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峰传奇》亓丌

13、喜牛结缘

　　若水的爹爹柳大伯是个本分的庄稼人，除了脾气大了点儿酒量大了点儿，其他都和相邻无异。娘亲柳大娘也是个温柔恬静之人，一家人就是老老实实平平凡凡的普通汉家庄稼人。原本，若水和爹娘一起，种田为生，日子虽不富裕但非常温馨。柳大伯和柳大娘就若水这么个独女，自然宠爱有加，若水做什么二老都答应。若水刚及笄那年，二老带她去平城玩。若水看中了一个游丝雕的玉件，自家当然是买不起，若水性子拧，就非要缠着那个琢玉师傅拜师。师傅见她倒有几分可塑，兼之柳家二老说情，就收了这个女徒儿。那之后，若水就常住平城学琢玉，柳家二老只一心宠溺女儿也不反对这个及笄未字的女儿离家。

　　游丝雕是琢玉的一种技法，顾名思义，“游丝”就是细如盘丝，如云如水般轻盈。要求刀法娴熟，刻出的纹理极细极流畅。北魏那时的工具有限，很多琢玉大师都难免会跑刀，在纹理中刻出多余的小刀痕。而若水，心灵手巧，又极有耐心，才不过三年，刀法就娴熟之极，跑刀现象更是再无发生。琢玉师傅见若水聪明乖巧，自己的一身功夫倾囊相授。因她小名善儿，就给她取了“若水”这个字，取“上善若水”之意。

　　当时，平城还有另一个玉雕师傅，人称“八刀刻”，技法稳准简练，与游丝雕完全相反的一种技法。若水那时心高气傲，不将那“随便乱划”的技法放在眼里。更兼八刀刻的徒儿是个鲜卑人，木讷少言，若水和他说了十句话只换来九个“哦”，还有一句是那鲜卑人没听懂汉语就闷头不说话。

　　后来，平城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姐要一个心上人模样的玉挂件，若水想跟八刀刻一较高下就跟那闷葫芦鲜卑人比试看谁的作品会被看中。若水施展全部功夫，将那小姐的心上人细细琢磨出，好像一个缩小版的俏公子。那个闷葫芦鲜卑人只是简单几刀勾勒出一个小人儿，那模样夸张怪诞，但却神似之极。有钱小姐最后选了八刀刻的小人儿。若水头遭大败，心里愤恨，可那鲜卑人却没什么表现，仍旧呆呆木木地琢他的玉。那样一个又闷又呆又笨又木的家伙，竟是闷不吭声地走进了若水心里。

　　而这个“又闷又呆又笨又木的家伙”就是慕峰，现在正焦急地跟着折扇男一路朝若水家跑。折扇男一边跑一边解释：“刚刚我和韵儿分头找可疑之人，就见这边儿在办喜事，新娘给绑在一头牛背上，一打听才知道是柳大伯要嫁若水！”

　　英真和伯逸本要骑着红云赶回穆家堡，但听说若水有事，两人不肯先行离去，就一起跟了来。乞丐阿苏见他俩跟着慕峰跑，就也屁颠屁颠地跟来。

　　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奔到若水家附近，果然有很多人围着。

　　若水坐在牛背上，双手绑在牛角上，牛由柳大伯牵着。柳大伯把刚刚从屋里搬出来的一小包东西搭在牛背上，环视四周，对众人喊：“各位相邻！今儿个是小女大喜的日子，念小女今已二十，仍未出阁，想是缘分未到。所以今天特设喜牛，求上天赐缘，牛停在谁家门前，只要有年纪相仿且未娶妻，小女就嫁啦！待会儿还请诸位赏脸，来我家喝喜酒！”

　　这个时期还未流行用盖头盖住整张脸，只在头顶盖一顶方巾用以遮寒，因而众人可以清楚看见若水的脸面。若水略施粉黛，脸上尽是悲伤。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知道若水和慕峰的事，纷纷叹息。也有人明知若水心中已有所许，还馋涎她的色相。若水虽不至倾国倾城，却也有别样的温婉之色。

　　慕峰微皱着眉，想挤进人群，可奈何那群登徒子推推搡搡就是不让他进去。慕峰无奈，转向一个平时很照顾他的老妇人，问道：“张大娘，这是怎么回事？柳大伯怎么突然就要嫁若水？”

　　那个张大娘见慕峰来了，忙拉住他的手说：“慕峰啊，若水昨天是不是和你见面了？”
　　慕峰点点头。

　　张大娘叹口气说：“嗨呀！你们这两个孩子！孤男寡女，那么晚还见面，那柳家老儿的臭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的！”

