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不后悔？ 不后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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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青摔剑而出。
小亭中，侍从、护卫们纷纷跪在原地，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亭中响起一声低叹。
谢林渊捏了捏眉心。
他问道：“今年上仙峰的入峰试炼是在什么时候？”
案几上浮现出几个金灿灿的大字：五日之后。
谢林渊又看向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佩剑：“鸦九，看好他，别让他乱跑。”
地上的剑不敢再装死，摇摇晃晃立起剑身，转了个圈，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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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
苏云青利落上马。
一人将小包裹递到苏云青怀里，压低声音：“快走吧，小公子。”
苏云青坐在马上，俯下身，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若谢尊主为难你们，记得把我那封信拿给他看。若他执意要罚你们，记得······”
一侍卫打断苏云青的话：“记得了，小公子，我们几个顶不住，会传音给您的。”
随后他焦急地扫视一圈四周，街道寂静无人。他再次催促道：“小公子快走吧，城门口这个时刻的守卫刚好是我的同门，已经打点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放心吧，谢尊主向来仁厚，小公子不必担心。”
“是啊是啊，多大点事啊。”
苏云青这才稍稍放心。
月影稀疏下，他一一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离别在即的伤感突然涌上心头，“黄大哥、林大哥、马大哥······”
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看着小公子这般模样，黄大哥一众粗老糙汉们顿时觉得揪心不已。
是啊，这可是他们梧安院千娇万养的小公子，去那破山峰吃苦，别说尊主，他们自己都心疼。
但少年意气风发，欲跃江入海，旁人不应该也没有阻拦和说道的立场。
一人上前，举手握拳轻砸了下苏云青的胳膊，严厉道：“男子汉，不准哭！”
然后走到马身后，一拍马屁股。
“等你好消息——”
乌影载着苏云青哒哒哒跑起来。
梧安院逐渐隐没在身后浓浓的夜色中。
苏云青骑着马一路来到城门前。
城门前的护城使上前一步，问：“来着何人？”
苏云青趋马走近。
黑云飘散，月光倾洒，映照着少年初褪去稚嫩的脸庞。
护城使忙半跪在地，双手抱拳，行礼道：“小公子。”
他站起身，略一回头。
身后的护卫接到示意，快走几步到苏云青跟前，递上一包裹。
“谢尊主特意嘱咐，”护城使看着马上的苏云青，“若今晚小公子出城，便将此包裹交给小公子，还让属下代为转达，说······”
护城使一字一句转述道：“此去请小公子一路万分小心，祝小公子，得偿所愿。”
说罢回头，朝城门口的守卫挥了两下手。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夜色厚重，城门外树影婆娑，似有无数鬼魅隐在其中，伺机而动。
那是苏云青三年不曾踏足的外面。
护城使站在一旁，抱拳沉声道：“小公子，珍重！”
月白如雪，寂寂清辉洒在青石道上。
没有得到主人指令的乌影不耐烦地原地走了两下，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苏云青突然翻身下马。
他大步走向城楼边，脚步越来越急，抬腿迈上台阶，向城楼上跑去。
护城使在后面急急喊了一声：“小公子······”
苏云青气喘吁吁跑上城楼顶。
夜色中，一人负手而立，俯瞰着整个偌大的梧安城。
晚风微凉，厚重宽大的玄色衣袖在风中飞扬。
苏云青跑得急，额头沁出了细汗。
他看着谢林渊的背影，不禁向前走近几步，嘴唇翕动，喃喃喊了一声：“谢林渊······”
谢林渊没有回头。
远处巷陌间传来遥遥的打更声。
“怎么不走了？”
谢林渊轻轻问道，浓稠夜色几近将他的身影吞没。
苏云青停下脚步，手指微蜷，他抿了抿唇：“谢林渊，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
他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谢林渊背影，又转头看向远处。
晚风吹起少年的衣袖。
四下寂静，少年执拗坚定的声音清晰无比。
