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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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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京的夜虽比不上牛津小酒馆的惬意,却也别有一番人间烟火的热闹。袁隅中这个地头蛇带着梁放森这个“海归”和难得出来吃饭的袁柯,在城南老小区里七绕八绕,终于找到了他在某点评上收藏了好久的一家地摊火锅店。三人在一张较僻静的木桌旁坐下后,袁隅中就嚷嚷着做东,硬是把菜单塞到了梁放森手上。
梁放森好久没回国了,对国语颇有些生疏,就把菜单递给了袁柯让他来点。袁柯所在的音乐学校校规相当严格,大部分时候都是在校内住宿,放学生出来活动的时间并不多。再加上袁柯是钢琴系的,每天要保证十几个小时的练琴时间,真正空闲的时间屈指可数。刚拿到菜单,他就跃跃欲试地点了好几盘牛羊肉卷。
“对了,你之后想干点什么?”趁袁柯还在认真研究菜谱,袁隅中和梁放森一搭一搭地聊着闲天,“要不跟着我干怎么样?我现在那个潮牌干的真心不错的。”
“得了吧你,就你那品味”梁放森心不在焉地应道。
袁隅中的父亲被调回国内没多久,就自己开了个建材公司,这几年业务干的风生水起,在渝京的建材市场也算是小有名气。为了给袁隅中这个无所事事的,设计专业毕业的富二代有点事做,袁隅中的父亲投了一笔钱给自己儿子做了个潮牌。几年下来,在袁隅中自认为“走在世界时尚前沿”品味的带领下,该潮牌在越来越放飞自我的路上越走越远,但好在虽然袁隅中业务和商业头脑都不怎么行,倒不是个糟蹋钱的主,这几年大概也维持住了基本的收支平衡。
梁放森倒确实没想好回国以后做些什么。在英国浑浑噩噩学了当代文化传播,无非是迎合学者父亲严苛的要求。没想到还没等他硕士毕业,梁放森的母亲不知哪天突然起了“落叶归根”的想法,想要回到她自小长大,却阔别已久的祖国。父亲自然是赞成母亲的想法,毕竟他有着一半的中国血统,梁放森的爷爷过世前又念念叨叨地想回祖国看一眼,也成了父亲一直以来的一桩遗憾和心结。两人都是行动力特别强的人,梁放森的父亲辞去了英国名校的职务,今年九月就即将成为渝京某所知名211高校的社会学教授,梁放森的母亲也在国内熟人的介绍下,即将入职某社科研究所。
有着这两位充满社科研究热情的父母,梁放森倒觉得自己更像个废物了。由于秉持着欧洲新式家庭,儿女成年后“不闻不问”的教育观念,两位压根儿没关心过儿子回国后能不能找到工作。最大的贡献就是买了张机票先把梁放森打发回国,自己则暂留在英国给“英国工人阶级青年亚文化观研究与批判”诸如此类的社会研究收尾。
“问你话呢!”见梁放森又陷入了神游,袁隅中在他眼前不满地打了个响指,倒是把旁边刚点完菜的袁柯吓了个激灵,“你不是摄影怪好的,不想搞跟伯父伯母一样稿社会学研究,考不考虑开个摄影工作室发展一下呗,说不定还能给我的模特拍拍照。”
一想到自己从英国千辛万苦运回来的,他攒了好些年的摄影设备,以及自己遥遥不可知的陌生未来,梁放森就一阵头疼,“我出去抽根烟。”
渝京的夏季天黑的比较晚,梁放森刚走出火锅店点上烟,抬头就恰恰看见太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西边倏然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缕暗红色的痕迹在深蓝色的天空上。在业余玩摄影的这些年,梁放森个人最喜欢的就是这时候的天空。日落后的十五至二十分钟,夜幕还未降临,夕阳也还未完全散去。整片天空处于一种将暗未暗的混沌蓝色之中,远处和落日余晖交界的地方泛着一些暗调的紫红,平添了几份雀跃的色彩。专业的摄影师们喜欢把这个时刻叫做“Blue Hour”(蓝调时刻)。梁放森很喜欢这个叫法,元音滑过唇角的时候,让他有种品了半杯晶莹剔透的鸡尾酒的感觉。
还没等他把第一口烟抽完,就听到不远处一片嘈杂。火锅店靠着的旁边一条街都是小门面的酒吧,刚到火锅店的时候,袁隅中就嚷嚷着吃完火锅还能喝一杯,但未成年的袁柯不行云云。而现在,离梁放森不远的一家酒吧门口就围满了一圈人,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
梁放森承认自己确实是个很爱凑热闹的人。他烟在脚底踩灭,就信步凑近了人群。听着几个跟他一样爱凑热闹的人聊的内容,大抵是一个衣冠楚楚的醉鬼喝了好一会的酒,但没付钱就摇摇晃晃往外冲。服务生好不容易给他拦住了,他干脆直直地醉倒在地,问什么都不应。这人身上的手机也没电了,也不知道该往哪送,老板正商量着要是还不醒就给他送到派出所。
