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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上初中4 冯欣然的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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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要跟冯卫红离婚!”
冯欣然一进爷爷家就听到这句掷地有声的话,随后她便看见了大姑父那张怒气腾腾的脸,他的右手攥得死紧砸在桌子上。
冯欣然被这阵仗给吓到了,后退了一步,砸到了后面爸爸的身上,爸爸轻轻把她往屋子里推,“哎呀~没得事~没得事~往里面走~”
从大姑父气愤的叙述中,冯欣然知道了大姑又干了什么傻蛋事。
“前天下午,跟三楼那个白秃子站在门口摆龙门阵,听说北X豪庭的房子有人降价出,马上就跑去把房子卖咯,还交了两万块钱定金,你说她是不是疯了嘛!”
和别人闲聊的功夫把房子卖了还交了不菲的定金,是大姑干的出来的事。
“当初单位分的两套房子,她说地段不好,不方便娃儿教育,又在实验二小对面买了一套,天天那些娃儿放学吵得没法,但是娃儿在那读书吵就吵嘛,为了娃儿学习,后来啊,听人家说实验一小哪个老师教的好,又把娃儿弄去实验一小,实验一小实验二小隔那么远,天天喊娃儿自己坐公交车上下学,老汉你晓得塞,上次差点遭人贩子拐跑了,她又在哪里哭不兮兮的。”
“简单一句话,没得脑子。”大姑父评价得很中肯。
“她是那个样子,你多包容嘛,都是夫妻。”爷爷说着吃了一口菜。
奶奶把指了指凉拌猪耳朵,“建伟,来吃这个,你最喜欢了。”
“要得,妈。”大姑父答应着却没动筷子,表情委屈地对着爷爷说,“我是包容啊,包容这么多年,后头听人家说房子不值钱了,又赶紧把单位那两套房子给卖了,现在房价蹭蹭往上涨,她是房价最低的时候把房子卖了,房价最高的时候把房子买了,你说她脑壳怎么长得嘛?”
冯欣然听得认真,却还是免不掉被旁边爸爸吃饭的声音所打扰,今天妈妈早上做了饭,爸爸不吃,妈妈气得站在旁边骂。
冯欣然一脸了然,“肯定是中午要去偷嘴。”
爸爸每次中午有饭局,早上就不会吃饭,不过他这个人没朋友的,都是姑姑他们请爸爸吃饭,要么就是科室聚餐,果然爷爷很快打来电话通知大家中午在爷爷家聚餐。
爸爸右手高举拳头,“争取把他们吃垮!”
...
爸爸狼吞虎咽吃得像《千与千寻》里变成猪的千寻爸妈,妈妈在旁边一直攀他他硬是懂不起。
“一句话,我要离婚,我从今以后跟她分道扬镳!”大姑父不容置喙的语气让冯欣然觉得他们这个婚是离定了,不禁开始担心起大姑那个猪脑壳,离了婚以后谁还要她?
不过大姑自己有工作,她也不需要男人要吧?反正哥哥也上班了,虽然没钱。
在冯欣然正在为大姑今后的生活发愁的时候,其他人倒是很淡定,一直劝大姑父手上夹菜的筷子倒是没停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王老大就是那个样子,这么多年你晓得。”
“以后不要让她管钱了。”
“她也是起个好心。”
“等她下次来我说她,那么大个人了,做事不动脑壳。”
冯欣然觉得大家说的都是废话,这么过分的事怎么可能劝劝就行,却没想到饭还没吃完大姑父就被说服了,敬了爷爷一杯酒,“这次就看在你的份上算了,你跟她说,下次这样必须离婚!”
原来不是真的要离婚啊,原来只是想撒气啊!
在冯欣然的震惊中,大姑父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要吃饭不?”奶奶问。
大姑父伸出自己的碗递给奶奶,“要得,给我打满哈,妈。”
爸爸一边饕餮般吃饭,一边劝大家,“赶紧吃啊,大家努力呀!争取吃完啊!”
初一的时候全班流行买mp3,冯欣然买了一个小屏幕的,初三拿着爸妈给的钱攒攒又买了一个大屏幕的,不仅可以看歌词,还可以当相册,她把一堆陈晓、冯绍峰、霍建华、蒋劲夫、张翰...的照片录了进去。
冯欣然去奶奶家,看到奶奶用收音机听越剧,“奶奶,我有一个旧的mp3,等我过几天给你放几首歌进去。”
冯欣然回家就忘了,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奶奶去成都住院了,冯欣然给奶奶打电话,是大姑接的,语气欢快得很,“我们过几天就回来咯~要给奶奶说话吗?哈哈哈哈但是她现在说不了话哈哈哈哈,嘴巴侬侬的哈哈哈哈~”
冯欣然听见电话那头一阵含含糊糊的声音,和旁边大姑嘻嘻哈哈的声音,大姑又接过了电话,“你奶奶现在是外国人~哈哈哈哈哈~”
听大姑的语气她们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她就把下了越剧的mp3给奶奶。冯欣然这样想着。
啪!
