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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你和匡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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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十指交叉在办公桌上,默默凝视他,烧水壶的红色数字给办公室染上了点血腥味。余笙握着纸杯的手紧了紧。
“小笙啊,匡静河,你怎么看的他?”
余笙的嘴在关键时刻像层层叠叠的滤勺,他斟酌着说,匡先生很绅士,会唠嗑,聊起天来叫人觉得舒服,给的小费——
“打住。你写好人卡呢?我问你怎么看他这个人。”
余笙喝了口水,润了发干的嘴唇,又说,匡先生挺...随心所欲的,矛盾、神秘,不太把外界的眼光当回事,心里有杆秤,也,也能适当地偏袒当下的氛围——
“停。余笙,什么叫‘适当地偏袒当下的氛围’?”
长公主气笑了。
“你启发启发我,怎么个偏袒法?”
余笙咬着下唇,佝偻着身子,嘁嘁道,梁姐,您非要我一五一十地还原吗?
长公主的眉毛挑成弯刀。
他叹口气,说,好吧,我和匡先生跳了支舞,算吗?匡先生提出的,他当时可能小醉了。
长公主红丹丹的唇满意地弯起,像电影里女巫的红唇在施咒时那般。
“余笙,你不要有负担,放开做,有什么想不开的,跟我说。”
余笙又迷茫了,她刚刚那“禁止停车”的眼神不是告诫他吗?
长公主俯下身,低声说,“余笙,你和匡先生要真有感情了,你也是无辜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是人的天性,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有负担。”
他盯着水中自己的倒影,越看越模糊了。
梁姐,您什么意思?
长公主的语气像热红酒,比温水灼热,比莫斯卡托浓烈,和方才开会时天差地别。
“我是说,你看,匡先生对你有好感,不然哪会给那么多好处,在匡先生的圈子里,匡先生的人品数一数二,这样的客人我手持普罗米修斯的火折子都难找。假如,匡先生有再进一步的倾向,小笙,你要理解。”
余笙听懂了,问,您是说,匡先生要想...床上的,您会给他找个人?
他七思八想,匡先生会点名找他吗,他会在意匡先生找别人吗,他能接受匡先生对妻子出轨吗,接踵而至的顾虑将他撞得晕头转向。
长公主砰地一捶办公桌,杯子里的水溅起水滴。
“余笙,长长脑子,匡先生怎么可能会让阿猫阿狗爬他的床。”
一条路顿时铺在余笙脚下,命运的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是了,匡静河只会要他。
梁姐...我,我不知道,匡先生他,他妻子还怀着他们的孩子,他——
“他快有孩子了?”
长公主也才知道。
是啊,我怎么能、怎么能去破坏他的家庭,喝酒跳舞什么的可以,但是...
“小笙,你知道,这全是匡静河的选择,他自己来的Panem——没人逼他,花钱雇你——没人逼他,和你暧昧——没人逼他,他要喜欢你、亲你、睡你——没人逼他。你认为他喜欢女人吗?我gaydar可准了,我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他对女人ying不起来。那问题就来了,你喜欢他哪怕一点点(她晃着小拇指指甲),你忍心看他困于寂寞吗?你能拍拍手说,匡静河,我拒绝助你出轨,余笙,那你就太伟大了,我给你颁个精神文明奖吧。再说了,你清楚他婚姻里头的道道么,说不定是开放式婚姻,哪有黑黑白白,说不清。”
梁姐,我感觉匡先生不会再进一步的。
“现在不会,咱们拭目以待。”
余笙跟长公主说匡静河不会,他却深知,事态在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起因是匡静河要了余笙的联系方式。那日画完画,匡静河的手机响了,他退到包间的盥洗室接电话,往盥洗室走的那几步,余笙隐约听到匡静河在说,他们那边不是谈妥了吗...我还在放假呢...行吧你发给我我有空再说...余笙等匡静河出来,匡静河低头戳着手机屏,说,把你手机号给我吧。匡静河又说了遍,余笙才回过神,匡静河在跟他说话呢。“容器”进包间不能手机,余笙的手机在更衣室里。他张了张嘴,知道他们又变亲密了,又踹开了一重防护栏,离禁区更近。余笙连抵触的样子都没假装,匡静河总有办法弄到他手机号。
他们发短信。余笙其实更常发短信(和他国外的朋友同学教授),微信里就他家人同事。匡静河用短信,估计是微信太明目张胆了,容易出现他妻子和余笙两个对话框紧挨的情形,余笙想想就不想再想。余笙的名字和匡静河的银行扣费提示、验证码信息、广告其乐融融,余笙不想沾到匡静河的亲朋好友,在短信里,余笙是匡静河世界的一片雪山冰原(像他在飞机上看到的),寂寂无声,却占据了世界的一大部分。
匡静河:到家了吗
余笙:嗯,刚到。您呢?
