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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一 章 ...

  •   五年之后。
      今儿个是水家祭祖的大日子,天才刚蒙蒙亮,全府上上下下就忙了个人仰马翻。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日子里,婢女、仆役们一个个都是面红耳赤、汗流夹背的,恨不得爹娘给多生了两只手才好呢。
      而今天也是水家二小姐水冰馨难得踏出别院的日子。
      她出生这四年多来,每年也就这么一次而已,而且她也从不在主宅里过夜。由于静思园住上了她们母女二人,水家的其他主子们就从没踏进过别院半步。想当然,这也是从不踏进别院的水老爷唯一能见着这个女儿,兄长姐姐们唯一能见着这个小妹的一天。就连每年的大年夜水家二小姐也是陪着娘亲--水家小夫人在别院过的。
      这都是由于当年她出生第二日,兴冲冲赶到别院的水老爷因与小夫人的一语不和,拂袖而去时,说的一句话:你们母子就住在别院,永远也别回主宅了!
      让众人吃惊的是,一向温顺有礼的小夫人也难得的坚持己见,真的就再也没有回过主宅。
      而这一句话,使得同是水家小姐的两姐妹在外人看来,一个是掌中宝,一个是路边草,分别岂止是天壤。虽然水老爷对她们,从生活用度到日常零用上发给的用品和月银都是一样的,从没少过这二女儿什么。
      在每年唯一出行的这一天,小夫人都会把爱女打扮的虽素雅,但绝对让人一眼就看出是大富人家的宝贝小姐,不敢有一丝轻慢。
      唯一让人觉得诡异的是,这水二小姐永远是一定要用丝巾密密实实的遮住脸,不叫人瞧见一星半点的容颜。
      是以,除了与她们母子同住的绿萍外,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相信了水家下人们的臆测,以为水家二小姐脸上一定是生来带斑或面貌丑陋,所以才会一天到晚的蒙着面纱。
      理所当然的,也就从来都没有人注意过她的存在。
      当然,每个看到她的人也都知道她是水家的二小姐,整个洛阳城,小小的年纪,在家中都会蒙面的小姐也就只此一位嘛,想认不出来都难呀。
      ? ? ?

      按照往常的习惯,水冰馨与娘亲都是最后到的,在大约正午之时,在大家刚都站好之后悄悄站到队伍的最后。
      可今天,娘亲为了要去布庄挑选要为她作新袄的布,特地天不亮就起来动身,早早地就进了城。
      将她送到祖庙的大门口,娘亲要绿萍提了一篮点心带着她在庙门旁等,自己一人坐了马车去买布了。
      “小姐,绿萍肚子不舒服,去去就来,你一个人可以吗?”
      一会儿之后,绿萍捂着肚子为难的看着她的宝贝小姐。她实在是疼得太厉害了呀。
      小冰馨安静而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不能动,也不能和别人说话,更不能跟陌生人走呀!你如果饿了,篮子里有点心,自己记得吃,好吗?”