冯欣然正在在书架上找笔记本,突然一个东西掉在地上,她低头一看,是奶奶之前送她的一个陶瓷做的猪猪存钱罐,白色的陶釉上用天蓝色勾勒出小猪的轮廓,脸上还有两团红色充当腮红。现在猪猪存钱罐被分成了好几牙,里面的硬币都泄露了出来,有银色的一毛、一元,还有金色的五毛。
自从奶奶把这个猪猪存钱罐送给她之后她耍过好几次都没事,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碎了。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日子飞快,妈妈爸爸最近感觉很忙,每天都很晚才回家,冯欣然也在准备即将到来的中考,没有心思去管他们。
突然有一天外婆和二外婆来到自己家里,爸爸妈妈也没回家,冯欣然觉得很奇怪,用家里漆红色的座机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声音听起来很低沉,“快点睡觉,我们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电话听筒里的背景音乐很大,听起来戚戚惨惨的,冯欣然突然明白了什么,真正的好音乐是能够传递情感的,冯欣然就算之前没听过但是也知道这是哀乐,她不停地追问重复“到底怎么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根本不敢想那个可以轻易想到的答案。
电话那头的爸爸用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像是一串珍珠项链断裂落在地上,冯欣然俯身去看那些掉在地上的模糊字,拼凑出了完整信息。
“我妈...死咯!”
冯欣然拿着听筒嚎啕大哭,后面的外婆二外婆不知道怎么安慰,冯欣然挂了电话再拿起听筒连着拨了好几个好朋友的号码,每个人开头都是,“我奶奶...”
后面的字像是有千斤重,她要使劲了力气才能把它们从气管里拖出来却怎么也拖不出来,带有阴阳两隔的字徒有嘴型,却发不出声音,接着是嚎啕大哭。
她说不出“死”那个字。
人怎么能死呢?
虽然她知道人是要死的,但是那是一个陌生的词语,等到今天真的直面了这个词,她才明白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过了几天,妈妈说还是让冯欣然请假去看看她奶奶,她看着班里同学,大家都在位置上坐着自己的事情。
她的奶奶死了,她的亲人死了,可是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悲伤的只有她一个人。
山路一圈又一圈,冯欣然平静地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车子停在一个小山坡,山坡上是成排成排的黑色小石碑,爸爸妈妈领着她往前走,在一个印有奶奶画像的石碑上停下。
画像上的奶奶在微笑。
“妈,冯淼淼来看你了。”爸爸说完就开始从兜里拿贡品。
冯欣然看着石碑后的小土堆,觉得很不可思议,奶奶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土堆?
她的奶奶真的埋在里面吗?
她甚至怀疑下一秒奶奶会走出来和爸爸妈妈一起哈哈大笑,说着,“你上当了,淼娃儿不禁骗。”
奶奶,奶奶,你快出来,你快出来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人总是会死的,但是我的奶奶怎么会死?
最起码...你还没有看见我拿到华西的通知书,你还没有看见我穿上白大褂,你还没有看见我给病人娴熟地看病,你还没有跟别人说我的孙女已经继承了我们家族衣钵了在县医院当医生。
我还没有来得及成为你在同龄的奶奶之间炫耀的资本,虽然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做你就觉得我很聪明了。
奶奶,奶奶,你在哪里呀?你不要再跟我开玩笑了!
冯欣然等待了半分钟,奶奶没有从任何一个方向跳出来,爸爸的小声抽泣和妈妈的无声战栗让她死了心。
她跪在坟前,用mp3放越剧,“奶奶,这是你喜欢听的,《梁祝》的故事。”
傅全香先生的唱腔裹着哭腔,凄凄切切地漫出来,“梁兄啊 ——”
“观音堂前佯结拜,临别又许九妹娇。只道你会把鹊桥造,哪料你魂归黄泉路一条。”
“实指望红烛高烧度良夜,谁知晓荒坟孤冢哭良宵。”
远处的青稞地荒着,麦秆在风里晃得像招魂的幡,乌鸦在光秃秃的杨树上落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啪!
冯欣然的眼泪砸在了膝盖上的牛仔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
风卷着戏腔往远处飘,凄苦绵长。
一曲听完,冯欣然跟着爸妈往下走,她的眼睛已经干涸了,没有泪水可以流,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看着一排排一模一样的石碑,下一秒嚎啕不止。
妈妈从包里拿出糊在冯欣然的眼睛上,爸爸轻轻拍着她的背同样地带着哭腔问她怎么了,冯欣然的声音从嘴里大口呼出。
“我找不到我奶奶了!啊哇哇呜呜!”
她知道奶奶埋在那些一排排石碑中,但是她不知道是哪一个。
车飞驰在田间小路中,风哗哗的砸在冯欣然的脸上,有的还钻进了嘴巴里,让她的喉咙变得冰冷,泪风干在脸颊上,绷得生疼。
冯欣然的童年,在这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