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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现了脏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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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早已认出那卧在床榻上的女人是谁,想起那日风风火火来给笛飞声发婚帖的飒爽英姿,如今却缠绵病榻,不过一夜之间便如同枯败落花药署之处的屋内挂满了白色的纱幔,像是不断填埋坟坑里的沙土,里间的这张病榻就是深穴之棺。素闻祁晓凤爱俊美公子,江湖八卦中也有她的风流史,不过最后抱得而归的也是美人。这说着,也有一些合棺而葬的意味。
“杜仲宣。”李莲花淡淡说道,对面之人闻声看过来,快要视线相对时却错开了。
“谁让你过来的?”杜仲宣的声音已经冷静不少,清冷眼瞳中搭起警惕的屏障,问道,“你又是谁?”
“我呢,是一名江湖游医,平时便爱游走世间悬壶济世,遇上合眼缘的便出手相救,那带我来的人说要找大夫,昨夜我也是得了山庄的招待,便跟着他前来看看。”
李莲花清清嗓子,言辞真诚,目光凿凿地回答着,杜仲宣警惕的神情还未收回,又听他重重地冷哼一声。
“你的确会些岐黄之术。”他手上寒光泠照,那把跌落在地的剑握在他手中,剑身倾泄冷光直指李莲花,“但他带来的人,我不信,也不会要。”
李莲花站在原处,问道:“怎么这么说,这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我看那人只是看上去是凶了些心却是好的。”
“误会?”杜仲宣的笑散发着寒意,他卷起另一只手上的衣袖,整条手臂蜿蜒凸起着似被灼烧的肉痕,远远看着像是禽类羽毛的形状,他又将胸前领口拉开,也如同手臂那样密密麻麻地爬着,让人看一眼胃里就能翻江倒海七日。
“这些,都是食麟鹰羽毛的样子。祁氏山庄闻名江湖的除了祁公剑法,第二利器想必你也有所耳闻,食麟鹰。一只成年的食麟鹰顷刻之间咬住人的喉颈让其瞬息而死,而山庄之中唯一懂得饲养食麟鹰的只有一个人,莫玉成!”杜仲宣抓着剑柄的手发颤地厉害,咬牙切齿地继续说着,“这哪里是病?是毒!就是他下的!竟还敢假惺惺地带着个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游医过来,真是过来恶心人的!要不是为了……”
杜仲宣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愤怒的情绪急转直下,眼瞳有一瞬失神,弃了手中之剑,脚底虚浮着擦过李莲花身侧,欲要扑往他身后去,两膝结实地跪在地上,“晓凤,晓凤,你……你感觉如何?身上可还痛着?”
李莲花应声转过去,祁晓凤悠悠醒来,半睁这眼睛,身体还动不了,杜仲宣握着她的手,裸露出来的皮肤如同他方才展示的一般,杜仲宣红了眼圈,大颗泪珠摇摇欲坠地挂在他的下眼睫,真有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杜仲宣察觉到他想靠近,对着祁庄主的柔情在转头的瞬间化作万数带着寒意的利刃射出来,“不准靠近她,不准碰她!你出去,告诉他,只要晓凤在一天,他想要的,绝无可能!”
李莲花收回往前迈出的脚,病人的家属在病人还无法支配自己意识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代表着病人自己的意志,他自然尊重。退至门口,抬手打开房门,黑压压的影子铺下来,莫玉成抱着刀站在门外,脸色有些阴沉。
“他,不治。”莫玉成看着他,似在询问,又是肯定,“为什么不让你给庄主看看?”