      见小冰馨又乖乖地点了点头,绿萍才把篮子和伞交给她,万分不安的回头张望了好几次,才终于离开了。
      虚弱的太阳越升越高,却渐渐没有了威力。
      小冰馨一直静静地站着,似乎真的没有任何一丝移动的打算。脚边的篮子里散发出阵阵点心甜甜的香气,吸引着路人的目光。待他们发现是水家二小姐时,都转过头去,一个个加快了脚步迅速离开。
      水家昨天就来庙里准备的下人们早就注意到他们站在一边的二小姐,可没有人过去理会、招呼她,哪怕就在她的眼前走来走去,也当作她不存在。
      突然,昨天夜里才停的大雪又开始下了。小冰馨打开伞,提起篮子向墙边靠了靠,抬起小小的脑袋,隔着纱巾望向天空,看着雪花奇异的沐浴在若有似无的淡淡金色阳光中,晶莹剔透却又流光溢彩,一朵一朵的在高高的天上飘着,时而转个圈儿,时而荡上几荡,最后轻轻巧巧地落下来。
      好象秋日的落叶呀,要也能夹在书中就好了……
      她只顾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庙旁边包子店的伙计正向她身旁的墙边走来,手上还提着一个衣衫破烂的半大小孩,边走边骂,还不时捶上两拳,踢上两脚的。
      “你这个小叫花子,竟敢给我吃包子不给钱。不给是吧,爷爷我打死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将近在耳边的叫骂声终于引起小冰馨的注意,她皱了皱眉头,缓缓收回了目光,慢慢低下头,难得好奇的将视线移向吵嚷的发声处。
      就见那小孩已被打得满脸是血,可一双眼睛仍然倔强地大张着。可能是感到自己被注视,小孩忽然看向她,瞪了她一眼。那是一双冷漠的眼睛,却清澈异常,如天上飘着的雪花一般的剔透纯净,莫名的竟然立刻深深地吸引了小冰馨。
      伙计嘴中的叫骂声随着眼前出现的一只雪白的小手嘎然而止。那只雪白的小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小小的碎银。
      咦?银子耶--
      他一转头看到一张蒙着面纱的小脸。
      “水……水家二小姐?你……你不会是要……替这小子付钱吧?”伙计小心地问。
      小冰馨点点头。
      “可……可这太多了。”那伙计的眼睛中的渴望转瞬即逝,之后填满眼眶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尴尬的堆笑着,脸皮拉扯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小冰馨静静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把银子放到他手里,向一旁走去。
      做人要老实……做人要老实……人家只是小孩子呀……
      伙计在心中默默念着,颇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口。
      “哎,我说水二小姐,这……这真的是太多了呀!您要知道……”
      伙计自动消了音,呆呆地看着水家的那个二小姐走到他的包子店前,伸出手,从笼屉中拿了两个包子,回头看他,见他没反应,又拿了两个,又回头看他,见他还没反应,再次伸出手……
      这样来来回回的,五次之后,他总算明白了,敢情这小姐不笨嘛,赶忙说:“不多了,不多了。”
      小冰馨这才住了手,走向那伙计,在他的面前停下,看向他仍然抓着小孩的衣襟的手。
      伙计好像被火烫了一样,赶忙松了手,脸上摆出一个和善的傻笑。
      而那小孩则一直紧紧的盯着小冰馨看,没注意到他的突然放手,一下跌坐在了雪地上。
      小冰馨见状歪着头看了看他,缓缓将篮子放到地上,蹲下身子,将伞的一半移向他的头顶,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小孩摇摇头。她的声音真好听,像他记忆中的糯米糕,软软的,柔柔的,听得人心中象被人用手温柔的抚摩着一般,轻飘飘的。
      有着这样好听的声音的善良的小姐,真会如大家所传言的面貌丑陋吗?他心中直觉的不想相信。
      “那,我扶你起来可好?”
      那孩子仍然不说话,只是用眼睛一直默默地盯着小冰馨。渐渐褪去了冷漠的双瞳,幽深而不带半点情绪。
      小冰馨见状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握住孩子的手,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地上都是雪,可冷呢,怎么能坐着,会生病的。
      一旁的伙计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下来了。
      水家的二小姐耶!那个一向像个木头娃娃似的,可以一站半天都不会动,也不会说话的水家二小姐,竟然为一个小乞丐付饭钱,和他说话,还伸手扶他起身?!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吗?
