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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姬泠其人 ...

  •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黑云压城,在黑云尽头却是鲜红的晚霞,诡异而凄美,就像无数人喷涌而出的鲜血,以地平线为中心,向上无穷浸染。

      她的意识和身体好像是完完全全分离般,明明听见玄黑色的大殿前,皆是宫人凄厉的尖叫、哀嚎、哭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可她的手脚却像灌铅一般沉重,挪动不了分毫。

      她很害怕,很恐惧,但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麻木地向那个为首的男人递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提着血迹斑斑的黑铁重剑走向她。

      这是一个长相秀气的男人,约摸二十出头,扬着的眼梢溢出许多阴险,他声音沙哑,但字字句句都吐露出对自己的恨意,语速平缓,说得每一句话,自己都是瞬间的忘却,只是这浓浓的恨意,像冬雪寒冰般侵蚀着她的内脏。

      不知自己的身体回说了什么,那男人突然摒弃了他平缓的神情,发狂般向着自己的身体连刺三剑,脖子、心脏、肾脏,剑剑直插要害。

      瞬间的窒息,彻骨的寒冷,最接近死亡的体验,像一只巨蚺死死的缠住全身,动弹不得,她在黑暗中茫然无措。

      忽地,有一只手,拉住了自己的手,这只手同样与自己一般细软小巧,她看不见是谁的手,这手却是那样的温暖且充满力量,她拉住了自己,从混沌中直直向上。

      “醒过来,醒过来。”

      …

      “姑娘!姑娘!您快醒醒!”

      感受到身体的抖动,姬泠渐渐醒转,她趴在阿玉背上,皱着眉毛,满头大汗,早上刚在客栈换的里衣又湿了大半。

      奔波数日,就算马背上并不是一个适合睡觉的舒适地点,她也还是困得睡了过去。

      梦里血流成河的战栗使她连续打了许多个冷颤,但除了战栗,还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直达心底。她又一次泪流满面。

      “姑娘,您又做噩梦了。”

      “许是路上颠簸,没事的,没事的。”她强打精神,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只是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是不是到泾阳了。”

      阿玉感受到姬泠不住的抖动,试探道,“是的。姑娘,要不然我们先去客栈休息一天。”

      “一场梦罢了,醒来就好了。”

      栎阳到泾阳快马只需两天的脚程,到了泾阳已经是黄昏时分。姬泠换上了自己的小马龙龙,带上了办公时所需的鬼魅纹样的面具,这面具是家中大哥所赠,挡住了部分的容貌,看起来更像个男子。过了城门后一行人慢下来。

      泾阳城的布局与栎阳相似,快到了宵禁的时间,街上的商铺都匆匆的关店歇业,行人也是一副汲汲忙忙的样子。

      这时天空飘起雨点来,深秋时节的雨,淅淅沥沥地夹杂着许多的寒意,一滴一滴砸在姬泠的身上,她胸口的那个疤痕,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心脏,又像寒气侵体,又痒又痛,难以忽视。

      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个玉莲花状的疤痕就一直跟随着她,这疤痕不大,如一块小小的胎记一般。她以为,自己上一辈子碌碌无为,不求上进,是老天惩罚她,来到了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丹国(更可怕的是这丹国还是现存六国中的上位)。她那时能睁开眼重新获得求生的意识,也是这疤痕实在是疼痛,让她无法舒坦的长眠。

      姬泠以为这疤痕对自己有特殊的意义,或许她会成为这个陌生世界一颗闪亮的新星,而这个想法,在跟姬家三公子姬祈,也就是目前自己的三哥哥说完话之后,被彻底的打消了。

      她并不是什么新星,她就是单纯的倒霉。

      “丹武昭王是丹国历史上最为勇武好战,却勤政爱民的好君主,在他的时代,丹国西疆疆域拓展一万余里,设疆郡,开边地,收戎族三十二部部民,赦为良民,剩余十九部在丹国之外苟延残喘,加之又得蜀地,国力大为提升。”丹武昭王目前看来是姬祈的偶像,他提到这位勇武君王时的崇拜之情宛如涛涛江水,延绵不绝。“只是其过世后,大丹后几代君王只为守成之君,加之剩余十九部之二的奇兰和巴哈部联合祸乱,丹国西疆动荡不安,直至先王遣咱爹戍边。”后几代看来不太行,姬祈说到他们的时候,一脸嫌弃。姬泠在旁附和点头。