“我不能一直呆在梧安城，若修道者贪生怕死，龟缩一隅，那这修道······还有何意义？
夜色笼罩下，梧安城点点灯火。
又是过了许久。
谢林渊开口：“苏云青，你可还记得······”
“五年前的赤火之战，死了多少人？”
凉风阵阵。
少年嘶哑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修真界共三万七千七百二十名修士，赤火一战，死一万两千八百二十人，其中上仙峰五千二百一十一人，浮望宫一千八百四十人，花秘阁两千一百五十三人，梧安城两千七百七十人，西南陆家二百一十一人，散修六百三十五人。”
这些数目苏云青不知背了多少遍，早已刻在心里，刻在每个修道人的心里。
那是场蓄谋已久的战争。魔族筹谋多年，一举发难，一夜之间修真界魔瘴四起，而魔界最终的目标是人间，那里有他们最渴望的新鲜血肉和美味魂魄。
修真界和人间危在旦夕，整个修真界拼死抵抗。尤其是五大家族：上仙峰、梧安城、花秘阁、浮望宫、西南陆家，他们建于人界与魔界交界处，担负着保护世人的使命，乃最后一道防线。
记得赤火之战最危急的时刻，魔军率领千军万马攻城。
整整一天一夜。说长不长，魔君陨落，损失惨重的魔界被迫和修真界签订了百年不入侵条约，换来修真界的休养生息。说短不短，仅一天一夜，上仙峰峰主、花秘阁阁主、梧安城城主相继战死，新一任继承人，无尘、奚河、谢林渊提剑上战场，他们的继位仪式不是百鸟朝贺、万钟齐鸣，是血腥战场，是无边杀戮，是亲人战死身首异处，是浴血奋战九死一生。
累累白骨，是好归宿。多少修士，尸骨无存，魂魄尽碎，从此不入轮回。
以身护世人，命予苍生。
这才是修道。
这才是修道！
“即使这样，仍要去吗？”谢林渊问。
“要去。”
“不后悔？”
“不后悔。”
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只听谢林渊叹了口气。
他回过头。
数年前跟在兄长身后的少年，如今已是生杀予夺一念之间的梧安城城主。
可此刻，他站在夜色中，看着他的少年，眼中是妥协，是退步，是藏在深处无法宣之于口的暗涌。
他道：“快去吧。”
“陆见年在城门外的十里坡等你。”
听到这句话，苏云青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你没赶陆见年走？”
谢林渊面露无奈：“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通人情？”
苏云青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
他上前一步，凑近谢林渊，语气雀跃又带着试探，“那放我走的黄大哥他们？”
“是我气糊涂了，不该用他们威胁你。”谢林渊捏了捏眉心。
“就是就是，”苏云青连连点头，顺着杆往上爬，“他们为保护梧安城的子民兢兢业业，怎可将他们的性命当成儿戏。”他板着一张小脸，语气严肃道：“谢林渊，你这次真是太不应该了！”
谢林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苏小公子批评的是，不会有下次了。”
苏云青满意地点点头。
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放下，苏云青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飞到上仙峰，一举拿下通过名额，然后威风凛凛地把这个好消息举到谢林渊面前。
他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那我走啦？”
“慢着。”
谢林渊唤了一声：“鸦九。”
鸦九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飞到谢林渊手上。
谢林渊将鸦九收回剑鞘，低头将其仔细系在苏云青腰间，道：“让鸦九陪着你吧，它与我意念相通，如遇到什么事情······”
谢林渊没再说下去，他抬起头，伸手拨开苏云青额前的碎发。
“记得，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把剑丢掉。”
苏云青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看着苏云青迫不及待的模样，谢林渊笑了笑。
他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那谢某祝小公子此去，得偿所愿，顺利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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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苏云青回到梧安院。
谢林渊一早便收到入峰试炼的结果。
当时小五汇报后，“尊主，尊主······”看着陷入沉默的谢尊主，小五小声喊了几句。
