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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想见主人一 ...

  •   林弥蹲在便利店门口,和一把伞对视。
      准确来说,是她单方面盯着伞。

      伞没有眼睛。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弥就是从那把深蓝色旧伞身上,看出了一种拘谨、礼貌、以及“我知道我这样很冒昧但我真的没有办法”的气质。

      这很荒谬。
      更荒谬的是,她居然开始觉得一把伞有气质。

      看来连续上夜班真的会摧毁人的精神状态。

      林弥捏着那张被雨水泡皱的纸条,回头看向丁于我。
      “你确定它是客人?”

      丁于我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伞。
      “嗯。”

      “客人通常需要会说话。”

      “它以前不会。”

      “现在呢?”

      丁于我说,“也不太会。”

      林弥,“……”
      她懂了。
      这是一位哑巴客人。

      吨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纸箱里跳出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旧伞旁边,低头闻了闻伞面。

      旧伞非常轻微地抖了一下。

      吨吨抬头,“喵?”
      旧伞又往后挪了半寸。

      林弥震惊,“它怕猫?”
      丁于我说,“很多旧物刚有灵识时都会胆子小。”

      林弥看着那把歪歪斜斜、伞柄还缠着透明胶的旧伞,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伞看起来实在太旧了。
      伞面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现在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几处磨损的小洞,伞骨断过一根,被人用细铁丝勉强缠住。
      伞柄上的透明胶也不是新缠的,边缘卷起,里面积了一点灰。

      不像是被随手丢掉的伞。
      倒像是被人很认真地用过很久,又很认真地修过很多次。

      林弥把纸条摊平。

      上面那行字还在。
      我想再为她挡一次雨。

      字迹很浅,像是用雨水一点点洇出来的。
      林弥问,“她是谁?”

      旧伞安静地立在门口。

      半晌,伞尖轻轻动了动,指向门外的雨。

      林弥:“……”

      她转头看丁于我,“它这是什么意思?”
      丁于我认真辨认了一会儿。
      “可能是,它也不知道。”

      “它自己都不知道主人是谁?”

      “旧物记得的东西,和人不太一样。”丁于我说,“人记得名字、地址、电话号码。”

      “旧物记得的是温度、气味、触碰过它的手,还有一起经历过的某个瞬间。”

      林弥听得似懂非懂。

      “所以它记得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

      “嗯。”

      “那怎么找?”

      丁于我垂下眼,看向旧伞。
      “问它。”

      林弥低头。

      旧伞安静地杵在那里。

      林弥沉默几秒,试探着问,“你主人,女的?”

      旧伞动了一下。
      伞尖在地面轻轻敲了一声。
      哒。

      林弥立刻抬头看丁于我,“一声是对?”

      丁于我点头。

      林弥又问,“年轻人?”
      哒。

      “学生?”
      旧伞这次迟疑了一会儿。
      哒。

      林弥眼睛亮了点。
      “高中生?”

      旧伞没动。
      “大学生?”
      哒。

      林弥往下问,“你是在大学的时候认识她的?”
      哒。

      “她现在还在这座城市?”

      旧伞不动了。
      林弥皱眉,“不知道?”

      旧伞伞尖慢慢在地上蹭了一下,像是写不出字的人,最后只能划出一道很短的水痕。

      丁于我说,“它和她分开很久了。”

      林弥看着那道水痕,忽然有点为难。
      在一座城市里找一个不知道姓名、不知道地址、只知道曾经是大学生的女人。

      这难度不亚于让店长主动补签劳动合同。
      而且他们还只有一个夜班。

      林弥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

      “行吧,先梳理线索。”
      她把旧伞拿进店里,放在靠窗的小桌旁。

      旧伞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伞面微微合拢,尽量不把雨水滴到地上。
      林弥看见了说,“没事,地等会儿让丁于我拖。”
      丁于我点头,“好。”

      吨吨跟在后面,试图用爪子拨伞尖。

      旧伞又抖了一下。
      林弥把吨吨抱起来,“不许欺负客人。”
      吨吨:“喵。”

      “装无辜也没用。”

      吨吨把脑袋搭在她胳膊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丁于我看了它一眼,说,“它可能只是想交朋友。”

      林弥低头看吨吨。
      吨吨眼神真诚。

      林弥:“你最好是。”

      她把吨吨放回纸箱,然后在收银台上拿了一张便签,开始记录。

      “性别,女。大学生时期使用过这把伞。和旧伞分开很久。旧伞想再替她挡一次雨。”

      写完,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丁于我看向旧伞,“你还记得她什么?”