      她很喜欢姬家这位三公子,相貌是一等一的出众,年纪轻轻就立有战功,为人风趣幽默,她时常喜欢跟姬祈呆在一起,听他说起姬家往事,很有安全感。

      姬家的老爹姬风,年轻的时候也是大有作为,故被先王遣至边陲小镇乌伊因,为戍边大将。

      戍边大将,说得好听是镇守西戎的将军,守护着丹国西北边陲,保百姓安定和平,说得难听王都朝廷发生的是是非非都跟你没什么关系,逢年过节也没什么赏赐,俸禄发放也不怎么及时,日常开销都靠自己组织当地零丁几家百姓垦荒,要不然就等着喝西北风。

      可就是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艰苦生活,姬家人坚持了十五年。姬风从一个美如冠玉的少年郎,到了现在胡子拉碴,在下属眼中眼睛一瞪如地狱罗刹一般面目可怖的镇守将军。

      但在听兄长提及自己的父亲之时,姬泠对姬风是刮目相看。在她的世界观中,姬风绝对算得上一位忠君爱国的贤将。“爹实在是厉害,还是个爱家的好男人,要不然我们还得在西北呆着。”她根本不敢往下想,这副身体真正的主人以前所过,是什么样的生活。

      对于姬风来说,日子没有别人想象得那么难熬,临行前的那夜他秘密入宫,以丹国西疆国土再远扩五百里为筹码与先王做了个交易,为的就是自己的妻子能够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

      事实证明,当初的豪赌没有错,姬风是个打仗的好苗子,且身体康健,不仅是各戎族部落中离谱传说不断的常胜将军,还与妻子生育了四个孩子。这第四个孩子,就是姬泠。

      事业有成,家庭美满,说出去让人艳羡的一个完美家庭,在这时却横遭意外。姬泠在一次偶尔的戎族进犯骚乱中被劫走,姬风带着军队横扫了四个部落老巢后,在一个用破布和木棍搭建的简易棚子里,发现了即将被开膛剖心的姬泠。

      如枯草一样的黑巫师,在小小少女身上用碳灰画满了其奇奇怪怪的线条,她在心脏上方雕刻出一个符号,只是鲜血淋漓分辨不出,姬泠已经痛到失去意识,黑巫师嘴里一直念叨着咒文,姬家人痛心不已。在手起刀落间,姬祈一杆枪掷出,正中眉心,穿透巫师的头骨。

      姬家回京前最后的战功赫赫传回咸阳,朝堂大喜,可是姬家人却根本笑不出来。

      自姬泠被救回的许多天后的事情,就是自己完全参与其中了。她现在叫姬泠,从前的名字叫什么,她忘记了,她努力回想的时候就会头痛,像是被大锤子砸碎头盖骨一样的痛。她开始被动的接受着姬家人的好意,这些温暖,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安慰。

      姬泠不觉得自己的人生一定要活出什么价值,上辈子是这样,这辈子也是这样,当个大家族的小姐,过一辈子富贵生活,这样的人生难道不值得享受吗。

      只是,老天应该是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在她继续着无所事事的人生之时,她开始成夜地重复着那个血流成河的噩梦。姬家给她找了许多大夫,可大夫都说她的身体虽然亏虚,但并不严重,况且自己吃嘛嘛香(虽然这个世界就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唯一的解释,这是心病。姬泠更疑惑了,她一个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之人,能有什么心病。

      走出家门,打着寻找这个莫须有答案的幌子,姬泠想让自己累一点,再累一点,说不定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最近丹国并不太平,泾阳各处人心惶惶,老百姓看见她和她身后几个魁梧健壮的禁军都纷纷绕道走。明明是个俊美的少年郎,怎么神情骇人如罗刹。听见百姓嘴里在念叨着,她嗤之以鼻,脸色更加难看。