匡静河:在路上,你早点睡吧
(他们分开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匡静河还在路上?可能不想当着余笙提“家”这个字吧,余笙没追问。)
余笙:您也是,注意安全
(余笙会配合他。)
匡静河:你还画过我吗?我很喜欢你今天画的画像
余笙:嗯,还有一副
余笙:【照片】
匡静河:这是第一晚吧?
余笙:能看出来?我把您画得朦朦胧胧的
匡静河:倒不是我,那种感觉像我,还包含了你见我第一面时的...我们的共鸣?我挺信命的,我一生中有好几件幸事,和比那些幸事还多的灾难,概率低到我都去找大师算命了。遇见你是最幸运的、概率最低的,我有时候想,好运和不幸在我身上相互撕扯,为此我很痛苦,但你证明好运在眷顾我
消息静止在这,像吐露罪行的忏悔者,说尽惊世骇俗的真言,等待宣判和救赎,余笙把那条消息读到都快能默写了,是告白却也不全算告白,匡静河在说,余笙独一无二,能带来幸福感,却没说喜欢,没说爱,没给承诺。余笙读着读着,嗓子发酸,有感动——匡静河珍视他,他使匡静河少些伤心,也有哀愁——匡静河既然有家室,余笙就妄想获得匡静河的整颗心,匡静河能给予他的只有这种“告白”和钱,和那可怜的、偷来的一周三小时(一月才半天)。余笙两天后才回。
余笙:匡先生,我还不知道您在我的生命里意味着什么,我们相遇的机缘很奇妙,我会珍惜您,您要说我是您的“那个人”,the one,那您就是我的匡静河,匡静河是独立、独特的象征。如果您想要我,身体上的,那请原谅我,我不能答应您
匡静河: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无法给你山盟海誓,至少眼下不能,但我总感觉,山盟海誓超越时间,我这一秒说、十年后说,誓言都没变
余笙:您的誓言还不属于我,我可以等,您换位思考一下,您若是我,会和已婚的男人谈情说爱吗
匡静河:你不知道我的处境,但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会去你梁姐那,为什么会忍着不动你,你还不懂我吗
余笙:我当然不知道您的处境,您闭口不谈,我懂您的郁结,您提半句您的婚姻,我就会少点迷茫
匡静河:你不懂我的郁结,你只是看到了我郁结的冰山一角,至于我的婚姻,你没结过婚,说多了,我怕只会增添误会
余笙:我二十三岁,确实不如您懂,可您不给我机会
匡静河:这样吧,想好你要问的,下次见面问我,我尽量满足你
余笙要认真地把握这次机会。他先把满脑子的疑问倒进手机的备忘录,经过合并和筛选,敲进电脑里,足有一页A4纸正反面。他揣着这张纸,走进包间。他没期待匡静河能同样地认真对待,匡静河很有可能就说说而已,余笙一字字写下那些问题,才发觉匡静河瞒着他太多。
匡静河正在倒红酒,瓶子空了一半,又打开尊尼获加,嘴上叼着烟。他招呼余笙来坐,软飘飘的声音像奄奄一息地睡在死神身畔,说,想问什么,问吧。匡静河还戴着墨镜,好像墨镜能提供微弱的屏障,他吸了口烟,往烟灰缸里抖了抖,余笙才看见里面的烟蒂尸横遍野,顷刻间想烧了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