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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拗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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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清和顾子梧温情不过三秒,关系又降入冰点,只除对顾子梧的亲昵和爱抚有反应,其他时候就像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样,丝毫没有伴侣的感觉,顾子梧看在眼里也不发作,白天捂着冰块,夜里燃着情火,更加在情事上痴缠,不撕碎唐云清的伪装不罢休,硬是要让这个冷情人在身下颤抖不能自已。
云城是宗教圣地,市区的大街小巷是五里一座寺,十里盛香火,省医院右五百米就有一玉禅庙,香火缭绕不绝。香火鼎盛处,必有游客,游客一多,小商小贩也随之而来,除了卖花卖香的,还有许多算命的,搬个小板凳,搭个小布幡,真真假假任由君说。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阿婆不算命,挎个小篮子,里面装着护身符,在庙门口溜达一会就在算命的区域坐下来,现场做手工艺品,有人来问价格,她奇怪得很,不卖还赶人,但你要和她聊天,她就和你说道说道,买不买东西你随意,惹得周围的算命先生算命婆婆纷纷换地。
老阿婆每天下午四点就会来,搬个小木凳坐在玉禅庙前的空地上,一直坐到七点才走,这几日前来询问的人减少了,大概是看到阿婆赶人的样子,纷纷知难而退,她乐得清净,手指翻飞间又一个中国结。这天她做这些小玩意做得脖子酸,抬头望望,不远处站着一位很俊的年轻男人,连续三天,差不多六点多,这位年轻男人都会在这里驻足停留,许是不信教,看了看庙里没反应,又望向她这里,静静看一会。
老阿婆忍不住了,朝他喊了一声:“嘿!那小伙子——!过来!”
顾子梧被阿婆这中气十足的呼唤惊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阿婆。”
老阿婆手指不停,编织着红绳:“有台不坐,傻不傻?”
庙边一棵苍天榕树,外围一圈供人倚坐的石台,石台挺高,她今天没带小木凳,不知怎么爬上去的,正坐在上面。顾子梧看向她旁边的石台,伸手抚了抚,抬起看手掌心,想一下觉得不妥,又走掉了。
老阿婆轻嗤一声,心道又是个坐不住的躁物。正磨着小葫芦,顾子梧又回来了,只见他拿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往石台上擦了擦,又抽了一张干纸巾擦去湿水,然后问她:“要擦擦吗?”
“……”老阿婆皱着眉头挥人,“不要不要!我坐了大半日,都要走了才擦,擦给下一个人呢!”
顾子梧把废纸巾丢去附近垃圾桶,走回来坐在她身边,老人的短腿荡在半空,他的长腿及地,两人坐在一起有些滑稽却又非常和谐,他静静看老人磨葫芦,偶尔偏头咳嗽两声,有些感冒的样子。
老阿婆瞧了眼他神色,高深莫测道:“小伙子有心事啊?”
顾子梧从善如流:“阿婆真准。”
“……我不是算命的!”老阿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布满老年斑的手气的发颤,编的更加用力,见身边没了声音,想是真的有心事,又问道:“长那么好看,有对象了没?”
顾子梧犹豫了一下,道:“有。”
老阿婆见他迟疑,便知这心事是有关感情的,红绳穿过葫芦口,她道:“受挫啦?要放弃啦?”
“怎么可能。”
老阿婆突然笑,皱纹里都是开心:“嘿!就是这样,怎么可能呢?”
顾子梧这几天心情不好,这么坐着和老人聊天也是头一次,他直觉和阿婆说说话或许能缓解一点。
他心里明白,他和唐云清之间的感情并不成熟。但能怎么办呢?他这一辈子,就这一次天真,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爱的人呢?
“我们吵架了,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伤害你啦?”
“没有,是我伤害他。”
老阿婆顿时生气了:“嘿!那你在我这诉苦干啥呢!换她来!我不跟你说!”
