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若逢春》乔珚

1、回京

　　京城的雪一连下了几日，大雪纷扬，绵延千尺。
　　虽是如此，茫茫无垠的西北草原上却迎来了胜利的曙光。腊八夜，大周军从侧翼奔袭鞑靼部落，事发突然，本就饔飧不继的鞑靼登时作鸟兽散，慌乱中鞑靼部落的首领被北宁侯江屿川枭下了首籍，鞑靼接连吃了几次败仗，现下好战的首领也死了，往后必是人心涣散，命之惟艰。
　　腊八后的第三日，江屿川率军向西推进三十里，直逼鞑靼腹地。
　　翌日，鞑靼新任首领主动献出降书，求和止戈。
　　承德帝闻之大悦，命江屿川押解鞑靼质子归京，由右相谢敬拟定归降事宜。
　　江屿川班师的那日，谢思勉正大张旗鼓地在京郊逮兔子。
　　谢辛驱车前往报信时，正瞧见谢思勉从木质花笼里提出拎出一只雪绒肥胖的兔子。
　　谢思勉边揪着兔儿的耳朵，边振振有词道：“可叫我好等！看小爷今日怎么收拾你。”
　　“少爷，江侯爷今日回京了。”谢辛忽然说。
　　北风呼啸而过，只着了单衣的谢思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谢辛以为谢思勉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谢思勉‘哦’了一声，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好恶。
　　谢辛摸摸脑袋，满脸诧异。
　　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和江侯爷三年未见了，竟一点都不想念？
　　谢思勉将兔子抱在怀里，披上小厮递上来的大氅，缓声说道：“回去吧。”
　　谢辛得令，驾车回京。
　　但似乎，他会错了意。
　　谢思勉掀开轿帘时未看见常年蹲守在门口的石狮子，反倒一眼对上了一脸诧异的江屿川。
　　他嘴角一抽，狠狠瞪了谢辛一眼。
　　谢辛的神情则非常之无辜：这不是遵照您的意思吗？
　　谢思勉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气和。
　　天光明朗，白雪渐消，江屿川骑在高头大马上，穿一身黑色盔甲，他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俊，近日的捷报舒缓了他平素的淡漠，此刻的他显得神采昂扬，英姿焕发。
　　谢思勉看着江屿川，眼里无端有些酸涩，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可谓不短，那些浮光掠影的往事呼啸而过，霎时间在他心间惊起滔天骇浪。
　　谢思勉骤然现身，在人群里引来不少骚动，江屿川的副将沈怀中忍不住开口道：“谢…谢公子，你是...特意前来迎接我们的吗？”
　　不是他八卦，实在是此事过于经天纬地，以至于时隔三年，他内心仍旧澎湃非常。
　　谢思勉和江屿川可不是一般的关系，二人虽为男子，却定下了红叶之盟。
　　传闻谢公子对江小侯爷情义深重，九死不悔，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连宣旨的小黄门都在九门候着，谢公子居然直接顶着严寒来这里堵人了。
　　谢思勉走下车，朝着江屿川恭敬行礼：“下官大理寺评事，见过江侯爷。”
　　他的声音沉稳平和，全然没了之前的张扬无度。
　　江屿川不明所以。
　　他印象中的谢思勉为人处世向来肆情纵诞，不屑物议，什么时候竟这般循礼守法了？
　　见江屿川没有回应，谢思勉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说道：“是下人不懂事，带错了路，未曾想竟惊了侯爷的车马，侯爷恕罪，下官在这里给侯爷赔罪了。”
　　沈怀中也是疑惑非常：冰天雪地，寒气未消，到底是有多闲才往这个荒凉地跑？
　　沈怀中和谢思勉并不相熟，但这位爷的光辉事迹他可是如雷贯耳，谢思勉天生富贵，仗着自己的身份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上至王孙公子，下至达观显贵，通通不敢惹他。
　　拿江屿川来说，江小侯爷虽说少年失怙，好歹有世袭的王爵在，明面上敢为难他的并不多，可偏偏他惹的是谢思勉，若谢思勉是女子，此事或许可算得上天赐良缘，可偏偏他是男子，京中虽有不少达官显贵豢养娈童，但大都是藏在暗地的勾当，敢明目张胆摆到明面上，还哄得太后下旨赐了婚的，也只此一桩了。
　　江屿川眉头微蹙，却是一言不发。
　　谢辛见谢思勉一派波澜不惊，又急着要走，心想自家公子怎么突然转性了？按常理，他此刻不是该利用自己的三寸之舌套出江屿川的近况吗？
　　转念一想，莫不是公子见江侯爷对自己仍是无意，特以云淡风轻掩饰内心的感伤？
　　谢辛感慨于自家公子的懂事之余，心里瞬间来了情绪，毅然决然和谢思勉“共情”了起来。
　　他将车内的兔子抱了出来，然后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公子，这兔子好像生病了。”
　　谢思勉闻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他直接将兔子抱了过来，仔细查看它的情况。
　　沈怀中倒是抓住了盲点，他试探性地问道：“谢公子方才是在京郊捉兔子？”
　　谢思勉抬眼，轻轻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过于自然，不像是在说谎。
　　“下官今天身体不大舒服，就不打搅诸位了，先告辞了。”
　　见江屿川迟迟没有回应，谢思勉把目光投向了沈怀中。
　　沈怀中重重咳了一声。
　　这位老大你能不能不要走神？
　　江屿川：“身体不大舒服？是哪里不舒服？”
　　谢思勉：“......”
　　谢思勉想起在大理寺抄书的时候，也常常会以身子不大爽利 、心神困顿等为由告假，管他的主事从不多问，直接爽快利落的给他放行。
　　谢思勉想起那个年近六旬的主事，虽说人是古板了点，但总体来说还是很实在的。
　　谢思勉道：“方才在郊外吹了风，头有些晕。”
　　江屿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谢思勉狐裘下的单衣，眸子微动。
　　“外面风大，谢大人早些回去休息。”
　　他接的很顺畅，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真的关心。
　　谢思勉倒是无所谓，拱了拱手，顺着杆往下爬：“多谢侯爷。”
　　随后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爬上了车。
　　帘幕轻垂，掩去了二人之间的不可言说。
　　谢辛拉开缰绳，不情不愿的转了道。
　　余光里的江屿川皎如玉树，爽朗清举，有种说不出的出尘气质。
　　也难怪自家公子对他念念不忘，这模样确实担得起“妖孽”二字。
　　看着谢思勉一行人远去的身影，沈怀中实在疑惑非常：“谢公子这是怎么了，瞧上去怪怪的。”
　　若真同谢辛所说是从京郊而来，这离回京可是绕了一大圈，可瞧谢公子这股子淡漠疏离的劲儿，又不像是有意为之。
　　“闲事少管。”
　　沈怀中噤了声，但想起方才江屿川的那句“外头风大”“早些回去”，他又开始多想了。
　　谢思勉请旨那事闹得轰轰烈烈，江屿川一个前途无量的世家子弟，因为这事无端担了个断袖的骂名，即便立下此等不世之功，今后仍免不了被有心之人背后议论，平心而论，他当真一点都不记恨吗？
　　若说不记恨，那他三年前也不会一意孤行的去边关平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