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寒梅》窈玥

1、引子

　　引 子
　　天上正飘着鹅毛大雪，洛阳城外已是一片银妆素裹，银白是大地唯一的颜色，也成了这冬日的世界的唯一的颜色，让所有的一切回归纯粹。
　　这时远处天地交界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模糊却确实的小小黑点，慢慢向已埋在风雪中的洛阳城移来。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缩着身子，躲在可以勉强抵挡一些寒风的城垛后面，眼巴巴的看着那个若有似无的小小黑点，心中默默祈祷着它能快一点到来，好让他们能赶快关闭城门。因为，很显然的，那个小黑点是个人，而且他的目标就是他们守护着的洛阳城。
　　冬天里的太阳本来就晚出早归，而大雪天的太阳更是落得格外的早。终于，在眼看着天就快要黑透的时候，那个黑点总算是挨到了城门口。原来是一个小孩，他全身上下几乎是被雪沫包裹了起来，一张小脸也已经快分辨不出五官，只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示着他和雪堆的区别。
　　“你这小家伙也真是磨人，正午就看到你往这儿走，竟然一直磨到这会儿才到！”一名士兵不耐烦的骂着，手一伸，一把捉住他，拖进城门，摔在地上。
　　“还要不要盘查他了？”
　　旁边一名士兵缩着脖子不情不愿的走向那个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的小孩，伸头望了望，却迟迟不想将好不容易在棉袄中捂热的手伸出来。
　　“别管他了，快走吧。一个小孩会有什么问题，还是一个快要冻死的小孩。瞧这鬼天气，冻死人了，还是快去水云阁喝几杯热酒，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没错，虽说今天水老爷说管大家酒足饭饱，可洛阳城人那么多，又是吃白食，谁会不想去？水云阁再大也难保不会给吃空了。这小孩就不要管他了，看样子好象也快不行了，挨得到现在就已经算是造化了。可别惹了一身晦气。”
　　“是呀，是呀。水云阁的菜又那么好吃。”
　　“好，我们走。”
　　几个士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渐渐深浓的夜色中。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一直一动不动的小孩竟然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向他们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太需要一顿饱饭了，更何况是这滴水成冰的冬日里的一顿热腾腾的饭。
　　他用尽自己最后的一点意志力，支撑着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瘦小身体，蹒跚的走着，走过的地上留下了点点的殷红。
　　? ? ?

　　“夫人，您慢点儿，小心路滑。”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扶着一位妇人慢慢走在已空荡荡的路上。那妇人大腹便便，在湿烂的青石路上走得十分艰难。
　　“大夫人也真是的，明知道夫人都快要生了，身子不方便，还非要夫人出来替她买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又不是什么急用的东西。要是出了什么事，摔着了孩子，可怎么得了呀。”
　　小丫鬟不平地咕哝着，眼尖的看到夫人脚前有一块被积雪覆盖住了的石头，赶忙踢了一脚。那石头往前一滚，撞上了个东西，停了下来。
　　“好了，别说了，我没关系的，也才七个月而已，又不是立刻就要生了。再说了，家里这几天这么忙，好歹也要帮帮忙。”夫人轻声制止着小丫鬟的抱怨，瞥了眼石头撞上的东西，迟疑地停下了脚步，开口道，“前面地上的怎么看起来好象是一个人，快去看看。”
　　小丫鬟往前跑了几步，把那东西用力一扳，翻了过来，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出现在眼前。
　　“呀，夫……夫人，是个死人！” 小丫鬟吓得一下子躲到了夫人的身后。
　　“真的死了吗？他还是只个孩子呢。”夫人拉着哆哆嗦嗦的小丫鬟慢慢走了过去，“你去试一试他的鼻息，说不定他还活着。”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从夫人身后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孩子，再望望四周昏暗的黑影，悄悄咽了口口水，“还是算了吧，夫人。好可怕！我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这么晚了，又没有人的。”
　　“不，要是他还活着，而我们见死不救，是要遭天谴的。”
　　夫人的声音虽然柔弱，但是很坚定。
　　“好……好吧……”小丫鬟探头望了一眼，艰难的吞咽了一下，慢慢从夫人身后蹭出来，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心不甘，情不愿的慢慢伸出小手，抖抖嚯嚯的在小孩的鼻前探了探，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忽然喷上了她的手指，不由猛得收回了手，迟疑了一下，突然惊醒似的叫了起来，“咦--！夫人，他还有气！他还活着！”
　　淡淡的笑容浮现在夫人的脸上，昙花一现，就见娥眉叠峦。
　　“他恐怕是冻昏了，那你赶快把手上的酒给他灌几口。”
　　“是。”小丫鬟一阵手忙脚乱。
　　温热的酒灌了下去，孩子是在一阵猛咳之后，悠悠醒转的。慢慢睁开了眼睛，就见到一位美丽的夫人和一个清秀的小丫鬟满面焦急地望着他，见他醒来都象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远处这时传来了车轮碾压声，接着的是阵阵呼唤，越来越近。
　　“小夫人……小夫人……您在哪里呀……小夫人……”
　　“你还能走吗？”美丽的夫人轻轻地问他。
　　他点了点头，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不喜欢被人看轻。
　　“这儿有一些碎银子，你拿去吧。还有这些点心，你拿着吃吧。我们必须走了。”并不是没有发现他眼中的冷漠和疏离，夫人当作什么都没有看到一样，把一个锈着白梅的小锦囊和一个纸包放在了他手里。
　　要是在平常，他早把这些东西狠狠砸在地上，转身离开了。可他实在太饿了。从开封到洛阳这一路上都是大雪纷飞，几乎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要不是出发前他无意间发现了一座上满供品的土地庙，取走了里面所有的食物，他恐怕早就饿死在半道上了。在生命面前，尊严似乎显得可笑，即使为了小哥哥，他也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
　　而且，他发现他竟无法对这位美丽的夫人发火。
　　“你在这儿作什么？”冷漠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一个黑影立于他们身后。
　　“老爷。”小丫鬟躬身行礼。
　　“老爷，我……”夫人显得有些不自在，吞吞吐吐的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不快上车！绿萍你还愣着作什么，还不快扶夫人上车！”
　　绿萍张口欲言，看见夫人向她摇头，于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回到：
　　“……是。”
　　? ? ?

