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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梦 山神的箫声 ...


  •   这是继洛凉被献给山神的第一个夜晚。你以为会是两人共处一殿吗?

      事实并非如此。全程只有他一个人在殿中,夜晚的大殿很宁静,唯有祭台上的烛火摇曳。他坐于长阶之上,垂眸看看外面的夜景。身为河神,除了潜水可见外,洛凉倒没有夜视功能。

      但总归能看见点郁葱的树木,这就是衍那山,朦朦胧胧的视野,带着微长的不知什么的影子,唯有光亮的只有身后大殿内的烛火,月光顺着长阶洒在他红色的衣摆上,山神不知道去哪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没有枕着洛水养神,却已经开始有点想念他的洛水了。

      不知名的远方传来清悠的箫声,凄凉清冷的音色,忽远忽近,听得不太真切。在殿中氤氲的灯火中,他似乎见到了山神坐在树间的枝丫上,指尖握着长箫,青丝随风曳动着。是他在吹箫吗?正欲看清意识却逐渐模糊起来。

      月华依旧,坐于长阶上的人儿已然入眠,鸦羽长睫未动,昭示他的沉眠。

      他眼前呈现的波光粼粼的河水正是洛水。洛凉疑惑,他不是漂流去了衍那么?

      这是魂归故里了?不对,河神才没有魂。可他此时却又正是踏在自己最熟悉的水波之上。月色倾泻如水,虫鸣依旧。之前的什么旱灾、献祭都恍若一场夏夜的凉梦。可他本不该有梦境。

      许是应验了洛凉的疑惑,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打碎了夜的静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咬牙切齿地怒喝,甚至带着些气急败坏。

      “为什么!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不肯降雨?!明明已经献祭了那么多代价!为什么你的洛水半分不干!该死该死!”

      他有一瞬的怔然,是了,旱灾。他们早在此前就已尝试取走洛水水源,却因天罚而未果。但这一次却是在夜晚,是他未曾见过的场景。

      洛凉瞧见那些疯狂扭曲的面孔,带着未实现祈愿的愤怒,又看着他们于河岸抛下了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木然地站在原地,耳畔是数不尽的恶意笑声。他却动不了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瞬间烧过了岸边的花和草,发出了满足的“劈啪”声,那也是自然生灵的哀嚎。明亮的火光灼的他双眼模糊。

      火光映亮了一方天空,漫天袭卷的火浪转瞬间朝他吞噬而来。是不可熄灭的离火,是不烧完生灵誓不罢休的离火。

      洛水河畔的一草一木皆与他息息相关。好痛,火焰噬过每一寸肌理,灼热的温度席卷周身,刺穿整片长夜。

      为什么,要烧他的洛水?

      火舌淌过水蓝色的衣袍,极快地攀附而上,将它化为灰烬,洛凉惊恐地着着耀眼的火舌。

      为什么,要毁了他的洛水?!

      他一个激灵,猛的睁开双眼,入目的是一片苍山郁郁,偶有鸟鸣啁啾,周遭是一片祥和。天已经亮了,还是山神殿前的长阶之上。

      他缓不过劲,手捂着心脏,仍有灼热之感袭来,噬痛着,叫嚣着。清风拂过,带走了洛凉面前陌生的灵力碎片。仿佛完成了屏障的最后使命。

      他愣住了。指尖淌过小绿光点。那是一个用来挡凉夜风的无形小屏障。

      那颗受炽热吞噬的心似乎为此一抹绿意回味了生机。

      是梦吗?不,它不是梦。他知道的。

      洛凉张开手心虚虚一握,眸光瞥见褪去红袍的衣衫,可它本该是沧蓝色,而今却成了死寂的草木灰色。

      昭示着洛水的枯败。受离火的吞噬,他身为河神,自是活不长久了。

      他缓缓垂头,搁在膝间,自己抱紧了自己,唇边却勾不起任何自欺欺人的弧度。

      洛水变成了一潭死水。

      就在昨天,它仍是自己口中所夸赞的。现在却毁在了他的信徒手中。

      “怎么闷闷不乐的?”

