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狞》朵狐君

5、血拓 图书馆

　　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我正把手机镜头对准三楼阅览区的角落。那里坐着个穿杏色连衣裙的女生，发尾烫成柔软的波浪，垂在胸前时会轻轻扫过手背——是夏水水，A大公认的校花。她面前摊着本《犯罪心理学导论》，但笔一直没动过，视线黏在斜前方的背影上，像块融化的糖。
　　那个背影属于卞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卫衣，连帽绳垂在锁骨处，手指翻动书页时能看到腕骨凸起的弧度。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肩线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某种精心设计的囚笼。夏水水的睫毛忽闪忽闪，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打开的聊天框，输入栏里打了又删的"学长"两个字，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蜷缩在角落。
　　我对着他们的侧影连拍了五张，指尖在屏幕上放大。夏水水的瞳孔里映着卞峥的后脑勺，而卞峥摊开的书页上，某段关于"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注释旁，用红笔写着行小字："共情缺失者的伪装，如同狼披上羊毛——但羊毛总会沾血。"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突然停了。
　　卞峥翻过一页书，动作慢得像在切割什么。他没回头，却在夏水水第三次偷偷抬眼时，忽然开口："夏同学，第47页的案例分析，你有不同看法？"
　　夏水水的脸瞬间红透，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我看着她慌乱地弯腰去捡，裙摆扫过卞峥的椅腿——就在这时，卞峥放在桌下的手动了。他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出个拧断什么的动作，嘴角还挂着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我屏住呼吸，按下快门。
　　等夏水水窘迫地跑出阅览室，卞峥才慢悠悠地转头。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藏身的书架后，灰玻璃般的眼珠在光线下泛着冷光。我握紧手机，后背抵着冰凉的书脊，能数出自己心跳的频率——78次，比平时快了15次。
　　"宁逸，"他的声音穿过书架缝隙飘过来，带着点书页的油墨味，"你偷拍人的技术，比上次在小树林稳多了。"
　　我走出书架时，他正用那支红笔在案例分析旁画圈。笔尖戳破纸页的声音很刺耳，像在扎某个人的眼睛。"学长说笑了，我只是在拍窗外的鸽子。"我扬起嘴角，露出左边的梨涡——这是我练了三年的表情，能让90%的人放下戒心。
　　卞峥忽然笑了，把红笔扔给我。"那你看看，这只鸽子画得像不像？"
　　笔杆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我翻开他的书，瞳孔猛地收缩。第47页的空白处，用红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脖子被画成螺旋状，手里举着个手机，屏幕上写着"偷拍"两个字。小人的脸被涂成黑色，但额前那撮标志性的碎发，分明就是我。
　　"你好像很怕我。"他前倾身体，卫衣领口滑下去一点，露出锁骨处淡粉色的疤痕——不是新伤，像旧刀疤被反复摩挲过。"但又总跟着我，为什么？"
　　"我没有——"
　　"上周三刑侦社招新，你躲在楼梯间拍了我27张。"他打断我，指尖敲了敲桌面，"上周六我去后街买烟，你在便利店货架后拍了13张。昨天晚上，你跟着我到教职工宿舍楼下，拍了5张我扔垃圾的照片。"
　　他报出数字时眼睛都没眨，像在念购物清单。我的手指开始发冷，手机在口袋里硌得慌——里面存着更不能让他看见的东西：他后腰的烟疤特写，黑色塑料袋里的断指，还有他处理现场时，被月光照亮的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你到底想拍什么？"卞峥忽然抓住我的手腕，他的指腹有层薄茧，掐在我脉搏处的力道刚刚好，疼，但不至于留下痕迹。"拍我是不是真的会把刘雨的学生证，也塞进哪个垃圾袋里？"
　　我猛地抽回手，撞翻了旁边的阅览椅。金属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惊得窗外的鸽子扑棱棱飞起。卞峥看着我发白的脸，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是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枚校徽，边缘沾着点暗红色的渍。
　　不是我的。是刘雨的。
　　"你看，"他摊开手，掌心向上，"我比你诚实。你偷偷摸摸拍，我光明正大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口袋里凸起的手机轮廓，"或者说，你拍的那些东西，敢像我这样亮出来吗？"
　　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他说得对。我藏在相册深处的文件夹里，有高中时拍的女老师换衣服的侧影，有邻居夫妻吵架时摔碎的花瓶里溅出的血珠，还有上周在宿舍楼道拍到的，刘雨对着我的床铺发呆的侧脸——那些照片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见不得光。
　　"夏水水喜欢你。"我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卞峥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然后呢？"
　　"她爸爸是市公安局副局长。"我盯着他锁骨处的疤痕，"你杀了那个穿JK裙的女生，就不怕被查到？"
　　他突然笑出声，肩膀都在抖。"宁逸，你知道我爸是做什么的吗？"他凑近我，呼吸里有薄荷糖的清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他旗下的生物科技公司，每年给警局提供80%的DNA检测试剂。你说，查案的人会怀疑供应商家的儿子吗？"
　　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阅览室里暗了下来。我看着他嘴角的虎牙，突然想起上周在法学院资料室看到的旧报纸——三年前，卞峥就读的高中发生过一起女生坠楼案，死者手里攥着块带血的衣角，最后以"自杀"结案。而那女生的储物柜里，有张偷拍卞峥的照片。
　　"你和那个女生..."
