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实记》一纸飞鹤

9、无法同情

　　我直接告诉她，如果她没有结婚，那么这些确实都是她的，可是她结婚了，这些就会这样分，是她的也不会是她的，既然都离了第一次，好不容易摆脱上一个男人，为什么又要找这个，还打她，对她也不好，什么也不干，既然自己能盖房，能养女儿，能挣钱，为什么又要找个男人，把自己置于现在一贫如洗的处境，明明可以过得很好，又找个男人祸祸自己，既然结婚了，那么就会出现财产混同，就会拿不出证据证明自己的付出努力，现在又怪法院判决，怪我不听她讲道理，什么道理，没有证据的诉苦？

　　问题也讲清楚了，该解释的都解释了，就跟听不见一样，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拿着自己的真理试图说服我，还对我的答复不满意，我把判决结果一个一个拆开去给她讲清楚，她不满意，认为判决是错的，我说的也是错的，那我还说什么？

　　当然了，我也希望她不要被时代所累，不要下半辈子都怀着这种悲苦的心态过，我跟她说，既然她前夫根本不会还银行的钱，干脆她也别还了，每天打打零工，直接用现金生活，房子也是她的，两万五也别给了，反正她前夫已经跑去了新疆，就当房是自己的，没有债，就这么过去吧，她还是一句这咋过啊。

　　我没再说话，我言已至此，仁至义尽。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想要怎样的人生是这个人自己决定的，哪怕当下有些身不由己，努力的向着自己的方向靠拢也是好的，人生心态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焦虑，那你就活在了未来，如果你悔恨，那你活在了过去，如果你平静，你才活在现在。

　　后面来了个中年男人咨询，开口就是问我强迫□□要给受害人赔多少，我以为他是受害人的父亲之类的，我说起诉的时候要的越多越好，最后大概率就是10万元左右，最高标准就是这样，他又问我，是不是一个人10万？我迷惑了。

　　结果问了才知道，他是加害人的父亲，他儿子，13岁，和另外一个朋友一起，强迫组织另外两个未成年女孩□□，他儿子还是个主谋，简直是人渣，我嘴上说着未成年有可能不判，实际上是真不判，心里想的全是最好枪毙了。

　　这个13岁的渣子现在被关在内蒙古看守所，最好拖一拖时间，给他关满一个月，我对他父亲的回复就是内蒙古法援会指派律师，我们这里管不了，真是一句话都不想跟这种家长说话，生出来又教不好，还祸害别人，生孩子还不如生块叉烧。

　　一天的咨询结束，印象深刻的也就一两件，法援中心的姐妹让我在意见盗窃案和一件开设赌场罪之间挑一个案子办，我还是选择了盗窃案，开玩笑呢，我们主任也就是所谓的指导办案，就说一两个点，不管是程序还是代理词都是我写，开设赌场的涉及太多账目了，如果让我整，我得整到猴年马月，也就1000块，我何必。

　　还不如盗窃案熟悉一点呢，我接过案卷一看，又是一个未成年，又是偷盗电瓶，两人合伙作案，主谋，真是buff叠满了。

　　这次跟上次最大的不同就是审段不同，前一个是审查起诉阶段，要跟检察院打交道，这一个是法院审判阶段，的去开庭辩护，跟法院打交道，阅卷的时候去了两次，去法院找法官找书记员是我最烦的，因为每次在上楼前都要先打电话说一遍我是谁，是我来干啥，然后让保安听到那句，让她上来，我才可以上去。

　　为了他们的安全，层层设障。

　　他们是安全了，我们特别麻烦。

　　努力的到了书记员办公室，书记员找了一会跟我说检察院没把卷送过来。

　　麻了麻了，白费一趟劲。

　　过了几天，我才拿到卷，这个孩子更离谱，这要是抓慢了，这里的小区都能让他偷个遍，起诉书上写他所涉及小区有九个，九十二块电瓶，取保候审的时候又偷了两辆电动车，然后就又被抓进去了，得去看守所会见。

　　这个当事人我们也马上安排了会见，统一的寸头发型，普普通通的五官，但他眼里全是麻木，不愿意谈他的家庭，谈到盗窃，他只是说自己就是为了点钱花，我们问他出狱后有什么打算，他摇摇头说没有，又问他想做什么工作，他也回答没有，对未来没有一点期待性，我甚至觉得他出狱后很大可能会再次犯罪，就是回到这里，消磨掉时间，毫无希望和期待的死掉。

　　仅仅18岁的孩子，也又是一个被家庭毁掉的人生。

　　最后他配合完成了其他材料，最后我们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给父母带的，可以告诉我们，我们联系通知，他没有说话，然后问我们可以给他舅舅打一个电话吗？

　　我们说可以，他也就是说让他舅舅给账户里存点钱吃饭，好吧，好现实一个孩子。

　　不过这也估摸着他或许只跟舅舅亲点。

　　结束会见就是等着开庭，我又开始写辩护词，等着开庭。

　　开庭之日也很波折，定到下午2点开庭，去了告诉我们说上午有个案子还没有结束，所有人吃完饭又开始开，我们包括在押人员都在等，我们去了调解员办公室坐着等待，聊天，无聊的生活。

