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主待辞》终日忘

1、见过 世界有这么

　　二月底的旧冬，寒气如顽童般捉摸不定，迟迟未肯离去。
　　过完农历新年，学生们的假期临近尾声，返校的时候到了。
　　雪将化不化，老水泥路面深一块浅一块，重重叠叠，像奶牛的斑纹。
　　一辆出租车小心地行驶在这样的爬山坡路上，
　　突然轧到了颗大石子，猛地一颠。
　　车里的林江吟随之倏然睁眼。
　　“呼——”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垂下眼眸，睫毛不住地颤着，惊魂甫定。
　　又做噩梦了。
　　林江吟稍稍一动，便感觉自己出了浑身的细密的冷汗，连额前的碎发也被打湿，就像刚刚进行了一场消耗巨大的长跑。
　　身体仿佛还在因为噩梦里火场的高温而隐隐发热，皮肤表面被烧焦的余痛仍未消散，还在影响他的根根神经末梢。
　　又梦到了当年的火灾事故，和，丧生的妈妈……
　　林江吟抬眸，伸手摸向结了雾气的冰冷的车窗玻璃，贴了好一会，然后往自己耳后触去。
　　被冰得一激灵，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真地醒过来了。
　　手温很快就回升，林江吟并不满足，降下车窗让寒风裹挟雪点呼啸着涌入了暖气充足的车内。
　　他本就全身出了汗，这一吹，冻感十足。
　　“嘶，小伙子，别开窗呀。”司机叫道，立马把车窗扇摇了上去。
　　飘入车内的雪点悄然融化成小水滴，有的挂在了林江吟的睫毛上，有的浮在他的羊毛围巾表面，不到几秒便消失了，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水气。
　　他静默，耳机里还放着那首弹得飞快的扰醒了他的钢琴曲。
　　“车里太热了吗？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叔帮你把暖气开小点。”司机健谈，笑呵呵地继续道：“我在青山机场接了那么多人，还真没听说望城区山上有一个叫不周山中学的学校。”
　　“嗯。”林江吟淡淡应道。
　　“小伙子转学来的吧？原来在哪读啊？”
　　林江吟报了个市名，司机“哟呵”一声，“首都啊，那儿教育资源好，怎么转学来这小城市了？”
　　不仅是小城市，还要往山里走，但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因为父亲的工作，林江吟转了许多次学，令他始终在适应新生活，至今没有好友。
　　他垂眸不作声，耳机里自动切了首安静的曲子。
　　司机自顾自地说：“外地人来这上学可辛苦了，家长怎么没陪你来？”
　　“我是本地人。”林江吟极平淡地一边说，一边伴着舒缓的钢琴曲闭目养神。
　　是的，七岁之后在他乡辗转十年，然而还是回到了让自己不堪的出生之地。
　　“啊……小伙子你别睡，我看见你们校门了。”司机把目光从后视镜收回，专心把车平稳地停在了校门外十米。
　　林江吟道声谢，拉开门下车。
　　寒风扑面而来，隐约和着清幽的花香，可视野里寻不见香气的来源。
　　他打开后备箱拎出自己的行李，缓慢地呼出白气，然后伸手把脖子上的灰白格子围巾解了下来。
　　脖颈积攒的热量骤然被冷风刮散，整个人刹那清醒，林江吟喜欢这种暴露在寒冷中的感觉。
　　反常地，与他而言低温才是安全的状态。
　　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了校门旁一块缠绕着枯藤的石碑上，碑上刻着：
　　不周山中学。
　　-
　　林江吟是高一下学期转来的学生，按时间错峰到校时，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接送的车辆了。
　　暮色将倾，校园里的路灯稀疏地点缀期间，将树枝上挂着的点点冰晶映亮。
　　林江吟费了番功夫才找到宿舍区，很快便收拾好床铺匆匆赶往高一教学楼。
　　教学楼的设计别具一格，宛如压扁了的“回”字结构，每层四间教室整齐排列，一共有四层。
　　林江吟沿着二楼走廊疾步前行，两侧的班级号是“高一十班”和“高一九班”。
　　……高一一班的他陷入了沉思。
　　按规律排列，林江吟的教室应该在最高层。
　　彼时离六点五十的预备铃响起还有两分钟，他三步并作两步，利落地转身爬楼梯，终于在到达四楼准备选择某个方向继续前行时，与另一个同样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唔。”一声轻呼在空气中交织。
　　估计对方也是赶时间，他们的步伐都很急促，所以相撞带来的冲击力让他们都往后踉跄了一步。
　　林江吟下意识再退一步，又拉开了点距离，顿时有些恍惚，只觉得须臾间有什么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了脑海。
　　像是谁的身影……身披青衣……