莫玉成站的地方与门相隔不过一个拳头,想听的东西自然都传进耳朵里了,而眉头自他们离开那扇门开始便一直拧着,冷酷如冰的脸上多添了几分愁意。
“我是有仁心,与郎君意思相左也不好强求。”李莲花略显无奈,眼神却落在了与他身量想差不多的莫玉成身上。他身上的衣料是经特别定制的,两肩上的衣料有几许抓痕,此迹是雕爪所致,而食麟鹰的钩爪尖利力劲,极其容易在站立时穿透衣物,所以饲养食麟鹰的人会穿上特制的衣料防止被误伤。
莫玉成自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两人走在返回的廊道之中,绕廊潺潺的流水似乎变慢了,刀背上的铁环撞击而响,横来一阵劲风,清香的莲花被一片锈涩气味撞散,李莲花眼神一凛,脚底点地往后退去,那道劲风深深嵌在他方才所在的地方。
李莲花站定,看着地上那道裂缝,“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了,莫不是我偶然知道了什么有关于你的事情,要遭你杀人灭口?”
“你会武功。”莫玉成不吝追击,铁环随着动作相互撞击,如同对战之军擂鼓壮义气一般。
“行走江湖,不会些傍身之术怎么行?”李莲花轻巧的避开,刀光左右开弓,分毫不肯收力,廊道边上的柱子深受其害,一道劲风嵌合进去,吱吱呀呀地发着抗议的声音。
李莲花站定一处,铆足劲的掌风自几丈开外朝他袭来,迅疾凶猛摆明了出掌人的意思。他抬手运气相击,被这惯性推后几步,轰然一声塘中炸起数丈水花,两人掌力相冲,左右苦苦支撑的柱子终是捱不住发出哀嚎的声音折腰而倒。霎时尘土飞扬,顷刻倒塌,浓浓雾气之中两道身影却已立于檐角之上,李莲花片污不染。
莫玉成气息虽然隐下略有不稳,背于身后那只出掌的手发颤,眼中映照那无事挥挥衣袖拂散近身尘土之人,神色暗了暗。
方才廊道交手他变觉得这人似乎隐瞒实力,若非趁机全力击掌怕是测不出来,而在廊道坍塌之际,两人早已分掌退开,他自诩耳力不差早已做好了退离的打算,不曾想刚站在檐角的时候,那个游医已经在这上面了。
好快,根本没看清这人是怎么走的。
“扬州慢,婆娑步……”莫玉成喃喃低语,要认出来并非难事,这江湖高手如云而唯独旁人无法窥入门径的,也只有一人的武学。他冲着对方问道,“小子,李相夷是你什么人?”
对方似乎对这类话自动开启了屏蔽,李莲花清了清嗓子,一副絮叨的模样:“莫少侠,也不是我说你怎么还玩这种招数?现在拿着木剑玩过家家的三岁小儿也不屑此招,若是传出去了那些小儿到时争的不是大侠,而是谁赖皮谁就当这个。”说着,他蜷起指头指了指那废墟之处。
“受教。”莫玉成看了一眼废墟,心里不痛反倒爽快,看向李莲花的眼睛也不如之前那般冷漠戒备,像是有一簇星火,“还不知你如何称呼。”
“小医姓李,李莲花,随你如何称呼。莫少侠,这架打也打了,总该打消你的疑虑了,不如找个地方好好坐下聊一聊,站在这儿风大也不知能不能听清。”
李相夷的四顾门威名远扬,依仗他的名声如今在江湖中仍有威望,不过现在的更像是一个外表谦谦如玉的君子正慌不择路地东拉西扯破碎的布块来缝补自己的清白名誉,那些丑事虽然有人拦截也难□□传出来。莫玉成对这些并不在意,只是听闻死而复生的李相夷要与笛飞声再战东海,但他赶过去后并未遂愿,他也遗憾无缘亲眼得见二人的东海之战。
但方才领教之后,心中已有些许猜想,能会这些武功招式的除了李相夷本尊还有谁会有这样的武学造诣?