　　无聊的等待中竟还有个有意外收获，有个大爷进来问我们在哪起诉，主任回答说在前面，我顺嘴一问他有没有诉状，他说没有，我想的是让我顺手赚个诉状钱，没想到我们主任立刻就上手试图将其做成代理案件。

　　一顿操作，把大爷带进了我们律所，大爷说他是在给村上做义务工的时候受伤的，具体情况是村上号召所有村民做义务工，他本来想迟几天去，没想到碰上了村里的网格员，把他喊去做义务工了，第二天，网格员让他去坡下把杂草垃圾用三轮车拉出来，因为坡道太大，下去的时候三轮车没稳住，直接翻了。

　　当时他就疼的晕过去了，村上的网格员让村民把他送回去了，晚上实在疼的受不了去了医院，直接到急诊科马上开刀做了手术。

　　听他说当时伤口大到能看见骨头，能看见骨头还能拖到晚上才去看，大爷是个人物，不过也是小人物的心酸。

　　做完手术花了小一万，后续还要再来一次手术，他找了村上村主任好几次，都被拒之门外，有人跟他说可以通过起诉索要赔偿，他就想来起诉了，我们说这可以，费用收一万二，他说也行，想暂时只转5000元，剩下的之后再给，我们顺手就收了个案子，我还是觉得有些太不了解案件，贸然收下了不好做。

　　但是主任的观点说是个案子就能收，案子收着办，办理中解决，我问她如果办不了呢，她说办不了就退费。

　　好直接的解决方式，是个案子，有主体就接，接了就办，办不了就退。

　　后期这个案子果然退了，不是因为办不了，而是当事人不想起诉了。

　　这个案件刚收第一天，当事人就使劲问我能不能起诉，普通老百姓能不能起诉政府，我说可以的，义务工也是要有人负责的，第三天刚写完接案笔录，他又说他邻居跟他说他白起诉着呢，他又开始不确定，给主任打电话各种询问，第四天来退费，说他不想起诉了，他找不到证人，赢不了，跟村上打官司以后村上一定会给他穿小鞋的，他还有子女要上学，开各种证明都要村上盖章等待理由。

　　反正就是一句话，要退费，不起诉。

　　主任说退费可以，扣款1500元，这他倒没有纠缠，一口就答应了，我就又开始做各种退费终止合同的手续。

　　后来我又继续打探他为什么不继续起诉了，他话兜不住，又一股脑跟我说了，说村上给了他媳妇一个捡垃圾的活，一个月1000元，村上也有态度，他还需要继续做手术恢复，有钱就优先拿来做手术了，就没有钱打官司了。

　　其实他这么想也正常，这么做也是最好的结果，只不过主任不开心，说让我下次争取诉状早点递交到法院去，只要递交到法院去，一分钱都不退。

　　但我还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农民真的挣钱挺不容易的，虽然我们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换来了他一个固定的收入，但他也因此跑了好几趟，损失了1500元，从长远看这又不算什么，但一下子如果损失了5000元，不知道回去要被其他人说成什么样子。

　　然后无休止的来律所找事情，打官司一定要考虑清楚，因为我们律师的合同写的清清楚楚，一审终结包含撤诉、调解、审判，无论你选择哪一种，我们代理都算完成，所以我们说的把诉状尽快提交到法院，如果当事人向撤诉，我们确实算代理结束，根据合同，我们不仅可以拒还前款，甚至可以跟他要剩下没付的钱，所以我们主任也算仁慈了，至少都没想要后续应付的。

　　律师就是这样，挣钱的时候就法不容情，辩护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盗窃案当天第二天下午开庭了，当事人一脸淡然，家属也就来了他舅，好像还有他舅妈，开庭很顺利，我念辩护词也没有那么紧张了，果然一回生二回熟。

　　这个案子后续判决书等了快两个月出来了，充分参考检察院起诉意见，检察院建议量刑一年，法院直接判一年，采纳了我们嫌疑人自首的情节，没有加重刑法，还算可以吧，毕竟这个案件性质有些恶劣。

　　不久前，我们那个KTV寻衅滋事的案件判决结果也下来了，同样，充分考虑了检察院的起诉意见，检察院建议判多少，判决书就写多少，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六个辩护律师的意见是一个都不采纳，还跟当事人说他们判的很轻了，如果上诉的话可能判更重，我听到这话都想笑。

　　上诉不加刑是基本原则，法院生怕当事人上诉拉低他们的结案率，直接就是一套连哄带骗。

　　判罚也没什么错误，但也不能这么误导当事人啊，我们律师说上诉不加刑，他们还用怀疑的眼光看看我们，还以为我们不懂法胡说八道呢，毕竟法院的公信力还是强过我们的。

　　这两个案子辩护下来我觉得我就像是成为了程序的一环，对于完成审判程序至关重要，对于案子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