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眉心添点绿》池吹覆雪

1、祭祀 被当做新娘

　　你听过「河伯的新娘」的故事吗？发怒的河伯水淹了人们的农田，带来暴雨的灾害，人们为平息河伯的怒火，每年定期会选取年轻漂亮的姑娘作为新娘送给河伯。

　　洛凉是一条名唤“洛河”之河的河神，姑且算是传闻中的“河伯”吧。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身穿红嫁衣，画着精致的妆容，没错，他要成亲了，不过是被迫的。

　　同样有点不一样的是，他是新娘。即将要被送给新郎“河伯”，没有花轿，一切从简，从河岸的大祭台上扔进自己管的这条河里。

　　可按人的性别来算他其实算男的，并非女子。

　　洛凉仰头看着村民为首的大祭祀，他见过这个人，在旱灾降临时干自相残杀，临阵倒戈，打着为村着想哄骗村民杀妻卖女，干得最凶的是这个人。

　　大祭司看上去只有中年，但胜在他的五官看上去十分平和，像是大善人一样的面孔。他一脸慈祥地说着宽慰的话，簇拥着他的村民们却露出迫不及待的神情，从他们晦暗疯狂的眸底中倒映着一袭红衣立于高高的祭台之上，河风吹的他衣衫鼓动。身后是清澈的洛河，无声地注视着这场注定定期会发生的闹剧，无声地去看那一颗颗自私、阴暗、扭曲的人心。他们近乎执着狂热地进行着新娘祭祀，仿佛只要新娘一被扔下去，那么他们的一切灾厄都会消失。

　　奇怪的信仰，奇怪的信徒。这座大村庄已经是今年第二次遭遇灾害了，前一次造成大量人口死亡，但所幸时日不长却也致命，而这一次长达多月的旱灾令庄稼枯死，百里内寸草不死，流民四散。可井水干涸了，小河干涸了，洛水依旧如常清澈水润，因为那是河神的栖居地，自有一方灵力所保护，所以洛水不会受天灾所影响。人们从洛水中取水，害怕唯一的源泉断掉枯竭，为此大打出手。饿疯的人们自相残杀，直到有理智的人组织起来决定再次献祭。洛凉一一扫过他们如饥似渴、面黄肌瘦的模样。

　　这是天灾，而不是所谓河伯的怒火，他们以为的救赎献祭不过是为清洗自己的罪孽的自欺欺人而已。

　　随着古怪的咒语念完，他自高台坠下，送入了河，耳畔依稀有欢呼的声音。

　　“河神大人，请赐予我们雨水！”

　　*
　　洛凉是一方水土的河神，某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上岸后意外化为了人类形态。他力量被压制，同弱小的人类几乎无异，可却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他们听不懂衪的言语。茫然的河神随后被一群走投无路的村民发现，就有了今日的结果。

　　谁家的河神会在自己的领域呛水呢？洛凉是第一个，在他最闲适的河水之中因缺氧而失去了意识。

　　等到再次醒来时，周遭已然不是水域，而是一座大殿之内。入目是高高的祭台与摇曳的烛火，他跪在它的正对面，余光中瞥见的依然是红色的衣角。

　　他仰头看着祭台处虔诚下拜的几人，都是男子。

　　洛凉的衣服还有点湿，穿过大殿的风吹的他有点冷，他打了个哆嗦，一阵半诵半唱的祭文响起，伴随清脆的钟鼓声，阳光自屋顶的间隙斜斜地打下来。虽然他听不懂，但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祭祀。

　　“山神大人，我们今年又是个好收成，特意带来了贡品给您，感谢山神大人的恩泽。”

　　他们在供奉山神。洛凉那片山是没有山神的，所以这到底是哪里？他心中正疑惑，却见一袭绿裳，不知自何处飘了下来，正立于祭台中央。

　　那绿透着春意，是万千丹青也绘不出的生机。他如墨般长发披散着，映着那双寒星似的眼眸，盛着光泽，却盛不下任何人的淡然。

　　他的眉眼绘着山河底色。

　　他一眼就知晓，这就是山神。

　　祭拜的人们浑然不觉，依然进行着仪式，洛凉也依然一个劲地盯着山神看。

　　他胜过他见过的万千海晏河清。

　　许是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山神很快就注意到了他，他同那道淬着冷意的目光对视。他可能还不确定洛凉是不是看见了他。只一瞬的移行换影，他站在祭台旁的地面，洛凉的目光也跟着一移。

　　他的眉一挑，再一刻便飘到了洛凉面前。洛凉吓了一跳，目光顷刻被绿意填满，山神的声音响起：

　　“你能看见我。”

　　句子的语气是陈述。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河水春日化冰的叮咚声，洛凉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更没想到自己还听懂了。

　　“是的，山神大人。”

　　他尝试开口，又仰头去看山神的反应，他既然能听到人类的祈愿，那么也该听得懂他的河神之语。

　　山神笑了一下，很明显听懂了。

　　“我还以为是个小姑娘。”