“不是这样的,只是……我太喜欢他了。”顾子梧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
老阿婆见过的人比后面这棵榕树的叶子都多,她第一天见到这个年轻男人就心生喜爱,看他是个赤诚无暇,如她一般的拗石,就撅着嘴说道:“哼,大多数人问要不要坚持的时候,就是变着法地让人劝自己放弃呢!我本拗石,你要想让我劝你撒手,我还不应呢!在我这你讨不到退路的借口喽!”
“不退,”顾子梧反问,“阿婆呢?如何了?”
老阿婆笑,眼角皱纹卷着愉悦:“你猜咯!”
顾子梧赞同地点点头,不说话了。
老阿婆看看手里小葫芦,又看看身边这个“闷葫芦”,脑子里转着葫芦,又问道:“她喜欢你吗?”
“喜欢。”顾子梧突然就自信了。
老阿婆看着直乐,有的人哪,不吭声时城府如海,一说心爱之人就单纯如稚童。她咯咯笑,露出了金灿灿的后槽牙:“你可笑死我了!”
顾子梧略微不服:“真的。”
她点点头:“瞧着你也是个富贵小子,生来天骄,自傲是骨子里带的,但有没有想过,你对这感情自信的其中一部分,是她给你的?”
顾子梧很高兴,他点了点那个葫芦问道:“这个可以给我吗?”
……这孩子倒是不客气。
老阿婆是个重缘分的人,她把穿着红绳的小葫芦放进他手里:“下周我要去别的寺庙啦,不来这里了。”
顾子梧本想去旁边商铺换现金,听她这么说,以为要送给自己,道了声谢站起来,谁料老阿婆气呼呼地揪着他衣摆叫:“五块钱!”
—— —— ——
“这袋可以帮我称一下吗?”唐云清挑了几颗梨子在袋子里,要往电子秤上放。
旁边的大妈肺活量惊人,嗓门震天响:“诶小伙子!我在旁边站着你没看到啊!我先来的!”
唐云清转头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整齐的队伍,身后许多双眼睛,有的无所谓地看看四周,有的盯着他,眼里全是“不要让,让了我就闹”,又看了一眼大妈,这个大妈似乎从他排队时就站在身后侧,想要寻个机会插进队伍来,他不愿与她争,提起袋子就想让开,身后队里的一个大姐不乐意了:“她明明是后来才站过来的,小伙子让了她,我们就要多等一个人啊!”
大妈识时务,就不跟那个不好惹的大姐争,只瞄准唐云清一个人的耳朵喷口水:“小伙子,你自己看,我是不是站旁边很久了,我比你还早来,你抢了我的位子,我当然被你挤到旁边了……”
“是吗?”一个略带不悦的男声响起,他高声说道,“最好不要闹到调监控丢了面子,我爱人很忙,不要耽误他时间,小哥,这袋你直接称。”
唐云清:“……”
倏然间四下静寂,不知是被来人高大不可冒犯的气场吓到,还是被他口中同为男性的“爱人”惊到,又或许是来人太过强横,一双长腿直接迈进人与人之间,巧妙地将大妈和队伍与唐云清形成的犄角之势隔开来,挡在他面前睥睨众人,一副“都看我不要为难他”的架势。
整条队伍连同售货小哥都愣住了,大妈在一旁圆睁着眼想要说点什么,正要张嘴喷,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起袋子就往智能电子秤上一放,抬手直接在屏幕上摁了一下梨子选项,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毫无反应空间,他看了一眼小哥:“是这个?”
小哥在屏幕与来人之间看了个来回,傻傻点头:“是。”
来人又摁了下确定,揪下打印出来的收银小条,往袋子上一贴,提起袋子拉着人就走,走了一步停下,看向还呆若木鸡的众人,皱眉道:“我爱人很忙,先走了,但你们不要吵架。”他用力强调“爱人”俩字,紧了紧互握的手,唐云清一时没挣开,就被一路扯出了超市。
“干嘛?”顾子梧握得很使劲,阻止唐云清想要抽出的手。
唐云清知道这人也是轴得很,越反抗越要控制,对自己是吃软不吃硬的态度,只能低声说:“回家再牵。”
顾子梧看了他一眼,松开手:“回家就不只是牵了。”
唐云清:“随你。”
——不好,应该先问为什么回家再牵!