      孩子在被她拉住手时浑身一震,一阵紧绷,马上甩开她的念头却只在心中一闪而逝,掌心中暖暖的、软软的小手却莫名的让他心中竟涌起一阵欣喜,舍不得放开。他任由她拉着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她瞧,好像想透过面纱,将她的容貌看个清楚。
      天,他的手好冷,就像冰块一样。小冰馨不知为什么一想到这,心中一阵酸楚,想起自己手冷时娘亲的作法,依样而行,低下头,小嘴隔着面纱向他乌黑的手哈着热气,好象没有发觉那上面的乌黑般,满不在乎的用小手轻轻撮着被她握住的大手--对一个四岁多,五岁不到的小孩来讲,那的确是一双大手。
      孩子的心中翻滚不已,只觉得一种暖暖的感觉慢慢溢向心中一直以来都空荡荡的某个地方,一向冰冷的身体有了温暖的感觉。天知道他已经有多久没有和人这样亲近了!他忍不住悄悄握了握那双小手。
      小冰馨见他只是一个劲儿的瞧着自己,一点也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只好失望的皱皱眉头。他一定是饿坏了才起不来的吧。她想收回手,将篮子里的点心送给他吃。可她发现她的手收不回来了,刚想开口询问他是否哪里不舒服,旁边忽然有一个声音冒了出来。
      “我的好小姐,你怎么能在大街上,拉着一个小乞丐的手不放。小心给老爷看到了可不得了呀!快放手,快放手……”
      才急急匆匆地跑回来的绿萍看到了这一幕,登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的上前,想要将两个小孩拉开。
      “不用了,我已经看到了。”水家的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祖庙门口,刚到庙门旁的水老爷,将这最后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再想起他那个见一次,顶撞他一次,次次都不让他好过的小夫人,登时心中火气直冒,冷冷地出言阻止了绿萍的动作。
      也许是迁怒,对于这个小夫人给他的孩子,又是一个木讷讷不得他心的女儿,他一向都是怎么看都碍眼,一分错,十分罪,从来不假辞色、不留情面。
      “堂堂的一个大家闺秀,竟然与野孩子小叫花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街之上,众人面前,公然的拉拉扯扯,这成何体统!水家的脸都给你丢尽!你喜欢与这小乞丐在一起是吧,好,那就让他作你的丈夫好了!来人!把二小姐与姑爷一同送回别院。以后的祭祖你也不需要来了!”
      水老爷越说越气,头顶眼看着就冒起烟,到了最后竟口不择言起来。
      一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那毕竟是他水家的女孩,结这么一门亲实在是有失身份,可话已出口,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已难挽回。他只好挥挥衣袖,象是要挥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接着转身向庙门走去。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话吓傻了,包括才从车上下来的水家众夫人及少爷们,除了被奶妈抱在怀里睡得正香甜的水家大小姐外,一个个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瞪着那一向安静的水家二小姐和她刚出炉的小丈夫,脑中一片空白。
      “等一等。”
      水老爷停下脚步,回过身,心下暗暗窃喜有人敢出面质疑他的决定,却忘了在这洛阳城之中,是从来没有人敢和他对着干的。
      他定睛一瞧,不知什么时候刚才还坐在地上的小乞丐竟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站定。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着探询,又有着疑惑,最多的是一种莫测高深的冷然。那真是一双冷洌的眼睛,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漠然与沧桑,好像已看透了世事的冷酷,不会再有对温情的期盼。
      水老爷毕竟是经过风雨的成功商贾,除了与他那不听话的小夫人有关的事外,可是冷静功夫一流,当然识人的眼光也分外精明,知道有着这样的眼神的孩子必定非同一般,在一阵诧异之后,静下心来,细细地打量起眼前刚认的新女婿。
      而那孩子竟然也就这样悠悠闲闲地任他看。
      打量了一会儿之后,他对那孩子自始至终的镇定自若、面不改色暗暗点了点头,终于开口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你真的要把你的女儿嫁给我?”
      “是的。”
      “决无虚言?”
      “决无虚言!”
      “决不反悔?”
      “决不反悔!”
      孩子一阵沉默,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开口:“好。但我没有家,没有钱,却也不想在你家白吃白住。不过,我也不愿为人下,让人随便使唤,想来水老爷对此也不乐见,对水府的名声而言,也不是件好事。”
      水老爷闻言,眼中一片深沉一闪而过,心中有了算计:“那这样吧,冰馨和她娘亲所住的别院少有护卫。我就让你作冰馨专属的贴身护卫,直到她年满十八岁再让你们完婚,如何?”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看着他。
      “而且,你也不用听其他人的命令,只有冰馨能命令你,怎样?”水老爷捻捻胡须,又加了一句。
      “这所谓的其他人中也包括你吗?”