      旧伞没有动。

      它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弥以为它已经没电了。

      便利店外的雨越下越密,玻璃门上浮着一层湿蒙蒙的雾气。街灯的光被雨水切碎,落在地面上,像一小片摇晃的湖。

      忽然,旧伞慢慢撑开了一点。

      不是完全撑开。

      只是伞骨轻轻展开一道缝。

      有风从那道缝里吹出来。

      很轻,却带着一点潮湿的青草气味。

      林弥怔了一下。

      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晃动,眼前的货架、收银台、玻璃门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下一秒,她听见雨声。
      不是便利店外现在这场雨。

      而是很多年前的雨。
      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

      林弥眼前出现了一段画面。
      很短,很晃。
      像被水泡过的旧录像。

      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学校门口。

      她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裤,怀里抱着一沓书,肩膀被雨打湿了半边。她似乎刚哭过,眼睛红红的,却又不想被路过的人看见,于是低着头,快步冲进路边一家小超市。

      “老板,有伞吗?”
      声音也很年轻。
      有一点哑。

      老板从货架底下抽出一把深蓝色雨伞。

      “最后一把,二十五。”
      女孩翻了翻口袋,只翻出二十三块五。

      她站在原地,尴尬得脸慢慢红起来。

      “我……我只有这么多。”

      老板摆摆手,“行了,拿去吧。”
      女孩接过伞,小声说,“谢谢。”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那一天的雨很大。

      她站在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眼泪终于掉下来。

      雨声很响,没人听得见她哭。

      但伞听见了。

      旧伞安安静静地举在她头顶,为她挡着那场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淋透的雨。

      画面到这里忽然断了。
      林弥回过神时,发现自己还站在便利店里。

      旧伞已经重新合上。
      伞面上滑下一滴水。

      林弥怔了好一会儿,才问,“她那天为什么哭?”
      旧伞没有动。

      丁于我说,“它不知道。”

      “它不是在她身边吗?”
      “伞听得见哭声,但听不懂人生。”

      林弥沉默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写的便签,又加了一条。
      大学校门口,小超市,雨天,女孩哭过。

      写完,她顿了顿,忽然有了个想法。
      “这附近有大学吗?”

      丁于我点头,“有。”
      “最近的是哪一所?”
      “南川大学。”

      林弥一愣。

      南川大学她知道。

      离便利店三站公交车,老校区很多年前就在附近。现在新校区搬走了,老校区改成了继续教育学院和一些培训机构,附近的街道也拆改过几轮。

      如果旧伞是在大学附近的小超市被买走的,那很有可能就是南川大学。

      “她是南川大学的学生?”
      林弥低头问旧伞。

      旧伞伞尖轻轻敲了一下。
      哒。

      林弥眼睛亮了。
      “行,有方向了。”

      她拿起手机搜索“南川大学 老校区小超市雨伞”。

      结果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息。
      有老校区美食攻略,有南川大学考研经验贴,有二手书出售信息,还有一篇十年前的帖子,标题叫——

      南川大学西门那家小超市要拆了,好舍不得。

      林弥点进去。

      帖子内容很简单,说老校区西门旁边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小超市,老板人很好,学生赊账也不催,雨天会把伞卖便宜一点。

      后来那片街区改造,小超市关门,很多毕业生在帖子下面留言怀念。

      林弥翻评论。

      评论里有人说老板家的烤肠最好吃,有人说自己毕业时还欠老板两块钱,有人说那家店的雨伞质量很差,但不知道为什么用了好多年都没坏。

      翻到某一条时,林弥停住。

      发帖时间是九年前。

      评论人昵称,栀子不苦。

      “我大一那年在西门买过一把蓝伞,二十五,老板少收了我一块五。”

      “那天下雨,我哭得特别丢脸,还好伞够大,挡住了我半张脸。后来那把伞陪我很多年,毕业、面试、搬家、结婚前一天去办手续,都用过它。现在伞柄都裂了,舍不得扔。”

      林弥盯着那条评论,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是不是她?”

      旧伞不动。

      林弥把手机放到它面前。

      旧伞像是努力辨认那些字。

      过了很久,它伞尖轻轻敲了一下。

      哒。

      林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找到了!”

      丁于我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林弥已经点进那个昵称的主页。
      可惜那个论坛很老,主页里什么也没有,最后一次登录还是七年前。
      昵称叫栀子不苦。

      没有真实姓名,没有联系方式,没有头像。
      林弥刚升起来的一点希望,又啪一下灭了半截。

      “这怎么找?”
      她皱着眉往下翻评论,试图从对方的发言里找线索。

      翻了十几页,终于又看到一条同昵称评论。
      还是在南川大学论坛。
      这次是在一个求助帖里。

      帖主问,有没有学姐学长知道,中文系本科论文指导老师哪个比较温柔?

      栀子不苦回复,“郑老师很好,我那年毕设也差点崩溃,她跟我说,论文写不好可以改,人生写不好也可以慢慢改。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感谢她。”

      林弥立刻抓住关键词。
      “中文系,郑老师。”

      她继续搜。

      十分钟后,她从南川大学旧官网的优秀毕业生名单里,翻出了一篇很多年前的新闻稿。
      标题是,中文系2016届毕业生就业分享会顺利举行。

      新闻图片很糊。

      但林弥在角落里看见了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话筒。照片下面有一行介绍。
      2016届中文系毕业生代表,顾清禾。

      林弥把图片放大。
      旧伞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伞尖在地面快速敲了两下。
      哒,哒。

      林弥看向丁于我,“两声是什么意思?”
      丁于我说,“激动。”

      林弥:“……”

      好,很好。
      至少这把伞情绪表达能力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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