      洛凉闻声仰头去看来者。他墨眸流光溢转,依旧是一袭绿衣,却仿佛着了生机万物,衬得他一袭灰衫毫无色彩。

      “怪他们擅自主张‘献祭’了,这是受欺负了啊。”山神的嗓音很轻。

      轻的仿佛藏着无尽温柔的错觉。他俯身与他对视,问:“能和我说说吗?”

      衍那昨夜心血来□□箫,带着整个山头都渲染着戚戚哀哀的氛围,而他殿前的人类则眉头紧蹙,似乎是做了一夜的噩梦,不住的发抖,于是他给人设了个屏障。今日看,可能仍处于噩梦的余韵中,他吹的箫有那么难听么?山神好奇自己的箫给人类带来了什么影响。

      洛凉攥紧了指尖,犹豫道:“我……我骗了你。”

      他神色依旧淡淡的,“嗯?”

      “其实洛水,洛水它早就被毁了,村子里闹旱灾,献祭求不来雨水,于是他们丢下了火种,烧得它寸草不生。是我骗了你,我太想它同从前一般了,可它早已不复当初。”

      山神垂眸看着同昨日鲜活神色判若两人的人,那人的眸中尽是哀恸。原来他梦到了故乡啊。

      “是什么火呢?”他耐心询问。

      “我不知道,可,可是火势,好汹涌,好可怕的火浪……被火灼烧的感觉真的好疼。那样的话河神会死的啊。他们明明不是河神的信徒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信仰的神明,河神……是做错了什么吗?”

      他好像仍被浓烈的黑烟笼罩着,熏得他无法呼吸。他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洛水要遭遇这一切,眼底隐隐有些湿意,他眨了眨眼,强行控制住了要溃堤的情绪。

      “你在为它难过吗。”

      他现在不太敢抬眼,怕眼泪滚下来。哪怕他的家毁了,哪怕他现在身居他乡,也不该如此脆弱。洛凉自嘲地笑了一声。

      被信徒毁去栖居地,狼狈地流离他方,寄人篱下。

      多么的不堪啊。

      洛凉听到他的轻声叹息,依然是玉石清润的嗓音:
      “洛水河畔的景物来年还会新生,区区大火,烧不死洛水的河神。
      那样简单的信仰甚至称不上为信仰,都是人的贪欲。河神虽为恶意所环,但神就是神。”

      他定定地瞧住对方,模糊间见他如画般容貌,苍山负雪,也未被掩盖温度。他水墨似的眸倒映着他的草木灰色调,平添几分色彩。

      可山神也知道那是离火。

      他骗了自己,仅仅只是出于宽慰。

      *
      山神其实并不懂人类的情感,也不在乎了。哪怕是所谓的信印。山神自诞生起便承担着守护衍那山的责任。

      喜、怒、哀、乐的情绪更是陌生的词汇。可当他着到长阶上的人类眸中浸着水色,同样是他本不该再管的人类,却不同于他见过的忏悔或是虚假的悲伤,只是因看他所爱的洛水的覆灭。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人的哀恸。那个人类他真的很喜欢洛河。

      只听描述便可知,那是离火,而离火对河神会是致命打击。

      可他却第一次耐心地说了善意的谎言,为了安慰这个人类。

      他希望再次见到那人脸上鲜活的表情,如此强烈的希望。

      可是这样的山神于洛凉而言却是救命稻草。这给了他支撑的勇气。

      不再是苟延残喘,而是且行且珍惜。他不是多愁善感、优柔寡断的人,他想开了的事情就不会再过多的纠结。即使是离火又怎样呢?既然彼时烧不死他,那么他便有无限的生机。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至于所谓的信徒,他已不想管了。随便了。