      水老爷闻言挑了挑眉头,沉吟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坚定的答应了。
      “这……好,包括!这下,你满意了吧?”
      孩子回头看了对眼前的一切一直保持沉默的小冰馨一眼,又说:“还有一条,在她未正式嫁给我之前,她还是水家二小姐,请好好待她,并让她入庙祭祖。”
      呵,条件还不少嘛。
      水老爷不由心中暗笑。
      “好。我保证水家小姐该有的,她都会有,与她的姐姐一般无二。这下……总行了吧?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在你们完婚之前,她只是你的小姐,而你也只能是她的护卫,不要让外人有机会笑话我们水家小姐没有教养。可以作到吧?”
      哪知那孩子却不再理他,只是走到小冰馨身边,深深望了她一眼,抱拳躬身,轻声道:“小姐,属下寒阳,年满十岁,过了年十一。”
      “我闺名水冰馨,到夏天就五岁了。”
      这水家二小姐竟然还说得出话来,就见她轻轻一福,有礼而得体回了未来夫婿。
      不知为什么,她心中只要想到能与眼前的这个自称寒阳的小哥哥一直在一起,就雀跃不已,万分高兴。
      水老爷看在眼里,心中惊奇,登时将对这个一向木头人似的二女儿的观感改了几分。
      水老爷转过身,走到车队旁站着的家人们的面前,面对着仍然搞不清楚状况的众人,咳了咳,刻意放大声音说到,“你们都听到了吧?寒阳只是二小姐一个人的属下。除了二小姐以外,谁也不能命令他,使唤他,包括老爷我在内。对你们来说他是水家未来的二姑爷,要以礼相待,不可乱了水家的规矩。在他和二小姐完婚以前,水府所有下人都得尊称他为寒阳少爷。我以上的话,人人务必严格遵守,违者家法伺候!”
      水老爷说完看向寒阳,招手到:“寒阳,你过来。来认识一下水家的其他人,也就是你未来的岳母、妻姐和舅子们。”
      寒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是坚定地从他的小姐手里接过伞,移了移身子,为他的小姐挡去冻人的寒风。
      水老爷苦笑摇头,才开始就不听他的话了,要知道,家中可从来没有人敢忤逆他,更别说对他的命令充耳不闻了。哎,看他给自己找了个什么麻烦,这样下去他的威信还能剩下多少。
      水老爷没有办法,只好看向女儿。
      小冰馨见到父亲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的向她使了个眼色,抬头看向寒阳,开口轻轻地道:“寒阳还是去认认他们吧。我同你一起去好了,正好我也认不清他们。”
      就见寒阳立刻点头答应,扶着小冰馨慢慢向水老爷走去。
      在整个认亲的过程中,只听见小冰馨用她那软软的声音,有礼的见过各位家人。而寒阳则一直保持着沉默,静静地跟在他的小姐身后,静静的观察着每一个人。那些人打量他们的眼光有的鄙视,有的轻蔑,有的疏离,有的平静,有的温和,有的热情,也有的莫测高深,更有几个是充满敌意的。寒阳对他们的眼神都一一默记在心中,对他的小姐以及她在水家的地位和敌友暗暗有了个谱儿。
      而水家众人即使心里有多么的不甘不愿,也只得笑脸相迎。老爷都发话了,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谁敢反对,又不是不知道自家老爷最是要面子的,家里说说还好,这种情况下可是一点反悔的余地都是没有的。
      整个过程之中,水老爷更是对他的小女儿的反应及应对惊叹不已,那不是一个才五岁的孩子应有的成熟知礼。
      大家都见过之后,又多看了那对让他刮目相看的小人儿几眼,水老爷这才转身进了庙门,边命令道:“大家都进来吧。寒阳你就不用进来了,不能让你穿这么一身去见祖宗,又没有准备你的衣服,明年再说吧。”
      “寒阳会娶走小姐,不会入赘。所以,寒阳不会入宗庙的。”
      寒阳冷冷的看着水老爷--他未来的岳父大人,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一个未来的坚定的事实。
      水老爷苦笑一下。
      真是不给一点面子呀。
      却又不能不答应。
      “我知道了。”
      小冰馨闻言,也不看父亲,拉着寒阳走回她刚才站的墙边,将一度被遗忘而放在雪地上的竹篮子递给寒阳。
      “你饿了吧,吃一点儿吧。这些点心都是我娘亲手做的,很好吃的噢。我们会有一会儿出不来呢。”
      说罢拉着还呆立在一旁回不了神的绿萍,扭头往不知什么时候已回来,并一直站在庙门旁的娘亲走去。
      “娘,您回来了?”