顾子梧有些急,嗓子眼顿时一阵痒意泛上来,握拳捂嘴咳了好几声,顺了气便问:“为什么外面不能牵?你之前没这样。”
唐云清在他咳时就停下脚步看他,被这么一问,往旁边瞥了一眼,说道:“这阵子我妈说要找个时间看看我,但没说什么时候。”
顾子梧“重点”抓的很对:“你这是在解释吗?”
“……”
唐云清抬步就要往前走,他又在后面说道:“我天天在你这住天天干你,保不准哪天就会被撞见,你跟我回家就没这烦恼了。”
唐云清狠狠忍住没回头一拳过去的冲动,深吸口气转身道:“明天开始,你回自己家,晚上十点过后如果我妈没来,我再过去。”
“如果你没来呢?”
“……你想怎样就可以怎样。”
回到出租屋,顾子梧看他把梨子提进厨房,想出声问点什么,嗓子又一阵痒意难平,连连咳着,把话题咳了个干净,随即换了拖鞋就提包去茶几那,拿出笔电,坐下写项目报告,他在工作状态下心无旁骛,黑色冲锋衣外套都忘了脱,唐云清没开灯,他也没去动开关,黑漆漆地坐在客厅地毯上敲键盘。
厨房“咕噜噜”地煮着什么东西,唐云清收拾完灶台,才发现厨房外面黑灯瞎火的,以为人走了,出来看看,见顾子梧坐在客厅地板上敲笔电,便顺手给他开了灯。
顾子梧被光亮一照,整个人从黑暗里突显,客厅一下子就小了,大佛开口:“谢谢。”眼睛是片刻不离电脑屏幕。
唐云清知道他很忙,没有应,又回厨房弄了一会才去房间换衣服,正当解皮带要脱下裤子。
“喀哒!”
身后一只手环过来,按住了皮带扣帮着打开,勾着内裤边就要往下扯,流畅腰线顿时浮现出来,左肩上又按下一只手,随即就是一道朗朗男声:“我写完了。”
唐云清使劲往上拽裤子,才没让臀部露出来:“你也换衣服吃饭吧。”
顾子梧看他表情还算温和,便放开他在一边三下五除二地把衣服剥了,只剩一条内裤,毫不避讳地在人面前换衣服。
本该是他们的日常,唐云清却在一旁淡淡问道:“以后在出租屋,除了上床,其他时候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吗?”
顾子梧扣着睡衣扣子的手猛一用力,扣子瞬间被扯了个松垮,两条细线堪堪连着,他硬声道:“偷情是很让人兴奋,但我没见过哪个朋友连换睡衣都要回避的。”
唐云清知道自己要求过分了,什么也没说,走出房间去分菜,顾子梧一人在房里站了一会儿,好容易把一肚子火压下去,向来硬碰硬的他,此时没有冲出去抢过人就往床上丢已经是莫大的进步,现在他的脾气经过唐云清的锤炼,是越发好了。
顾子梧前天感冒刚好,还有些咳嗽,饮食上很注意,有板有眼的每天晚饭分菜吃,还不让人外面打包,就要家里自己做,分成两部分,一人一边。饮食是规范化了,起居却很随便,汗液混着其他□□的事没少干,唐云清也懒得和他较劲,每天煮了菜就自觉的分成两边。
咬下一块花蛤肉,将壳丢进了用纸折成的敞口四方盒,听厨房还在“咕噜噜”地熬着什么东西,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汤,顾子梧问道:“厨房熬什么?”