谢林渊回过神来，他镇定自若地对侍从吩咐道：“比试了两天，想必小公子累极了，嘱咐后厨，准备几样小公子爱吃的饭菜。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吩咐下去，梧安院不准再提一句上仙峰的事情。”
然后推了所有事务，打算去城门口等苏云青。
小五悄悄提醒：“尊主，太刻意了！”
谢林渊收回脚步。
“那要如何？”
平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的谢尊主虚心求教。
小五发挥出毕生所学，摸了摸下巴，摇头晃脑有模有样地分析：“想必小公子现在心里很不好受，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放平心态，让小公子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嘛。所以······”
小五总结道：“我们就和平常一样，准没错！”
谢林渊思忖片刻，点点头，觉得非常有理。
他回到小阁内，理了理衣袖，正襟危坐在桌旁。
苏云青骑马穿过碧云街，利落下马，进院，穿过长廊，走进小阁，在桌旁坐定。
然后······
“啪”地一下将佩剑放在桌上。
谢林渊语气稀疏平常：“快吃饭吧。”
苏云青沉着一张小脸，眼神幽幽扫了一眼谢林渊。
谢林渊心里一个激灵，连忙解释：“我都答应你去了，怎会再从中作梗？！”
好嘛，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听在苏云青耳中，分明是在说：是你自己技不如人！
“不吃了，练剑！”
苏云青拿起桌上的佩剑，冲到外面院子，“唰唰唰”练起来。
谢林渊无奈扶额。
次年，又到了上仙峰招收弟子的日子。
苏云青出城。
七日后，苏云青进城。
利落下马，进院，穿过长廊，走进小阁，在桌旁坐定。
谢林渊叹口气道：“先吃饭吧。”
苏云青闷头风云残卷吃完饭，拿起手中佩剑，冲向院子。
第三年，又又到了上仙峰招收弟子的日子。
苏云青出城，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苏云青回头望去，惊讶地喊了一声：“谢林渊？”
夕阳下，一人骑马驰来，来人身姿挺拔，一身淡青色绣云纹窄身锦衣，高高束起的墨发随着呼吸在阳光下扬落。
苏云青呼吸一滞。
自从谢林渊继任梧安城城主后，苏云青很少再看见这样的谢林渊了。
谢林渊拉紧缰绳，停下，与苏云青并排。
苏云青傻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谢林渊。
只见谢林渊微微侧头，眼睛里似盛满世间春色。
“这次，我陪你去？”
乌影抖了抖鬃毛，在原地蹬踏两下。
苏云青迟钝地眨眨眼，呐呐道：“可梧安城？”
谢林渊摇摇头，“无妨，有小五他们在。”
那年入峰试炼，谢林渊陪苏云青到上仙峰山脚下，看着一众少年远去。
他和旁人闲聊片刻后，去了上仙峰顶。
上仙峰顶，静室内，日光透过小轩窗漏进来，几案和坐具上疏疏杏影。
谢林渊斜倚在窗边小榻上，他手臂随意搭在屈着的一条腿上，指尖轻握着酒杯边缘，眼眸微阖，神情倦懒，似睡非睡的样子。
旁边有人开口：“谢尊主，小云青此刻正上刀山下火海，你却在我这里偷懒，不太合适吧······”
谢林渊用眼尾扫了一眼说话的人，拖着长长的腔调，道：“无尘剑尊见外了——”
小榻另一边，无尘一边手头做着东西，一边瞅着几案上寻光镜里众少年试炼的情景，皱眉问：“若是此次小云青还通不过，怎么办？”
谢林渊心态已经稳如老狗。
“什么怎么办，我自然会陪他来第四次、第五次······直到通过为止。”
无尘低头继续忙活手头的家伙什。
他忽然道：“我本以为，由你亲自教导，小云青第一次就可以通过。”
杯沿抵在唇边，谢林渊喝酒的动作滞了一下，他放下酒杯。
静默半晌，幽幽说了一句：
“我也以为这样······”
“看来，这几年修真界人才辈出啊。”谢林渊感慨一句，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无尘赞同地点点头：“这是好事，赤火之战修真界损失惨重，如今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二人正闲聊，忽闻峰顶传来浑厚钟声，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余音袅袅，响彻天际。
少年们自山脚下，一步一步通过峰里的层层试炼，到达峰顶，敲响初梵钟，方为试炼通过，才可拜入上仙峰。
上仙峰的司考官站在初梵钟旁，每有一位少年敲响钟声，便报一个名字。
“浮望宫陶逐春——”
“李家寨李更成——”
······
“孙氏族孙景夜——”
停了一会，又一钟声响起。
“梧安城苏云青——”
······
一众弟子跪在地上。
一卷轴自半空中缓缓展开，上面熠熠生辉的大字流光溢彩，若隐若现。
空中响起一道浑厚声音，那是始祖千夙仙人留下的峰训：
天地并生，万物为一
道之所在，为民立命
······
自此，修真一路，身负苍生，漫漫远兮。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