      寒阳目送着他的生命中突然多出来的,并注定在未来可以掌控他的生命,在将来有一天将成为他的妻的小姐,注意到她唤为娘亲的夫人。
      咦……
      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而当天,水家二小姐水冰馨的婚姻大事就这么给离奇地定了下来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城,并在而后的几天里迅速地传遍洛阳城郊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乡村,成为她由于貌丑,不得水老爷的宠爱的又一个有力证据。而她本人也再一次成为全洛阳城的人笑话、同情的对象,流言的焦点。
      ? ? ?

      在所有人都进了庙之后,寒阳提着篮子,旁若无人的在台阶上坐下,低头慢慢吃着篮子中的点心。
      水家的人陆陆续续地出来了。
      他感到一些探询的目光,也有不欢迎的瞥视,更听到一些故意高声的议论。
      “老爷也真是的,竟然要一个小乞丐当水家的娇客,再怎么不心疼女儿,也不能这样丢水家的脸呀!”
      “就是,你瞧他那样儿,就像从泥堆你爬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没一点干净的地方。”
      “话也不能这么说,想象一下那贱丫头的长相,能有人要已经不错了,难道要水家养她一辈子吗?”
      “也对,老爷真是有先见之明……”
      “要我说呀……”
      忽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她们的议论:“几位姨娘,天冷,小心受了风寒就不好了。还是快请上车吧。”
      嘈杂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
      几位夫人走远之后,寒阳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心中一阵戒备,慢慢抬头,仔细一看。刚刚才见过,是水家的十九少爷,旁边的四位是三少爷、七少爷、十四少爷和十六少爷。寒阳眼中的警惕小心一闪而逝,静静地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说明来意。
      “欢迎你!你不要理她们,她们一向如此的……”
      十九少爷先开了口,还热情的硬拉着他的手摇了两摇,还想再说什么,就被十四少爷一下拽到一边。等他反应过来,他的空位早被十四少爷占了去。
      寒阳没有答话,以他的经验,突然的示好,多半是隐藏着阴谋与伤害的。
      “嘿,寒阳,我以后就这样叫你吧,你可要好好对待我的小妹。别以为你们以后都要住在别院里我看不到,要是让我知道了你欺负她,我可不会对你客气的,你听到没有……”
      “十四哥,你在说什么呀!干吗管小妹,一年也不过见一次面而已,跟陌生人有什么两样。” 站在他身后的十六少爷出声笑话他对小妹的关心,“不过,寒阳我可先警告你,我小妹生性善良,可不等于好欺。她可还有我们这些哥哥呢。即使别人不会管,至少我会管,你敢错待她就试试看,我可是会……”
      “什么嘛,你不还是一样,还敢说我呢。” 十四少爷不平地嚷着,还用手肘撞他。
      寒阳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记下他们。
      看来他们是真心关心小姐的,不过还是再观察些时日再下结论的好。
      “让让啦,让让啦,人家还没有讲完了啦。你们就会欺负我。让让啦……” 十九少爷不满地站在后面,两手直拉挡在他面前的两个哥哥。由于他人小力微,怎么也拉不动。他可却也倔强,就是不肯放手。
      十四少爷和十六少爷不耐烦地推推他,同时瞪向他的眼睛,紧紧盯住不放,直到见他缩了缩脖子,放开了手,闭上了嘴,才又再转向彼此,怒目相向,眼看又要吵起来了。
      这时一旁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的三少爷缓缓开了口,不过却是对身后的七少爷说的。
      “翎,把他们弄走,别让他们在这儿碍事。”
      “好的,三哥。” 七少爷对寒阳友善地微笑着点了点头,就推着弟弟们离开了,“好了,好了。要闹回家在闹。让三哥来处理就好。你们就别再在这儿碍事了。”
      三少爷双手抱胸,看着寒阳,眼神里有深深的考量。半晌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你学过武功吗,会多少功夫?我必须确定你确实真的能保护好小妹。”
      寒阳这才站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三少爷的眼睛,仔细地辨认着他的眼神中传出的涵义,并认出了刚才制止姨娘们的嘲讽的声音正是这个三少爷的。
      在确认了他的无害之后,寒阳眼里的戒备淡了很多,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但很快的又开口说到:
      “不过,我很会打架,和比我大的孩子打架,我也从来没输过。”
      只会打架?