　　“水老爷，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请，请。”
　　“水老爷，恭贺您的千金满月之喜……”
　　“哈哈哈……，谢了，谢了。请，请。”
　　听着客人们一声声道贺声，水老爷虽然表面上只是如往常高兴时一样面带微笑，可整个洛阳城的人都知道他有多么开心。
　　可不是么，水老爷在自家大宅和水家的所有酒楼大摆宴席，宴请整个洛阳城的人参加宝贝女儿的满月酒宴，可是轰动了整个洛阳城。官宦人家、富贵人家是被请到水府赴宴，而身份较低微的贩夫走足，则可在水家的水云阁吃上一顿免费的美味佳肴。洛阳全城上上下下，盼这一天可是盼了二十多天了。
　　何以一个女儿的满月酒要如此的大费周章？
　　虽说水老爷是洛阳城的首富，可平时并不爱出风头。水家要是哪天传出什么让人可以嚼一嚼舌根的大新闻，一定是水家哪位宝贝少爷又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儿来了。今天竟然作出这种炫耀之举，实在是太不寻常。
　　这就要说到水老爷那些个简直是活宝的儿子们。没错儿，水老爷有一大堆的儿子，一个个虽说都是长得一副好皮相，而且还都简直算是聪明无比，可那性情、癖好，是一个比一个的怪，让水老爷每每为他们惹来的事弄得是头痛不已。
　　于是，在他的第九个儿子出生之后，水老爷就发誓一定要生一个贴心、可爱的女儿。可老天好象在和他开玩笑，他一口气又添了十个儿子，将水家的男丁数量在之后的八年内一下增至十九，就是没有他衷心祈盼的女儿出生。
　　之后有近十年，水家没有一个孩子出生，水老爷都快要绝望了，就在这时三夫人突然怀了身孕，却因身子虚弱，大夫们担心她撑不到足月，一大家子人可是紧张万分。
　　最后三夫人好不容易难产产下一女，且母子平安，可把水老爷乐坏了，当天就决定要在爱女满月之日大摆宴席，请全洛阳城的人一起水家大小姐的满月酒。
　　? ? ?

　　就见水府的门前，车水马龙，几乎阻塞了平日里宽敞无比的街道。水府前院中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把个雪夜照得如白昼一样。一百来桌的丰盛酒席，摆满了整个大厅，喧闹不已。那熙熙攘攘的喧闹声，一直能传到十里以外。
　　坐落在洛阳城外的，离水府主宅十里外的水府别院尽头的东北角上，有一小小山冈。这山冈不高，且顶部较为平坦，有一片广大的开阔地，上建有一个院落，占了整块的开阔地，四周有高高的围墙。那围墙，足有九尺高，三尺厚，比起水府任何的围墙来，都要高且厚。院中是一片梅林，时间尚嫌早，梅树上还只是缀了花骨朵儿，并没有梅花吐露芬芳。梅林深处有一小湖，在这飘雪的冬夜，平静如镜。湖边二十来步的距离，有两座遥遥相望的楼阁，青砖青瓦，朴实无华，与水府别处雕梁画栋的奢华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东边一座是烟雨阁，是卧房和一个小厨房；西边一座是听雨阁，是藏书楼和书房。
　　这院落是水老爷子还在世时静修的地方，是以曰：静思园。随着老爷子的去世，也就荒废了。再加上别院平时是没有人住的，而它又是在别院的角落里，实在是太偏僻了，根本是人迹罕至。大概只有在每年过年前，才会有丫鬟、仆役被派来打扫一下，平时，根本就见不到人影儿。就连整个别院其实也是少有佣人的，其实真正要算，固定的也就只有看门的一个老家人，还是水老爷子的老仆人，水老爷子去世后就一直留下没走的。而只有在夏季纳凉时，水家主子们偶尔心血来潮的来住上两天时，会带来一些仆人，热闹一会儿而已。
　　可是今天，本该没有人住的烟雨阁中却透出些微的烛光。还传出一阵话语声：
　　“老爷也真是的，明明是大夫人硬要夫人出去买东西的。老爷不但不罚大夫人，却还要罚夫人，真是不公平！”
　　“绿萍，好了，别说了。我也有错，明知自己有孕在身，行动不方便，不应该上街的，而且还是在这种大雪天。”
　　“不是的，夫人。您并不知道水府有家规，孕妇在身孕满了六月以后没有老爷的同意是不得离开自己的院落。可大夫人知道呀！还……”
　　“哎，算了，绿萍。”
　　“可……”
　　“绿萍！”
　　“好嘛，好嘛，不说就不说。可老爷也不用把你连夜送到别院呀，还把首城门的士兵叫回来开门。下这么大的雪，就不能等到明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