唐云清夹了一口饭放嘴里慢慢嚼,嚼烂了吞下去,应道:“雪梨汤。”
很好。
刹那间顾子梧就被取悦得筷子都轻快起来,刚刚还在脑子里打转的“以暴制静”瞬间撇了个干净,鼻间轻哼一声,夹起一个花蛤咬下肉,淡然说道:“我这咳嗽快好了。”
唐云清竟没有回呛,他在自己盘里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对面碗里,问道:“廖平胜的信息什么时候给我?”
——原来是有目的的。
顾子梧盯着碗里还有些颤颤的嫩豆腐,眼里冷刀像是要把豆腐原地碎尸万段,他拧眉看向唐云清:“我说过,你做什么事要跟我说,别让我后悔。”
“雪梨汤我也可以自己喝。”
“那你就自己喝吧。”顾子梧不惯着他,一个筷子就把豆腐压烂塞进饭里。
唐云清忍了忍,像是真的很需要这份讯息,他静静吃了几口饭,轻声道:“如果他无懈可击,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若他有什么把柄,我会放大他的瑕疵,只顺水推舟,不冤枉好人。”
不知是不是顾子梧的错觉,唐云清的话里话外好像都意有所指,每个字都像是在告诉他——他当初既是顺水推舟,也是冤枉好人。
他一时间又没了脾气,当初一步错棋他不后悔,但也无法回头,不管怎样还是自己理亏,就像是要终身为这步棋买单一样,只能不断想方设法哄着对面这人,便软了语气:“等会和你说。”
唐云清见好就收,点了点头:“说完我给你端雪梨汤。”
“……”
——
“廖平胜四十岁,七年前就离了婚,和前妻有一个八岁的女儿,他前妻和他分了财产就另嫁他人,这个女儿也没有带走,目前是廖平胜在带。”顾子梧和唐云清并肩坐在沙发上,滑着手机屏幕说道。
“廖平胜没有再娶吗?”
“没有,家产足够,情人足够。”顾子梧锁了屏,靠向沙发背,打开一臂搭在唐云清身后的沙发沿上,一副没有什么好说的样子。
唐云清清秀的侧脸在节能灯下微微发光:“他女儿,在哪个小学?”
顾子梧看着那后脑勺,软软的发丝显得身前这人纯净无害,他说道:“传春区第一实小。”
唐云清点点头,就要起身去厨房端雪梨汤,人刚一离沙发还没站稳,就被顾子梧一把扯进怀里,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我这几天找个时间去你们行。”
唐云清枕着热热的胸膛,应道:“嗯。”
顾子梧自顾说下去:“我有一块手表放在你们行的保险柜,这几天要取出来做人情。”
顾子梧家有一个五十厘米高的玻璃腕表柜,他对手表有点兴趣,买的手表全都陈列在那个展示柜里,个个奢华,手上和唐云清的同款表一看就价值不菲,唐云清只戴了几天就收起来,顾子梧问他还不说,在出租屋柜子里找到就要给戴上,结果看着人家为难又担心的样子,想想又作罢,只说两人一同出席公共场合就必须戴。而这个放在保险柜里的手表,一听就是那种丢不得的东西。
唐云清给顾子梧机会显摆:“这个手表价值多少?”
顾子梧:“四千万。”
“……”
唐云清在他怀里静了片刻,努力消化掉这个数目,他知道顾子梧不是那种挥霍无度的人,竟然会对手表这么上心,之前也确实低估了他的财力,平时不显山露水,其实那天跟他做的保证可能都是真的,养他三辈子都不费力。
唐云清问道:“这么贵,舍得吗?”
顾子梧放在他肩上的手随意轻拍两下,说道:“我有一个大客户要谈,前阵子有些怠慢,他也好手表,就当‘赔罪’了,长远来看,应当是我赚了。”
顾子梧是医生,却要做人情谈客户,一看就是生意上的事,唐云清没把话题往明日制药厂上引,心道他做的事只要不妨碍自己,顾家生意发展是他顾家的事,自己的进程是一分不退。
“你有自己的考量就行,”唐云清从他怀里出来,“我去端雪梨汤,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