      噢,老天,开什么玩笑。
      那顶什么用,只能唬唬平常人而已,别说遇到高手,就是面对的是普通的练武之人,也是一点还手之力也没有的。
      “那这样吧,明天你四更到别院的大门口等我,我来教你。别迟到了!”
      别院的大门口?刚刚水老爷好象也曾经提过什么“别院”的。
      寒阳的心头罩上疑云,可他没有问出口。
      三少爷说完,不等寒阳点头就转身离去了。
      寒阳仍是慎重的对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这时,已离开了几步的三少爷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孩子似乎不错,光看眼睛就知道不会是池中之物,也够重视小妹,看来不久的将来应该还配得上小妹,爹爹终于为小妹作了个还算可以的决定。
      只是,不知这孩子样貌如何。那张小脸,也太脏了点吧,呵。
      见三少爷走远了,寒阳又坐回到台阶上,吃着小姐给他的点心。他才吃了两口,水老爷就带着他的小姐和小姐的娘亲出来了。
      寒阳默默地站了起来,退到水冰馨身后。
      “绿萍,你先带二小姐和二姑爷回别院去。”水老爷命令到,又转向小夫人,“你跟我来。”
      说完水老爷带着小夫人要离开。
      “先等一等好吗?我有话要交代绿萍。”小夫人轻声制止了水老爷,转头对绿萍说道,“绿萍,新买的布在车厢里,回家后拿到我的房里。回去后先给姑爷洗个热水澡,找李婶借两件男孩的衣服先给他换上。我回去后再给他新做。”
      “哎,绿萍知道了,夫人。放心吧。绿萍会照顾好小姐和姑爷的。”
      小冰馨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娘亲跟着父亲上了马车,心中隐隐有着不安。
      爹爹的脸色好差,不知刚才和娘亲说了什么,娘亲的脸色也不太对劲。
      “小姐,上车吧。”
      寒阳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唤回了她的神儿。
      “好。”
      ? ? ?

      由于今天早上起得太早,肚子又不太舒服,绿萍一上车,就在马车一侧的座位上睡着了,还睡得特别的熟。
      小冰馨轻轻唤了她几声,又摇了摇她,见她都没有一点反应,就悄悄向车帘子爬去。
      一掀起车帘,小冰馨就开始试图把寒阳拉入车厢。
      “你冷不冷,坐里面来吧。萍姨已经睡死了,不会醒的。”
      小冰馨偷偷伸出小手,拉住寒阳的衣袖,想要把他拉进车厢里。
      “小姐,寒阳只是护卫,不应当与小姐同坐车内的。”
      寒阳小心地避开小姐的手,并小心的护住她,防止她因在行进中的马车上站不稳,而跌倒受伤。
      虽然是小姐,他仍然不喜欢让人随便接触,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近身的接触就意味着伤害,心中知道小姐不会伤他,可他还不能习惯信任他人。即使他知道那双小手有多么的软,多么的温暖,是他一直想拥有的,可那不是他现在应该奢求的,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护卫,小姐的贴身护卫,为了小姐的名声着想,他也不能越礼。
      小冰馨知道寒阳说的没错,可他穿得多么的少呀,而且全都已经破烂了,仅能避体而已,根本不能御寒,他会冻坏的。赶车的可是穿着厚厚的棉袄,还缩在那儿直打抖呢。今天的路又不好走,别院恐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到呢,这可是今个儿早上,娘亲亲口告诉她的。
      见寒阳不肯进来,小冰馨开始开动自个儿小小的脑袋,拼命地想着可以说服寒阳的办法来。有了,小冰馨抬起她的小脸,被面纱遮住的一双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
      “寒阳,你是我的护卫是吗?”