      张家大门已经被贴条封住,当地县衙乌泱泱来了十多号官员,一半在张家门口张牙舞爪,斥责所有怀着看热闹心态的老百姓;一半在府内愁眉苦脸,自己地界出了这么一桩耸人听闻的命案官司,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时候,看来又得加班了。

      正当这些人凑在一起抓耳挠腮的时候,姬泠带着禁军就如天神下凡一样,及时地出现在张府门口。

      “禄大人呦!禄大人您可算来了。”李县令拧巴着满是褶皱的面孔,屡着苍白的胡须,杵着一根细细的桃木拐杖,在下官的搀扶下,出门迎接姬泠。

      “什么情况了?”姬泠灵巧地从马上蹦下来,龙龙小巧,鬃毛柔顺,肌肉紧实,一看就是品相上乘,从西戎进贡来的好马。

      “回大人,下官已查明,所有人都是受了刀伤,在脖颈处,一刀致命。”

      “刀伤?”

      这股血腥气味从府内一直蔓延至街道,姬泠皱了皱眉头,确实,只有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才会弥漫出如此浓重的血腥气。

      “是的,凶手行径之歹毒,下官在泾阳为官多年,真是闻所未闻。”李县令痛陈凶手之狠辣歹毒,阿玉跟在姬泠的身后不住地瞥他。

      踏进府内,是横陈着十多具尸体,多用白布盖着,姬泠的侍卫书英和书俊上前,其余禁军守卫在张家的门房前。上到七旬老太,下至襁褓小儿,张家无一幸免。姬泠饶是见过许多的死尸,但是这个襁褓婴孩的头部伤痕,依旧给她吓了一跳。小孩子头部的上半完全烂掉,好像是猛烈撞击在硬物上。

      她深深皱起眉头。除了那个婴儿,其余的死者面容都十分安详。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这张大人原有三个儿子,最小的那个儿子失踪不见,且府里一个下人都没有。”

      “哪里去了?”

      “下官在查。”

      “阿玉?”

      “回公子,据说是几个月前开始,张府就陆续地遣散下人,到张大人出事之前几天,人们已经不见张府有下人出入了,张夫人应是亲自才买家里用度,也有人看见她多次出现在集市上。”

      “李县令,你觉得可有什么蹊跷?”

      “请大人明示。”

      姬泠白了他一眼,一群拿空饷的废物,“他好像知道自己要被杀了,一切的准备都做好,连累得到的留在身边,连累不到的全部赶走。县令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啊是,是,是这样的,禄大人真是颖悟绝人。”

      “这张家,比我想象的,要陈旧一些。”

      “张大人清风廉洁,且这泾阳地界是张家老宅,定是不如咸阳府院要宽敞。”

      由李县令带路,主要的几个人都站在已经死去的张遥的身前。太仓左丞张遥,隶属粟仓府,掌丹国谷物、金玉与财政。他们粟仓府管的事务又多又杂,自己顶头上司王筱虽然是粟仓府老大,可姬泠从不愿意过多掺和粟仓府的事。毕竟管钱的事容易结仇。

      他具体做了什么事才结仇,姬泠通过王筱已经了解了大概。

      近来五国之中,因为丹、寒、青三国的金矿开发,兴起了金器抵押的借款手段。丹国与月国一向交好,两国之间的抵押相较他国更为频繁。最近栗仓府查出了由后宫中经手的抵押,金册、金盘、金壶等金器金饰共计三十四件,但名册上报只有十余件,所得款项记录只有六万余镒,相当于实际以荒金的价格折卖,真实抵款去向不知所踪。

      张遥奉旨办事,有传言说,矛头直指太后宫中少府战尧战大人。只是他的上报名册还未送交到丹王手中便一命呜呼,这个关键的名册也是下落不明。顶头上司,也就是丹国的君主姜衍表面风轻云淡说过无妨,实则私下恐吓自己的直属上司王筱(他是这么说的),这事兜兜转转最终落到了姬泠的头上。