      “谢谢山神大人。”他轻声道。

      他把内心的情绪尽数压下,抬手偷偷抹掉眼角的泪花。再一看山神已站起身。正悠悠地踱进大殿,绿衫微动,仿佛和方才特意蹲下身安慰他的不是同一人。

      洛凉眨了眨眼,也跟着站起身,脚底一阵难耐地发麻,直踉跄了几步,重心一弯,愣生生一头撞上了大殿门侧的墙。发出沉闷的“咚——”

      听起来他脑瓜子还是实心的。

      他吃痛死死捂住了撞疼的额头,脚下发飘,转眸一看,发现山神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正回首着自己。

      他同他琉璃似的眸子对视,片刻听到他玩笑似的话:“还以为你想不开要自尽呢,着来不是。”

      洛凉轻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别开脸,但可耻的是因为疼,致使他双手抱头迟迟放不下来。他单知道人类很脆弱,但不知道他现在这神似人类的身体居然只是磕了墙都如此地反应大。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都快忘记自己曾是个河神了,哦,也不算,至少洛水被烧了,是不是河神已经无所谓了。亡命之徒而已。

      洛凉认命般撇了撇嘴,一边揉着脑袋,一边往殿里走。

      殿内的陈列庄严肃穆,又有着空无人烟的寂寥之感。但因为有信仰。所以这些都没有落了灰,想来是有人定期打扫的。

      联想到那些村民献祭压轴的自己时的话,他悟了,不就是免费的打扫仆从么,反正也闲着。

      敢情这些人心也真大,说献人就献人,也不怕惊扰“尊贵”的山神大人。

      他垂眸,视线定在祭台上摆的灯盏上,一夜过去,灯火已燃尽,徒剩灰黑在金盏之中,不知怎地这令洛凉想起了同祥被离火燃尽寿元的自己。

      于是幽幽地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同病相怜之意。他随手取下那灯,想到什么似的四处看了看,却不见山神踪迹,那家伙神出鬼没,早已不知去哪了。

      他耐心地把灯盏的烟灰小心倒在专门盛香灰的盒子中,约莫弄了十几个的样子终于清理好。于是又顺手重新把灯点上,再插了几根香上去。

      很快祭台被打理好,他甫一转头就看到了消失不见的山神。不出意外被吓到了,于是痛心疾首道:“大人您下次走路能带点声吗?”

      山神:“我用飘的。”

      洛凉:“…………”

      “你要适应啊,小祭品,毕竟我这样飘的发不发声都可能吓到你”山神道,瞥见擦得亮晶晶的祭台等物:“祭台灯盏擦的不错。”

      算了,河神要以海纳百川之心去接纳万物。于是他轻嗯了一声。

      却见山神的目光停在了祭台正中央的半截蜡烛上,看上去是白烛,焰火白天不太显眼,但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蜡烛就是晚上最亮的那一只。可现在看起来好像就快燃尽了,但是方才擦祭台的时候,好像没有发现有第二只替换的。

      但见山神神色逐渐严肃起来了,于是他便问道:“我好像没有看见有第二只替换的,需要下山采购吗?”

      没错,作为擦洗物件的仆从外还有另一项任务,便是那些人交代过他的若是烛火什么的用完了就要及时采购补上,千万不能让烛火断掉,还特别强调了这只白烛是一定一定不能断燃的。也算是完全把人手充足的利用起来了。

      山神神色淡然:“看来又需要下山才买白烛了啊。”

      看起来山神好像并不太喜欢这种蜡烛啊。洛凉心想。

      “那我得抓紧时间下去买啊,不然断燃了可就不好了,它叫什么名字?我应该去哪儿买啊?山神大人。”他道。

      对方停了一下,答:“它叫白烛,至于去何处买,你一下山看见最大的蜡烛店招牌便是了。无需寻找。”

      那语气似是带着几分嘲讽。却不知为何。他看着跨出殿门的绿衣背影,若有所思。

      “正好,最近山下在开盛会,你倒可以顺路感受一下。”

      山神抛下这一句话又不见了踪影。他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对着前方就喊:“等等,我身上可是半文钱都没有的啊!那我拿你香火钱去买行吗?你不回答我当你默认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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