      “是,但属下不能听从小姐的命令坐进车内。”寒阳一脸坚定地回道。
      小冰馨只要寒阳说的第一个字,其余的就当作耳边刮了一阵风,什么也没听见。
      “可是寒阳如果生病了,就不能保护我了对不对?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冰馨会需要寒阳的保护。”小冰馨一边说着,一边用她的小手堵住寒阳张口欲言的嘴,“所以,寒阳是不能生病的。而你看你,穿得那么单薄,外面又那么的冷,别院又离得远。等会儿回到家,你包管会生病的。到时候,谁来保护冰馨呢,冰馨被人欺负怎么办呢。所以,你应该听我的命令,坐进车子里来。”
      小冰馨一口气说完之后,放下捂在寒阳的嘴上的小手,静静的等着寒阳的决定。如果寒阳还不愿意进来车子里,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就只好用出去陪他来威胁他了。可外面好冷呢,她最怕冷了,虽然她一向挺得住,可能在暖暖和和的呆在车厢里当然是最好的了。
      天,闹了半天,只是因为他身上的衣物太过单薄,而引出小姐这般坚决的痴缠。
      寒阳一向黑暗的心中照入一缕阳光。再见小姐小小的身子在帘子口的冷风之中轻轻地打着寒颤,他无法再坚持什么。
      “好,属下就听小姐的,请小姐赶快坐进去吧。”
      寒阳一弓身,进入了温暖的车厢,对着绿萍,在另一侧座位上坐了下来。坐下后,他全身一放松,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只觉着浑身无力。他赶紧用手撑着坐垫,防止自己倒下,心中暗暗希望小姐没有发现到他的不对劲。可他的希望很快就落空了。
      “寒阳,你怎么了,怎么闭着眼睛,是不是不舒服,生病了?”
      小冰馨担心的声音好象是从远处飘来一样,漠漠糊糊的,听不太真切。寒阳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听使唤,摇摇欲坠的。不,不能倒下,小姐会担心的,不能倒下呀……
      见寒阳没有回应,小冰馨急了,伸出手想摇一摇他,没想到,寒阳突然向她倒来。她急忙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寒阳,却一个收势不住,与他一起倒向了地板上。
      在他们就快撞到地面的时候,小冰馨一用劲,把自己的身子当垫子垫在了寒阳的身下。
      好疼,可亏好不是寒阳,他已经生病了,不能再受伤了。
      小冰馨抬眼看了看没有被惊醒,仍然睡得舒服的绿萍,心中舒了一口气:萍姨如果醒来,肯定会把寒阳赶出去的,还好,还好……
      咦,寒阳的身子好烫,像火烧一样呢,天呀,怎么办?小冰馨又看了一眼绿萍,算了,还是不要把她叫醒的好,仔细想一想,碰到这种情况,娘以前是怎么作的?
      啊,对了!
      小冰馨轻轻把寒阳放下,蹑手蹑脚的走到车厢的尽头,抱起早上她在车上睡觉时用过的锦被,拽到寒阳的旁边,轻轻给他盖上,替他掖好四边,又取来车上的带出来的所有衣服,全都盖在锦被上。作完这一切后,小冰馨就抱着腿,将自己团成小球,小下巴搁在自个儿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寒阳。
      寒阳的眼睫毛好长,比娘亲的还要长呢。寒阳还有一双好亮的眼睛,这会儿虽然用眼睛看不见,可冰馨心里看得见,就是不知寒阳长的什么模样。
      嘻嘻,寒阳的脸儿好黑,好像娘亲给冰馨用毛笔画地大花脸……
      哎呀,忘了枕头了。
      可是车上没有带枕头呀,早上冰馨是枕着娘亲的腿的,那……照着做应该没错的吧。
      小冰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惊醒了绿萍,用力慢慢将寒阳的头抬高,放到自己的腿上,两只小胳臂圈住寒阳的脖子,将寒阳的头抱在怀里。
      好了,这样就行了吧,寒阳应该不会冷了……
      小冰馨靠着小几,慢慢的沉入了梦乡。呃,一定要在萍姨醒来之前把东西还原,否则萍姨会生寒阳的气的……
      ? ? ?