      阿玉带着羊皮手套,掀开那被血染红的白布,张遥死状惨然的尸体便出现在姬泠的眼前,虽说都是被刀砍断了脖颈,但是这位张家大人所受的伤远远大于他的家人。

      他浑身都是狰狞的刀口,血染透了他的曲裾,一个一个的洞口,血气混杂着尸体腐烂的气味,只是,他的神色却是像睡着一样安宁,并无挣扎恐惧的神色,仿佛只是午后小憩,醒来还要继续操心政事,还要继续为家族谋划。和她在栎阳,在阙城看见的都一样。

      这是另两起命案,经手人不完全是姬泠,但事关重大,她亲自跑了两趟。短短半月,丹国重要的县城据点频频出现命案,无论是否与金器抵押有关,这些命案的发生,天下皆惊,丹国成为五国口中的谈资,天下能人贤士再不敢踏入丹国一步。许多文臣也避之不敢上朝,大门紧锁都不够,生怕夜里闯入许多贼人将自己抹脖子送去见阎王。辞官、称病者泛泛,加之今日东北蝗灾泛滥,旱灾严重,朝中不免传出许多的鬼魅入朝,丹国将亡的传闻。

      “泠儿,咱能不去吗?”她离家之前,姚夫人表示十分担心。

      母亲虽也是个能上得战场、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可终究爱子心切,自己在姬家又是属于战力倒数第一的存在。

      “娘,我也不想去啊!”姬泠委屈地抹着眼泪,“可是,可是…”她回头瞥见王筱给她拨来两小队的禁军人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其实如果不是姜衍冲王筱发飙(存疑),她也不愿意出来冒这个险。

      她抽出腰间别着的匕首,刀鞘上雕着精美的团云纹。她用匕首来回波动尸体的脑袋、胳膊,又拨开曲裾的领袍查看了半晌,方命人将白布盖回。

      “到宵禁的时间了,一般百姓不得擅出家门,正好,尸体都搬到县衙去吧,县令也早些归家,好好休息一下,明日还需继续查案呢。”

      “多谢大人体恤,可张大人是我丹国之栋梁,我们奉命办案,只有查出真相才能安眠。”

      “县令为官多年,资历颇深,当主持大局。可事发也有两天了,据我所知,上报文书里面,可没有县令大人的手笔呢。故上面派我来,就是为了帮助县令。”

      “那是自然,上面诸位大人心中思量,自是比我等周至。”官大一级压死人,姬泠搬出了“上面”这一称谓,李县令心道不好。

      “所以县令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她直勾勾地盯着李县令,看的李县令身边的年轻官员心里发毛,不过李县令也是游走官场多年,他的表情要圆滑镇静得多。

      “自然是没有,禄大人既然奉命前来,又日夜兼程,下官理解大人的心情。”

      姬泠摆摆手,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我没记错,今日是大人孙子的生辰吧,大人还应过他要给他带福楼轩的画本子,再不回家,恐怕是,要食言了呢。”

      李县令听到此话,心中狐疑,渐渐又添些恐惧,这是他的家事,阿禄这样刚来泾阳的咸阳人是如何知晓的。他的嫡孙还不满四岁,正是小小一个,路都走不太稳当,让人爱不释手的年纪,难道家里出了内鬼。他不敢细想,三月寒凉的夜里,额上竟生了层密汗。

      “县令若是还不放心的话,给我派一些衙役吧,我也好多些帮手。”

      “是,县衙一切调度都凭大人安排。”

      李县令带着一群充数的官吏离去了,姬泠瞥见了他惶恐不安的脸色,心道王筱的情报真是灵通。有时候,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更能牵动人心。

      自从出事,她奔忙了许多个日头。往日她虽然是个琴棋书画样样不精通的女子,可容貌美艳,又出身高贵,是咸阳城诸多公卿追求的对象。现在扮作男子装束,满头满脸的灰,染上了许多的疲累,搁谁也不会将她与咸阳城有名的姬家二姑娘联系到一起。

      一双耷拉的眼睛,在张府大门紧闭的那一刻睁开了,依旧闪烁着熠熠的光彩。

      “搜吧。”