　　"她太吵了。"卞峥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总跟着我，说要曝光我在实验室养小白鼠的事。你知道吗？小白鼠的脊椎被剪断时，会发出很细微的吱吱声，像女生撒娇。"
　　他说话时，夏水水正好从门口经过，手里拿着瓶冰镇可乐，犹豫着要不要进来。卞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阳光得能融化冰淇淋，可他放在桌下的手，正用红笔在纸上画着螺旋状的脖子。
　　"宁逸，"他忽然压低声音，指尖在我手背上划了个圈，"你说，如果夏水水发现我床底下藏着她丢失的发夹，会是什么表情？"
　　我猛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夏水水被响声惊动，快步走进来，手里的可乐递向卞峥："学长，刚买的，给你。"她的手指碰到卞峥的瞬间，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他的手太冷了，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卞峥接过可乐，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心。"谢谢。"他笑得温柔，目光却越过夏水水的肩膀，落在我身上，"正好，我和宁逸在讨论案例，你也来听听？"
　　夏水水受宠若惊地坐下，没注意到卞峥放在桌下的脚，正轻轻踩着我的鞋跟。我能感觉到他皮鞋底的纹路，像某种警告的烙印。手机在口袋里发烫，相册里夏水水偷看卞峥的照片，和书架后卞峥捏着刘雨校徽的照片，在屏幕上重叠在一起。
　　闭馆音乐再次响起时，夏水水蹦蹦跳跳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卞峥一眼，眼里的光比窗外的夕阳还亮。阅览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卞峥把没开封的可乐扔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看，"他踢了踢我的鞋，"她和那个JK裙女生一样，都觉得我是好人。"
　　"你不是。"我说。
　　"你也不是。"他俯身，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额头，"你床板夹层里藏着的望远镜，是去年偷的吧？还有你电脑D盘里那个叫'风景'的文件夹，里面第178张照片，是你邻居家女儿洗澡的侧影。"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怎么会知道？
　　卞峥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眉骨，那里有颗很小的痣。"我在你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捡到过你撕碎的快递单。知道你网购了针孔摄像头后，我就去查了你的电脑IP。"他笑了笑，"比我想象的容易，你用的密码，是你生日加你邻居家的门牌号。"
　　窗外的鸽子又飞回来了，停在窗台上歪头看我们。我看着卞峥灰玻璃般的眼睛，突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杀我——他喜欢看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喜欢像猫捉老鼠似的，一点点剥开我的伪装。就像我喜欢偷拍别人的秘密，他喜欢拆解别人的恐惧。
　　"下周刑侦社有活动，去郊区的废弃工厂。"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卫衣帽子，"带上你的手机，我让你拍点更刺激的。"
　　他走的时候，把那支红笔留给了我。笔杆上的温度已经消失，只剩冰冷的塑料触感。我握着笔，走到垃圾桶前，看着那瓶没开封的可乐——瓶身上映出我扭曲的倒影，和卞峥留在我手背上的红笔印，像个狰狞的爪印。
　　手机突然震动，是刘雨发来的消息："在哪？我妈寄了点特产，给你留了份。"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回复。阅览室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漫过来时，我仿佛看到卞峥站在阴影里，嘴角挂着笑，手里捏着刘雨的校徽。
　　红笔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痕迹时，我终于想明白——卞峥说得对，像我们这样的人，不该有朋友。而那些试图靠近的人，最后都会变成照片里的风景，或者垃圾桶里的秘密。
　　窗外的鸽子突然受惊飞起，翅膀拍打窗户的声音，像有人在外面敲门。我握紧红笔，在纸上画下第二个螺旋状的脖子，这次的轮廓，很像夏水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