梁放森听到一半就没什么兴趣了。这种醉倒了不付钱的事在英国不是什么新鲜事,一律送到警察局就行了。可当他刚准备转身离开,仅是从人群的缝隙中瞄了一眼就吓了一跳,这个所谓“衣冠楚楚的醉鬼”不正是今天下午在袁柯学校优雅演出的郑文壑?虽说梁放森在记人脸方面很是一般,但无奈这个人的长相确实相当出众,再加上袁柯学校礼堂门口贴着的好张大幅海报,梁放森想要短时间忘记这个人都难。
他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就看见那个下午还在台上从容演奏的钢琴家,如今毫无形象地醉倒在地上,还穿着今天下午演出时的白衬衫和黑西裤,只是白衬衫上已经染上了酒水的浅金色,两颊也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酡红,在梁放森的眼里,这给下午台上那个神秘、禁欲的钢琴家平添了几份不羁的色彩。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梁放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解决一下当前的这个困局。虽然郑文壑定远远不如那些流量明星来的路人皆知,但听着袁柯一路叽叽喳喳的描述,他在音乐届还是颇有名气的,要是就这样被连拖带拽地扭送到警察局,若真的被人认出来了,袁柯大约就要为他偶像的“塌房”破大防了。
嘴总比脑子动的要快一拍。还没等梁放森把前后因果想个明白,他就已经对那个试图把郑文壑拉起来的服务生说:“他是我的朋友,他的酒钱我来付吧。”
服务生巴不得赶紧摆脱这个麻烦,虽是半信半疑,仍是诚实地把付款码伸到了梁放森面前,人群也就顿觉无趣,自然散去了。
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把郑文壑送到哪里。梁放森把他身上上上下下掏了一遍,发现这人身上除了那套演出时昂贵的西服,以及一部没电的手机,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联系他家人,或是有他地址的东西。更要命的是,因为他抽了半天烟没进去,袁隅中就和袁柯跟了出来,这出来一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世界顶尖钢琴家、袁柯的偶像、优雅自如的钢琴王子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路牙边,连国语都还没完全说利索的Silas有些茫然地蹲在一旁,活像是刚刚亲手把人家打晕在地。
“你可真行,Silas你可真是我祖宗。”袁隅中好歹是常年混迹于渝京各大上流圈子的富二代,很快就从“捡到喝醉钢琴家”的震惊中恢复了出来,一边帮梁放森把人塞进后座,一边抱怨,“能把自己喝成这么死气沉沉的不省人事,也真是神奇,不知道的以为被下了安眠药了呢,也不怕被人大卸八块了。”
梁放森不太明白“大卸八块”的意思,但直觉上觉得不是什么好词,“人家好歹是个有百度词条的知名人士,要真送到派出所被认出来了,你弟弟的偶像情结就到此为止了。”说到这,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身后早已目瞪口呆的袁柯。下午还看见自己偶像在台上闪闪发光,晚上就帮忙把偶像抬上自己亲哥的SUV后座,未免冲击也太大了点。
关于郑文壑的去处问题,经过三人一番毫无意义的讨论后,还是袁隅中排版决定,给郑文壑在他父亲很是相熟的一家高档酒店开了间套房。按袁隅中的话,他们仨就当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明天这位钢琴先生醒了之后也不会太尴尬。
当然,梁放森也能看出自己哥们这番安排的一些小九九。袁隅中把郑文壑送去的这家酒店,他父亲也占了不少股份,上上下下对袁大公子也是熟脸了。若是这位先生明天醒来之后稍微打听一下送他来这的“雷锋”,准能问出袁隅中的大名。袁柯明年就要钢琴艺考了,虽然袁隅中在渝京颇有些脸面在,但手也很难伸到水相当深的音乐界去,如果能这次机缘巧合结实一位如此有名的钢琴演奏家,袁隅中这个门儿清的“宠弟狂魔”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成年人的默契就在于看破不点破,哪怕和自己的好哥们也应当是如此。这是他从英国回国之前,叮嘱他的第一条准则,梁放森也把这个作为了自己回国后未来人际交往的第一要义。
三人把郑·钢琴王子·文壑送到酒店房内后已是累的打跌。草草收拾后,袁隅中就带袁柯回家了,梁放森也打车到了早已定好的酒店先过渡一下。但最为神奇的是,无论这一路有多颠簸,郑文壑一路上都无声无息,甚至连醒来都没醒来一下,酒后的嘟囔都一句没有。但直到后来,梁放森才弄懂了那一晚郑文壑如此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