      泾阳张府只是个前后两进的宅子,并不如何宽敞,只是事发突然,张家人在此的生活痕迹还很明显,要查的琐碎颇多。后院围着小池塘种了一圈竹子,但因冬日天气寒冷,竹子稀稀疏疏的。

      县令留下的侍从都留在院外把守,姬泠的两个小队先是进了张家夫妇的主卧,姬泠意示侍从着意翻查床下。

      “大人,这县令是战氏的人,咱们要找的东西不会…”阿玉面露忧色。

      “说不好,尽力而为吧。”姬泠把玩着匕首,眼睛却不放过屋里的每一寸。“这名册是张大人他们几个合力查出的,弹劾战氏的关键,应该不会被他们这么轻易的就找出。”

      “大人怎笃定名册一定会在泾阳张家?”

      “泾阳是丹国的前都城,虽然规模不大,但泾阳的藻愆宫,是丹国祭祀大仪之中心,这里面的造假,既不在大王眼皮子底下,又有这么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张遥又是泾阳人,他先前据说就任职于泾阳,查起来熟门熟路的。只不过…”

      “什么?”

      “战氏太心急了,要我我是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杀人灭口的。”战氏的手笔,立刻就让王筱锁定了目标,自己也就突如其然地来活了。

      屋子不疑余漏地翻过一遍,姬泠主仆俩准备挪窝。临出门前,有一个匣子,引起了姬泠的注意。看样子,应是张夫人的妆匣。王筱说过一嘴,张氏夫妇一直算咸阳官宦人家夫妻相处的典范,情投意合,夫唱妇随。这箱匣为黄梨木制成,表面落了些灰,但看着木色极浓,十分值钱。内里放着许多胭脂水粉,其第三层内有一个小匣。姬泠将小匣打开,见是一寸小小的丝绢帕子,她沉默片刻,将其收好。

      姬泠往书房的方向,慢慢地在院子里走着,只有侍卫交接情报的声音回荡。她仔细地搜寻着每一处角落,这里按按,那里碰碰。忽然见小池塘里,有两根枯黄的苇杆,隐隐地颤动着,伴随着水波一圈一圈地打开。

      姬泠朝池子抬眉,侍卫便下去查看,不一会就拽上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人,看着年岁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冬日池塘水凉,他已经冻的嘴唇青紫,神智看着倒是很清楚。

      侍卫把他架到姬泠面前,放了手,他好似没有支点的木偶一样,散在地上。姬泠皱了皱眉。这池塘颇小,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身上散发着藻类的腥味。

      “你是谁?”他用尽力气抬头,额前的头发很长,挡住了双眸,只是这灼热的目光,紧盯着姬泠。姬泠很诧异,反客为主了这是?

      “少年,你不害怕。”她此行只带了两队禁军,虽然阵仗不大,但侍卫们个个怒目圆睁,搁旁人早就吓破了胆,但这少年甚至主动开口,姬泠多了些好奇。

      “你是阿禄,我在等你。”

      “你认识我。”

      “大名鼎鼎。”

      “不敢当。”

      阿禄是姬泠在外的名号,她一女眷不能真的用本来的身份抛头露面,只能用代称,阿禄,她蛮喜欢的,多这么叫叫她,她也可以福禄双全,美美退休。

      “你是张家人?”

      “回大人,草民是张家的下人。”

      “你特意在此处等我,可是知道些什么?”

      “不,我,我说不出什么来。”

      姬泠沉默,她看着少年,虽浑身湿臭,可看得出来是没吃过苦的,估计与张家有些许关系。可说话支支吾吾,她本想着人将其带下去,改日再审,刚想开口,少年却像感知到她的想法一样,突然情绪激动起来。

      “我,我叫万吉!自幼失了爹娘,是老爷在山野间拾了我回府,供我吃穿,教我本事,事事都与少爷们一般无二,夫人也极疼我,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想为老爷做些什么!”

