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布衣乙女/活侠传】纸上鸢》汨

4、梦境与喜欢 *

　　*
　　…
　　梦。
　　这是一场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一场你早就该梦到、早就忘却的梦。

　　自从你穿越过来后，就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今天原本只是寻常的一天，（你照例跟客人搭话，满身疲惫却又无可奈何地入睡），夜里你盖了轻薄被子，正睡得香甜。夜晚的风吹动树枝轻轻敲打你的窗棱，为酣然入梦的你奉上夜曲。
　　呼吸慢慢变得有点急促，眉毛蹙起，你陷入了一个梦，梦里你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她”。
　　你梦见小小的自己在一栋大大的房子里，折纸，做纸鸢，玩家家酒，学着吹陶埙，做一切小女孩喜欢做的事情。梦里应该有别人的，只是所有人的脸都笼罩着厚厚的灰雾，你看不清，叫不出名字。
　　你心想，这是你穿越前的记忆吗，还是“鸢”在这个世界童年的回忆。

　　说来也是奇怪，自你穿越过来之后，你虽然脑子里有大概的信息可以帮助你适应生活，却无法看到到“自己”童年的记忆——那不是空白，而是一片被笼罩着灰雾的地方，你无法伸手，无法感知。
　　像是被人为挡住了。
　　而现在在你的梦里，你长久以来的第一个梦里，你竟然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也许是记忆枷锁的松动，亦或是别的什么。
　　无论怎样，你静静地看着，不伸手去改变梦里的景象。

　　记忆的场景变化了，自从你认出它后，它似乎不再是梦。它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碧绿原野，从房子变成了草原。你看见脆生生的青草嫩叶，叶脉上滚动着可人的饱满露珠，透出绿色晶莹剔透，像某个人送你的礼物的颜色。
　　你听见呜呜悠扬的埙声。
　　你坐在草地里看着天边飞起的纸鸢。

　　好美。
　　纸鸢。
　　鸢。
　　你答应妈妈好不好，我只要放手，你就不要回来了，好吗？
　　嗯。
　　只要妈妈放手，我就不再回来了。
　　你一字一句地着跟着念。
　　“…好孩子，好孩子…”妈妈哭的时候就是下雨了，可是你手里没有伞，只有陶陨。
　　露珠落下的那一刻，一只纸鸢解开绳子的束缚脱手飞出，飞出，成为划过天边的一道弧线，飞不回来了，也不要再回来。
　　这个是家的地方，已经永远把你抛弃，你不再有归宿，不再有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
　　鸢，不要再回来。
　　不要回家。

　　梦醒时是哭湿的枕巾。
　　你如婴孩般的蜷缩着身子，哭泣着，紧紧地抓着陶陨。就像紧紧牵着不愿意放开“她”的手。
　　你痛苦地垂着头，鼻尖忽然蹭到了什么东西，冰凉，比陶埙还要冰凉…你睁开眼，泪水浸满了眼睛、濡湿了睫毛。
　　你睁开眼看，是被你放在枕边的翠绿发簪，就像你在梦里看到的绿色。
　　“…”
　　枕边的发簪，天边升起金色的晨光，你分不清楚现在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是在被人抛弃吗…
　　你的家，到底在哪？

　　你拿起发簪，紧紧地闭上了眼。

　　*

　　今天赵活下山的时候，心里还在思考大师兄今早问他的问题，不过没等他做出回答，大师兄就飞遁走了。
　　大师兄还是这副德性，但他的问题引起了赵活的一丝好奇心（或者说是八卦心）——
　　“师弟，我问你，你觉得鸢姑娘怎么样？”
　　“镇上酒楼的那个鸢姑娘？”
　　“正是。”
　　“……”赵活登时沉默了一下，倒也不是因为觉得师兄向他打听一个女孩是什么奇怪的事，就冲大师兄经常往烟花柳巷跑来看倒也不足为奇。
　　奇的是，这鸢姑娘明明就与他熟识，说是知己也不为过，现如今大师兄竟如此一本正经的向自己询问对鸢姑娘的看法…
　　赵活刚想抬头回答，大师兄早就跑得没影了。
　　“…”
　　活该他追不到女生。不对，像他这样的人会追不到女生吗？
　　赵活无可奈何，只能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他了。

　　…

　　拿着色纸走在集市里时，赵活看到几个可爱孩童正在嬉戏玩乐，天真灿烂，好不快乐。他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哼唱的歌谣，好像是：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赵活听清后，暗暗吐槽是谁编的歌谣。竟是一首思乡至极的乐府诗。
　　回头时隐约听到呜呜的埙声。

　　*

　　人来人往的集市中，你提着大大小小的货物。因为东西太过繁重，正吃力地穿过人群。
　　平日里采购本来就不是你的活，而且理论上你也不需要干这些，但今日楼里专责采购的伙计因事告假了，你作为老板娘义不容辞（其实是身不由己），便代了这伙计去。
　　不料平时里一人份的活在你手中就显得那么吃力。你一边喘着气，一边暗道果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去做吧。你遥想那伙计一身腱子肉，想必也是这采购锻炼出来的。
　　先不论米油，光是一些鱼茶菜蔬就有几十斤重了，你单单是拿起他们就大喘气，更别提迈出步子回到酒楼了。