      好温暖……
      好柔软……
      睡梦中的寒阳凭着感觉,本能的又将脑袋向最温暖、最柔软的地方靠了靠,感觉上身上好像盖了棉被一样,好舒服呀……
      被子上好香,再拉上来一些,呼,这样正好,好软的被子,摸起来真舒服呀……
      咦,摸起来真舒服?
      ……好象……好象他的手下真有被子耶,他住的那些破庙里有哪一座会有棉被的吗?不可能呀……可,可这手感,真的是被子没错呀……而且,我的头好象也枕着什么……软软的,香香的……
      天,寒阳一下子惊醒过来,猛得张开了眼睛,登时一张蒙着面纱的小脸,出现在他的眼前。那垂着的面纱的底部,正好落在他的脸上。而他……
      早上的遭遇迅速在脑海中闪过……
      啊,他正半躺在小姐的怀里哩!
      寒阳心中一惊,连忙轻轻移动身子,想在不惊醒小姐的前提下,悄悄从小姐的怀里退出来。感觉着身下的摇摇晃晃,再望向一旁座位上睡得正香的侍女绿萍,寒阳心中明白他们还在马车之中,且还未惊动他人,只要他尽快不着痕迹地从小姐身上离开,应该不会有人发现他们的逾礼。
      可他才轻轻一动,小姐就发出小小声的梦昵,又将双臂紧了紧,将他抱得更牢了,好像怕把他给弄丢了似的。
      他怕惊醒了小姐,扰了小姐的好梦,身子不敢再动,而小姐抱着他的姿势又困住了他的双臂,让他完全动弹不得,却又无法再睡,也不好一直盯着小姐的脸看,虽然隔着面纱,可也十分不妥。他最后只好垂下眼睛,看着搁在他胸前的那双小手,陷入自己的思绪之中。
      小姐的手真的好小好小,又雪白雪白的,好漂亮!而且这双手真的好温暖,又软软的,香香的,他的手上好像还留着刚才被握住时的美好感觉。
      那是一种完全不做作的真情表现,他知道的,那与以前在洛阳大街上遇到的沽名钓誉之徒的假惺惺充好人不同,那些人是决不会去碰他脏兮兮的手的。
      那是一种真心的爱护,小姐是真的在担心他。
      那是一种关怀,是他一直渴望的关怀呀。他的父母没有给他,这个小小的女孩儿却给了他,甚至比他所希望得到的,还要多得多。
      而这样善良、美好的小姐在不远的未来竟然会有一天会成为他的妻,会与他携手共同渡过一生!
      她会给他一生的温暖,就像她刚才在庙门口和现在正在做着的一样,让他不再感到寒冷,让他的心有人紧紧的守护,不再任人践踏……
      寒阳年纪虽然还小,只有将近十一岁,却已在多年的流浪生涯中看过人情百态,尝过世态炎凉。
      这时,他那颗早熟的心中,涌起了一阵阵感激与暖意,第一次有人用这种万分包容的姿势与温柔的态度抱着他,爱护他。
      想起他昏睡前听到的,小姐焦急的呼唤与询问,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担心他的身体,为他的生病而揪心。
      寒阳暗暗下定决心,今生一定会好好对待小姐,定不负小姐。
      好,明天早上他一定要好好向三少爷讨教武艺!好以后保护好小姐。
      还有,我一定要念书……
      马车在满是积雪,只是隐约可辨的路上慢慢行进着,载着车内的两个命中注定要相守一生的小小人儿,往终将会决定他们一生命运的水家别院的静思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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