      “可你什么都不知道。”虽然这么说,可阿玉察觉到了姬泠语气中的一丝柔软。

      “我是奉老爷的命,出了远门,老爷没跟别人提过,在蜀地,老爷有一房远亲,这家老太太在老爷年少时帮助过老爷,老爷功成名就了也不曾忘记过她,这次遣我和三少爷一同去探访,可没想到,没想到一回来…我太害怕了,当时,见一群官老爷突然围了宅子,池子在冬日打理不勤,情急之下我只能躲到里面去…”

      “所以说,你是在张遥出事之后,才回的宅子。”

      “是的,我赶到的时候贼人早已没了踪迹,老爷已经命丧黄泉了。我想为老爷做点什么,只能…只能先保全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老爷教我的。”

      “他们跑不远。”姬泠转头对阿玉说道,“或者,他们可能就是盘踞在泾阳,有人护着。”

      “可要去查?”

      “没必要了。”姬泠摆了摆手,“他们撤得干净。”她继续与万吉说话,“张家三公子现在在蜀川?”

      “是的。”

      “你们在蜀川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蜀川民风淳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故三少爷才留在老太太那里,乐不思归。”

      蜀川离汉中极远,但张三公子到底是张家人,难保不会对他出手。姬泠抬手轻轻捏着自己的下巴,她思考的时候会做这个动作。

      “可去信告知?”

      “未曾。”万吉叹口气,“草民不知如何向三公子提起。”

      “他们是否知道,张三公子在蜀川?”

      “这个,我躲了很久,在水里耳朵有些听不清,所以…所以…”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他此时就是个孩子,还刚失了家人。

      姬泠无意刺激他,便岔开话题道,“张家在泾阳的这处宅子,街道关系如何?”

      “老爷心善,在四邻中声誉颇好,大人久居咸阳,自是看得透咸阳张家。泾阳这处是张家祖产,只用于回乡祭祖时居住,这点四邻都是知道的。”

      一个心善的官老爷,平日施粥布道,善待下人,家中和睦,与四邻相处甚佳,又非自杀。想及此处,姬泠冷笑一声,这是第三起,也是最悲惨、最凶残的一起命案。可相比起梦里的那场屠杀,这零星的几个死人,好像也不足为惧。

      幸好,幸好只是个梦。

      姬泠抬头看看浓黑的天色,雾霭腾腾升起,掩住了明月的光辉。脑海里片刻闪过的画面与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刺激着姬泠的神经。行路至此,她早已是饥肠辘辘,可此时却只想干呕。

      “你可知这宅邸有无暗墙密室之类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回大人,没有。泾阳张家是老宅,许多年了。”

      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姬泠示意侍卫拿了披风来,盖在万吉身上。他并不吵闹,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边,姬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阿玉怀疑万吉的来历,姬泠示意她白天再去查。她现在需要抵押名册,这才是她辗转多地的目的。

      禁军侍卫真的将张家翻了个底朝天,可到了都没找到姬泠想要的东西。她并不意外,如果一直这样顺利,王筱没必要派自己亲自过来一趟。不过值得高兴的是,那边也是同样的颗粒无收,否则不可能泾阳有头有脸的官吏全部齐聚张家。

      天要亮起来了,姬泠带着手下人返回客栈。返途中,她已然发现了张府旁边院落的角落中有窸窸窣窣地响动,不过她也没理会,忙碌了一天一宿,她疲惫极了,泡在一大桶热水中,她舒服地伸展着四肢。

      万吉这个人的真伪确实值得细究,她命书俊去探查,而自己先将他稳在客栈,由书英专门看守。

      “姑娘,王大人的密信到了。”

      姬泠一听王筱来信,立刻翻了个白眼,将整颗头都浸入水中,直到需要新鲜氧气了才被迫探头出来,伸出湿淋淋的手,“拨一个小队去蜀川,张三不能出事。”

      “那姑娘不就危险了。”

      姬泠晃了晃手中的丝帛,“泾阳离咸阳不远,让王筱想办法。”

      阿玉从旁看她,觉得语气里颇带幽怨。

      “宫中生变,太后移居甘泉宫。相国自请将xx封地交还朝廷。再给你两天期限,抓紧给我回来。”

      她半颗头没入温暖的水中,举着双手,来来回回将密函看了几遍,眼珠滴溜溜地转悠。太后移居甘泉宫?看来战氏按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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