莫玉成引他前去边厅,离那废墟没多少路,小厮过来时有些惊愕,端着新茶进来时,眼睛还有些想往后瞟。两人对面而坐,日至中天,热浪一浪一浪地从门外涌来,却被挡在门外,李莲花自然不觉得热,伸手试探茶温便慢慢仰首而品。这屋子里坐着一尊冰佛,当然是不见有多热了。
“听……杜公子说,此毒是你下的,出自于你饲养的那些食麟鹰。”茶碗放在桌上,叩出清脆一声。
莫玉成正色看他:“不是我。”
李莲花等他下文,见他说完这句再无后话,有些哽住了,“若我是过路看客,大抵也会相信杜公子所言。”
莫玉成想了想,开口道:“不是我,我不会制毒。”那张让人看上去虎躯一震的脸上生出了茫然纠结,眉头拧的比他挥出的刀痕还深,“杜仲宣一人所言不能全信,山庄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何况出事的还是庄主,若无预谋岂能如此精准。”
他所言也并非无理,那么多人,仅有庄主与她的夫婿中毒,下毒之人的指向还是很明确的。
“那你可能确认他们二人所中之毒可是食麟鹰所致?”
“不知,我驯养数年从未有过不适,但他们身上的痕迹确实与食麟鹰的羽毛很像。”莫玉成眼神里混乱非常,食麟鹰只有祁氏山庄驯养,而驯养它的人也只有自己一个。被驯养的食麟鹰认主,即便有人想以伪装骗过它们也不可,曾经有想来盗鹰的人,偷了件莫玉成的外衣前去反倒被啄伤,修养月余只堪堪长回残肉罢了。
莫玉成所言不似说假,但这证据箭头直指他一人也有些巧合。
昨夜繁冗婚仪流程两人疏理下来并无什么出入,而入席的多是来凑热闹顺便蹭饭的人,与祁晓凤也没什么交集,要说与祁晓凤相识的,除了新郎官杜仲宣,山庄中的五大长老,莫玉成,还有被她单独特邀而来的笛飞声也无其他,除非……
“既然懂得以食麟鹰来作引,昨夜应帖前来之人鱼龙混杂,难说不会混入些寻仇之人。”
莫玉成摇摇头:“可以进入的宾客都要证明身份,他们便是想混进来也得问问门口那只食麟鹰。”
李莲花不置可否,想起了先前在香满阁看到的方多病和昭翎,人眼与利喙也提防不了精湛的仿品。
“那庄主又是何时中毒的?”
莫玉成仍旧摇摇头:“我是今晨发现门外留了许多血手印才觉得有问题,赶去婚房的时候不见两人,沿着血迹追去通往药署才发现他们一副血人模样,只有杜仲宣还神志清晰一些。昨夜定是来我房前求救,不过也不知为何我不曾听到门外响声,一觉睡下去便天亮了。”
是因为流云醉,有人将宴席上的酒换作了流云醉。流云醉消匿于江湖,鲜少人知,连出现在祁氏山庄都让人觉得惊奇。不过至少可以知晓,这下毒之人既知道流云醉,也熟悉食麟鹰,更熟晓山庄里外。
“你先前所说的五长老,我怎么没看见?”李莲花离席后回来,席中的人睡的睡醉的醉,那时他要找笛飞声而这里大都是不认识的人,所以也没对什么人太过有印象。
“是青肇,赤棋,黄鄞,白彧,墨恪五位长老。他们昨夜敬酒前便离席了,你看不到他们也属正常。”莫玉成看了看李莲花,言辞略显干涩,“至于为何,这是山庄里的事情。”
李莲花了然,想起被带来之前有人用金悬丝替两人诊脉之事,“那诊脉的老者说我那朋友是庄主所要之人,莫不是你的意思?”
莫玉成眼神中透出茫然,“什么所要之人?”听李莲花将详细说出,“我从未让人给客人诊脉。”说着,他的刀刃似有鸣鸣之音,李莲花无意将视线落上他那柄刀,像是能与主人情绪相通一般。
“山庄里混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莫玉成拍桌站起,掌心传来的麻感让他有些颤抖,“李莲花,你,你可有什么办法先帮庄主暂时压制这毒,她是山庄的主心骨,若是被旁人知晓庄主中毒,想要趁虚而入的人可不是仅凭几只食麟鹰和我便能拦得住的。”
李莲花轻挑眉,笑道:“你就不怕,我也是这趁虚而入的其中一人?”
莫玉成已经走至门口,背对着他站立,没有回头:“我信你。”
李莲花摩挲着茶碗的沿口,指腹感受着摩擦而生的温热,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