　　慕峰心里纳闷自己和若水傍晚时分见面也算晚？不过柳大伯一向不喜欢自己，大概傍晚都是晚吧！慕峰只好低下头。

　　张大娘看他低头，以为他在惭愧，絮絮叨叨地说：“都二更多了还在一起，幽会就弄得神不知鬼不觉也好啊！偏偏丫头头发还那么湿！这下被那老儿发现了，他一生气就强行把善丫头关房里，花几个时辰置办嫁妆午饭都没吃就把善丫头绑牛上了！”慕峰听前边在唠叨，也没听清具体在怨他什么，后来的话大概弄懂了。

　　敢情，若水带伯逸和英真来自己这儿，惹恼了柳大伯，柳大伯就强行要若水嫁人。慕峰知道了大概经过，就只管着急地想怎样把若水救出来。

　　英真在一旁听见，知道张大娘说的幽会其实是自己要若水帮忙捞玉，若水回去后被她爸爸发现，她爸爸就强迫她嫁人！英真想到自己也是被强迫嫁到玉峰山庄，又气又悔。她赶忙问伯逸：“你点子最多了！救救若水姐吧！”

　　伯逸也是皱着眉头说：“我看难啊！那柳家老爷子分明知道若水心里有慕峰，可他不喜欢鲜卑人就不让若水嫁给慕峰！现在说什么喜牛，分明就是故意不让若水嫁慕峰嘛！”

　　英真不解：“这话什么意思？”

　　“让牛领着就是要找有田地的人家啊，你看慕峰家有田吗？”

　　折扇男和韵儿听了也点头，折扇男说：“慕峰以琢玉为生，虽然太和九年时皇上就下令均田，但慕峰因为搬离平城，原先分到的那露田四十亩、桑田二十亩都给收回去了。”

　　“那我们就硬抢！”英真捋起袖子，就要进去打人。伯逸赶忙拉住，折扇男和韵儿也挡在前边。英真怒叫：“挡我干嘛！”

　　折扇男说：“这儿不光是柳老爷子一人，还有里长和柳家的族长在，你这样去抢哪打得过那么多人！”

　　伯逸一手拉着英真一手拽过折扇男对他们低声说：“喂！我有个主意！”他耳语了一阵，折扇男、韵儿、英真想了想，都点头。

　　柳大伯见时辰到了，一拍牛屁股，哄着牛走出去。众人一齐起哄，大叫着“来我家！”“来我家！”也有人拉开人群，让牛能随便走动。

　　伯逸手拿一撮青草，草里混了能找到的各种蔬果，斗引着牛往他这边走。伯逸以前在武川，经常用这种方法偷别人的马，这次故伎重操来引牛。一边引一边跟其他人说：“你们挡着我，别让那老头儿看见！”

　　折扇男和韵儿在他前边，装出一副看热闹的兴奋样。英真知道柳大伯讨厌鲜卑人，不好站前边，就和阿苏一道儿挡住伯逸左右边。慕峰则是愣愣看着他们，待看到牛正远离田地往镇上的方向走，才明白他们是要把牛引到他家。

　　慕峰对伯逸说：“慕峰谢你们好意，但是你和英真现在还有生命危险，在下实不好意思再让你们帮忙！”

　　伯逸一翻白眼，骂道：“你这个死木头！现在自己女人都要没了还管我们死活！我们就要留下把若水给你拐到手！你就老实等着吧。”

　　柳大伯见牛越来越远离田地，又远远看见了慕峰，知道他在搞鬼，连忙赶上前制住牛往回拉。

　　阿苏看了跳出来拦住他去路喊道：“不是说看上天安排的缘分吗？你怎么可以半路把牛截走！”

　　柳大伯蛮横地推开阿苏，骂道：“呸！你个小乞丐休要管闲事！”

　　若水坐在牛上也埋怨地叫道：“爹爹！”柳大伯回头怒道：“你也闭嘴！”

　　阿苏还是不依不饶的，折扇男和韵儿连忙煽动看热闹的人：“看看啊！说话不算话！他女儿要嫁几次哟！”人群里也有很多无赖，加上一些知情的向着慕峰的，一时间吵吵嚷嚷挡住柳大伯去路。

　　远处的族长和里长见了，忙赶过来。族长下令：“今日吉时已过，把柳家善儿带回去！”就有几个壮汉推开众人拉起牛往回走。慕峰见了，竟扑通一声跪下，语气诚恳地求族长：“求族长成全！”

　　族长瞥了眼慕峰，哼道：“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不知廉耻的鲜卑人！”

　　然后族长和里长低语了几声，对众人道：“今日吉时已过，待我们回去再择吉时，诸位乡邻请回吧！”说完，就有人来哄人劝人，把人群疏散。而慕峰还是执拗地跪着，柳大伯瞪了他好几眼，他只当没看见，眼神坚定地回看柳大伯，继续跪着。

　　等人都散开了，慕峰依然跪着。

　　伯逸和英真等人被来哄人的壮汉推搡得很是狼狈，他们整整衣服来拉慕峰。慕峰已然失魂落魄，任由几人扶起。

　　英真见他这样，一咬牙说道：“慕峰！你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