　　晴空万里，烈日当头。汗水渐渐从你的额头滑落，滴在脖子上挂着的陶埙上。只见你穿这件衣服露出了一截白脖子，很是好看。不过你累得大汗淋漓，头发也乱了，就没有什么心思去关心这个了。

　　“…早知道…这么累就呆在楼里好…”

　　下次得好好锻炼才行。你边喘边暗下决心一定要去找唐布衣学武功，绝世武功练不成，强身健体，应该还是能做到的，要是早点学了也不至于落到今天如此窘境。
　　忽然，一个人从你手中领走了几个沉甸甸的袋子。你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抬头一看，是唐门的赵活。他帮你拿走了一些负担。
　　“哎，是你啊赵活，你人真好多谢啦。”你冲他笑了笑。
　　“举手之劳而已，话说平时也是你一个人出来采购吗？你一介女子做这种重活…该不该说做老板娘实在是辛苦了。”你们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我来我来，平时这种活我做多了，倒也觉得不算难。”赵活主动伸手揽去了你身上其它几个比较重的袋子，这样一来你就轻松多了。
　　你一边调整了一下呼吸，一边领着赵活往酒楼走。顺便向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你独自出来的原因。

　　…

　　到了酒楼，你放下手中的物品，立马就有一种双膝发软马上要栽倒在地的感觉，额角出的汗早就打湿了鬓发。调整了一会儿呼吸，你请赵活在酒楼喝完酒作为酬谢，他没有推辞。

　　酒过三巡，你的酒量向来一直不错，赵活也不差。你盯着空碗发呆，光亮的碗底映着你变形的脸庞，“瓜子脸”“大眼睛”。你眨了眨眼，准备再续上一碗。从今天早上的梦醒来，你就觉得有点魂不守舍的。
　　你搞不清楚梦里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穿越前还是这个世界的记忆…梦里真的很真实，真实到你觉得一切都发生过，这种感觉让你悲痛无比。
　　你不禁怀疑自己一直想要回家的愿望，是否真的能实现。你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发簪。
　　“……我真的不明白啊。”
　　就在你喃喃自语的时候，赵活突然放下碗开口了：“鸢娘子，我承了你的好酒，就有一事必须要告诉你。”
　　你瞧见赵活满脸严肃，心中染上了一丝紧张之情。
　　“请说。”
　　“啊，我觉得…”
　　“？”
　　“我觉得，你家酒楼装潢特别好看，我也想学了回去装点唐门。”
　　“？噗…哈哈哈…”
　　你笑得酒水都差点喷出来，还道他想说什么正经的事情，没想到是开了个玩笑。“咳哈哈…那你得进修的时间可长了点咯，我家百年老店，雕栏画栋，装潢独特。怕不是你一时就能学的来——”
　　你环顾了一下周围，确实如此。
　　“哈哈！”赵活也乐得个满怀。这鸢娘子还乐意陪他一唱一和，这场景多少有点熟悉。

　　“好啦，不开玩笑了，我今日的确有一事想告诉鸢娘子你。…”
　　“我觉得大师兄可能对你有点意思。”
　　“噗！…咳咳…”

　　你嘴里的酒差点又喷出来了。

　　“他今早还问我，觉得鸢娘子你怎么样。”赵活又补充了一句。他心里暗到对不住大师兄，但之前他也承了鸢娘子的情，知恩图报，也算秉行了祖训。况且赵活其实也觉得这两人颇有看对眼之意，今日之事权当助攻一下大师兄，大不了弄错了再诚恳道歉便是了。
　　大师兄，我已经帮你助攻到这了，能不能浪子回头博得美人心，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赵活心想。

　　你已经僵在原地，舌尖的酒也直直顺着舌头滑入胃中，这才换得你一激灵。
　　他…喜欢我…？
　　不不…这是说对我有意思而已…。

　　大脑未响应。

　　容不得你自圆其说自欺欺人，你想起他每每看见你时弯起的眼睛，眉目间自是有一段抹不掉的风流，你当时也没觉得什么，只道是好看，现在想起来那些神情是那么清丽温柔。
　　你想起他挺拔的身姿，日光流转映照之际，他容光，青蓝色的衣衫像春水般涨满了你的眼。
　　那日他坐在窗边静静的听你吹埙，也不喝酒，就看着你笑，你也笑，桃花相映红，你暗自因为找到知己而感到高兴…
　　“鸢娘子，远行不如归啊。”那天他对你说，手里把玩着铜钱，他微笑着，怜惜你，看着你。你拿着酒壶的手抖了抖。他的眼睛刺了你一下，你漩涡一样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向往沸腾的锅里掷入冰块。
　　“…”
　　他送你的发簪啊，比陶陨还要清凉，它救了你。他救过你。
　　回家。
　　唐布衣知道，你想回家。
　　是什么让你因为如此微不足道的礼物就如此倾倒，明明不是他率军兵临城下，但你依旧携着一颗错乱的心慌乱无比，险些弃城而逃。
　　像阿喀琉斯之踵，齐格飞的菩提叶，比舌尖酒还要烈，比炉中火还要烫。
　　…
　　你的大脑又宕机了一次。

　　突然，酒楼门前的帘子被人掀开了走进来。
　　“哎，鸢娘子，师弟，你们都在这里啊，你们在玩什么呢？”
　　“咦，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