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终与谁同》苏莺时

4、第二章（2）

　　月华宫偏殿的西暖阁里热意融融，蔷薇花浓烈的香气随着水汽一阵一阵地散发开来。
　　棠月将整个身子都浸在浴池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白玉小脸。莹润的双脚落在雕着莲花的池底，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水波，水面因为她的动作泛起一波一波的涟漪。她将身子靠在池壁上，微微地闭了眼。
　　这个莲花浴池是她当年进宫时白帝下旨为她所建。池子的建造耗时三年，从天山上挖了一整块无暇的暖玉砌成池面，又将滇池的天然活泉引入其中，浴汤冬暖夏凉，终年不竭。池壁和池底为了防滑需要雕上图案，白帝赞她“牡丹国色，艳绝天下”，初衷便是雕上大团大团的牡丹，而她不喜欢，只说喜欢白莲。白帝宠她，便命人雕上了满池的莲花。
　　如今这满池栩栩如生的莲花映着水波荡漾出盈盈的流光，池中的美人峨眉微蹙，雪白的肩膀露出水面，精致得像一幅画卷。
　　秋痕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她从棠月入宫开始便一直跟在她身边伺候，自然知道自己的主子是美的，然而即使与她朝夕相对了这么多年，仍旧时不时地因为她不存在于人间的美丽而震撼。比如现在。
　　棠月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秋痕对上她的视线才回过神来，不由地有些惶恐：“娘娘。奴婢伺候您出浴。”
　　棠月顺了顺乌黑的长发，点点头。
　　秋痕从墙角立着的红木衣箱里小心地捧过一件水红色的丝绸睡袍，又从一旁的绣花屏风上取过两条棉质浴巾。将其中一条往汉白玉的地面上铺了，另一条抱在怀里。秋痕在一旁候了一会儿，棠月拢了拢湿润的长发，起身从浴池里走了出来。
　　白皙的双脚落在纯白的浴巾上，几乎与之融为一色。秋痕将怀里抱着的浴巾给她裹上，棠月接过将身体大致擦了一遍，褪下浴巾换上了睡袍。秋痕蹲下身，手指灵活地穿动在棠月的腰间，一会儿便将丝带系成了一个同心结的形状。发丝间有水珠不断滚落，棠月不甚在意地将长发拢至脑后，拉过半干的浴巾搭在手上道：“你下去吧。”
　　秋痕起身冲她福了一福，便安静的退下了。
　　棠月握着手里宽大的浴巾笑了笑，对放在屏风下那双显眼的同色绣鞋视而不见，转身朝着寝殿走去。
　　她踩着轻软的步子，走动间腰上的水红色丝带几乎拖曳到地面，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划过一个艳丽的弧度。大殿里帘影重重，挂的都是清一色的茜素红纱帘，晚风带进丝丝凉意，将一片红色吹动得鼓鼓生风。一路上不时有纱帘吹到棠月的脸上，她也不伸手拂开，绕过重重的帘影，最后走至一悬挂着暗紫色绣纹幔帐的雕花拱门前。
　　幔帐厚重，棠月不得不伸手拂开，进去便是一面绣着百鸟朝凰的巨大屏风，绕过去便是寝殿。寝殿里挂了水晶的珠帘，正中央摆了一颗半人高的夜明珠，照得偌大的寝殿亮如白昼，连带着水晶珠帘也泛着莹莹的珠光。棠月脚下不停，目不斜视地往最里间走，发间成串的水珠滑过她光滑的脊背滴在地面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拂开最后一层暗紫的幔帐和悬挂的珠帘，她低头走进内室，手中仍旧抓着浴巾胡乱地擦着满头柔软的青丝，不经意的一个抬眼，她所有的动作便定在了原地。
　　茜素红纱帐包裹的床榻上，一身月白睡袍的容湛握着一卷书倚在床头，听见珠帘掀动的声音，他慢慢抬起头来，正对上棠月因为沐浴而水色荡漾的眼睛。
　　棠月明显的一怔，竟然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擦发的姿势没有动。容湛的视线在她泛红的小脸上微微一转，往下是她露在空气中白皙的脖颈，再往下便是她光洁的双脚，有水珠顺着她乌黑亮泽的秀发不断地从她细长的腿间滚落，不一会她站立的那块大理石地面已经积了一滩水迹。
　　红衣如火，乌发似云，暗香浮动，美人如画。
　　容湛望着她微张的小嘴，仿佛觉得她此刻讶异的表情很是有趣，下一刻他将手中的书卷随意地往边上一放，起身朝棠月走来。棠月直觉的想要逃，最终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那样做，还是保持着定在原地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等待容湛走近。
　　容湛行至她面前，挡住了室内的跳动的烛光，带着微微的压迫感。棠月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容湛伸手执起她一束未干的长发，放到唇边细细亲吻，鼻端萦绕着她沐浴后清新的蔷薇香气，微微地有些晕眩。容湛松开手指，长发穿过指间滑落，棠月正准备舒一口气，眼前一花，下一瞬便被容湛打横抱在怀里。
　　长发扫过容湛的脸颊，留下润泽而又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怀里人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突然坏心地将手一松。身体没了支撑迅速下沉，棠月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呼，双手便先于意识缠住了容湛修长的颈项。
　　容湛轻笑一声，重新将她搂在怀里。棠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脸红的样子，便将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容湛抱着她来到床榻上，她仍旧不肯将脸从他怀里挪开。
　　容湛担心她闷坏了，便伸手拍拍她环着自己的胳膊。
　　棠月一动不动。
　　容湛笑道：“虽然你这样抱着我我很高兴，但是先把头发擦干好不好？你看我的衣服都叫你弄湿了。”
　　棠月在他怀里蹭了蹭，这才不甘不愿地抬起脸来，视线刚对上他的便迅速地转开。容湛忍着笑从她手里揪过浴巾，将她的身子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替她擦拭头发：“这么大的人了。”
　　棠月僵了一下，这才慢慢地软下来往后倒进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够感受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安静的夜晚让一切都像笼罩在迷雾之中，美好中带着不真实。棠月感受着身后容湛的双手在她发间轻柔的动作，缓缓闭了闭眼睛。这近乎奢侈的幸福，全数化成她眼角一线晶莹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