　　你才小姑娘，你全家都是小姑娘！洛凉顿了几秒，虽然被嘲笑了，但一定是嫁衣的缘故！这话无疑是在他河神的尊严上跳，姑娘就算了，他还加个补充“小”！他看起来年纪小吗？！可又不能不敬神的回嘴，最后洛凉竟是无言以对，索性就不搭理眼前人了。

　　岂料他突然抬手抚过了洛凉的头发，指尖沾着未干的水露，他轻咦了一声，继而问道：“你来自洛水河畔？离我这儿可不近。”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山神好像长久没人说话，太寂寞了，所以好不容易逮着个“人”说说话。突然就共情了。形影单只，孤苦伶仃飘在这个硕大的山神殿之中。整日整日的与无声燃尽的香火作伴。哈哈哈哈好惨。现在可以原谅他之前的无礼了。洛凉想。

　　不过共情的同时，他也从山神的话中抓住了重点，疑惑道：“你这是哪？”

　　“衍那山。”

　　他不由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是这里？

　　这座山他听说过，景观很好。春、夏、秋、冬的风物都不一样，甚至有人为此千里迢迢奔赴而来为观山景。这样的一座向往已久的山。不过像他这样管一方水土的神是不能离开自己的领域太远的。而通常这样的神被称作为自然神。

　　自然神诞生于一方山水间，山水存则神存，他依托于自身诞生地，庇佑一方土地，久而久之也有了人类的信仰。不过不同的自然神有不同的信仰，与之相配的则是不同的自然神形态，但信仰同神明的存在不挂钩。像衍那这样拥有神殿且众多信徒的，则是少之又少。哪像他洛河，莫名其妙的信仰，然后诞生了奇怪的信徒，最后导致了自己献祭自己的局面，顺带还享受了一波漂流的滋味。属实是不可同日而语矣。

　　言归正传，因为自然神不能离开诞生之地，所以距离洛水好几个月车程的衍那山对于他来说自然是无缘得见的。可现在却不知为何，误打误撞，他不仅到了衍那，还见到了衍那的山神。

　　就，挺突然的，敢情他还挺能漂的。

　　洛凉震惊之余也读到了山神的疑惑，于是答道：“说来惭愧，我本是被献祭给河伯的新娘，却阴差阳错漂泊至此。”

　　山神愣了一下，斟酌片刻道：“想不到你们洛水的河神口味还挺重的。”

　　这分明是诬陷！他皮笑肉不笑：“我们河神才没有娶人类，甚至是男子的嗜好。”

　　山神扬眉，那容貌晃得他差点忘记了怒气。“你这么清楚？”

　　“我就是河神。”洛凉直言不讳。

　　但他大大方方的承认反而根本就没有用。因为——山神他根本不信。

　　“看来你还挺喜欢洛水河神的。”

　　听了山神的评价，洛凉好像感觉到了他的话中话，就差没直接说他在做梦了。可能是他没感受到自己身上任何的神力，就误以为他是人类。

　　“我真的是河神，所以我能看到你，能和你在这儿说话。”洛凉力争道。

　　“所以你是个很奇特的人，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能够看见我。”山神得出结论，他依然坚信他不是河神。

　　岂有此理！河神怎能与区区人类相提并论。他揉了揉仰酸的脖子，几缕发丝自肩头滑下，洛凉抬起了右手。准备凝个诀给这个可恶的山神看看。

　　施法的姿态已准备就绪，这可是他最拿手的水攻了，洛凉凝神，轻念：“海晏河清！”

　　与此同时，人们的祭祀也已收尾，来了句最后汇报：“献祭一位人类赠与山神大人，他将替你清扫一切污垢，望您能够满意。”

　　配着这个背景音，他手中却什么也没出现，维持着同一个动作死死僵住了。

　　空气突然死寂，山神的表情空白了几瞬，不知是否是这两个场景叠加所致，总之硬生生静了好几息，又仿佛静了几百年。

　　“怎么办？你现在是我的祭品了，人类。”山神笑了一下，垂眸看着他的手势。

　　洛凉没想到这下是连半点力都使不出来了。未能证明自己的沮丧，甚至冲掉了他得知再次被献祭的震惊。

　　“听闻洛水的夜色很美。”

　　他正盯着自己毫无法力的手发呆，闻言抬眸，祭祀的人们早已不知何时离去，硕大的山神殿中徒留他与山神。

　　衍那的山神夸了他的洛水。洛凉笑起来，道：“因为落水的夜晚会有很多萤火虫，像是为它镀了一层光，和绛河一样的美丽。”

　　甚至在那时他的衣服也会染上银辉，迸发着夜色的闪亮，偶有不知名的虫鸣声，伴着簌簌凉风，都无一不渲染着静谧的洛水的夜晚。

　　似乎因为这样一句话，抚平了他使不出神力的愤懑，洛凉并不那么在乎向山神解释什么身份不身份了，他觉得自己是人类也好，河神也罢。但他肯定了洛水。

　　就是肯定了“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