　　鼻尖还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幽的味道，入校门时似乎也闻到了。
　　原来是晚香玉，林江吟突然想起来，怔了一瞬。
　　蓦地还记起某天梦中，误入一片开满了晚香玉的林子。
　　好多似曾相识的画面浮出潜意识。
　　“抱歉同学，你没事吧？”
　　对方的话音虽然急，却带着让人舒心的温柔，“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注意到你。”
　　很好听的声线，是林江吟喜欢的那种。
　　“抱歉，我也没注意，不是你的错。
　　“我先走了。”林江吟不清楚方才那刻心头泛起的奇异之情因何而起，但他很快便回过神，主动绕开对方，快步向教室赶去。
　　“诶，等等……”眉目如画的少年转身叫住林江吟，轻轻问道：
　　“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一双水色的眼眸平静而认真地望着林江吟，似乎连眨一下都舍不得，藏在迷惘之下的居然是莫名其妙的期待。
　　林江吟礼貌性地停下脚步，回头衔上对方的目光。
　　像电视剧里或小说中男女主初见时才会出现的台词吧？虽然林江吟因为这人的容貌和声音产生了些许好感，但他还是神色平淡地回应道：
　　“抱歉，你可能是认错人了。”
　　预备铃声乍地响起——
　　-
　　尽头那间就是高一一班教室，林江吟及时踩着铃声从后门走进，不得不说，他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在意刚才撞上的那位同学。
　　至于为什么不回应得有人情味点？有好感为什么不趁此机会认识一下什么的，林江吟只是顺着习惯这么做了，克制住自己的大部分情绪。
　　铃响上课了，教室内仍旧是一片热闹非凡的景象，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其中，话题基本是围绕着寒假作业展开。
　　“快快快，数学借我抄！”
　　“叫爸爸。”
　　“大姐，我求你了。”
　　“你管谁叫大姐？！”
　　一本习题册当空划过一道弧线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到林江吟脚下。
　　林江吟低头：？
　　他犹豫了几秒，弯腰捡起，再抬头时面前出现了一位甜美可人的女孩。
　　“不好意思！”
　　女孩猝不及防地与林江吟对视，霎时愣住，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半张着口补充道：“……帅哥。”
　　林江吟把练习册递还给女孩，没多余的动作，转眼找到了一张空桌子。
　　每班四十人是固定的，上学期正好转走一位，班主任特意在电话里对他吩咐过靠窗那组有个留给他的空位置。
　　“哥你看！”方才那位女孩兴奋的话音依稀传入林江吟耳中，“你们班新来了个比你还帅的小哥哥！”
　　“滚、回、初、中、部！”回答她的只有气势汹汹的五个字。
　　隐隐有少女的笑声回响在吵闹的教室里。
　　“已经上课了，安静点安静点……”班长维持纪律的声音在前排无力地响起。
　　“大家赶快把数学作业清点完交给组长，大卷发今晚就要查。”数学课代表站在讲台上，卷着书筒作喇叭状喊话。
　　“急什么，真是的。”
　　“我不打算补了，骂就骂吧……”
　　班长的提醒不著见效，教室甚至更加闹腾了。
　　但这并不影响转学生林江吟，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把桌子擦干净，尤其是桌面和桌肚。
　　洁癖？林江吟有一点吧，消毒湿巾是走到哪就带到哪的。
　　意外的是木漆没有擦掉色，连灰尘也没多少。
　　早已习惯擦完后整张湿巾黄扑扑的他纳了闷，这张桌子未免太干净了些。
　　是他同桌提前清理的吗？林江吟侧目，余光捕捉到整洁桌面一角上摆放的迷你盆栽，一颗晶莹碧绿的多肉。
　　对同桌的好感骤升，与此同时想到了另一位十分钟前也产生了好感的人。
　　遗憾来的无缘无故，希望还能遇见他吧？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林江吟垂眸，一段段梦境不受控制地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放映。
　　是他吗？如果是，该向他道歉的。
　　不过怎么可能呢……世界有这么小吗？
　　——后桌突然扔了一叠试卷到林江吟目光贴着的桌面上，打断了他的神游。
　　林江吟往后瞥了眼，那人正好两手交叠趴到桌上，他们没照面的机会。
　　但几缕挑染的金发可以猜出来他大概不是属于遵纪守法三好学生的那种类型。
　　抄作业的吧，抄的还是他同桌的。林江吟迅速得出了正确的判断。
　　那么他同桌的名字是？
　　林江吟很少好奇什么，这时却难得地生出了“探索世界”的乐趣。
　　秀气的连笔楷字，是位连写在寒假作业上的名字都认认真真写的人——
　　关与月。

作者有话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