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终与谁同》苏莺时

2、第一章（2） 九公子

　　昨日半夜的时候下了一场不大的雨，但仍旧将地面冲刷得湿滑。秋痕小心地扶着棠月在宫阶上慢慢行走，行了数十步，却见棠月的步子突兀地停了下来，秋痕不明所以，只见棠月的视线牢牢地牵在了某处。
　　秋痕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时间也呆了一呆。
　　不远处的廊桥上，有一人掩在翠色中徐徐而行。那人一袭玄色的长袍，姿态从容，如画的眉眼，漆黑的长发，随着他的走近渐渐清晰。
　　来的是鹤羽王，容湛，京都第一的美男子。如他的父亲一般少年扬名，相较于世袭的王位身份，世人所熟知的，却是他另一个身份——九公子。
　　容湛的父亲即是白帝唯一的亲弟弟，容言。容言少年时也是京都惊才绝艳的人物，二十二岁时娶了京都第一花魁谢婉婉为妻。一时轰动京城。婚后二人情深意笃，第二年便产下小王爷。然而好景不长，婚后第三年，谢婉婉便身染顽疾离世。容言经不住丧妻之痛，守在谢婉婉榻边一夜白头，第二日便投湖自尽了。因着容言和谢婉婉在京城里的名声，后来京城里说相声唱戏文的都为这段旷世绝恋编了曲子，名为《婉言曲》一时间大街小巷传唱不断。当时的帝君认为着有损皇室尊严，明令禁止曲子传播，后来便慢慢人再唱了。然而自白帝登基后，这首曲子一夕之间却又在街头巷尾传唱开来，而且数年来久唱不衰，直至今日。
　　容湛便是当年的小王爷。因父母早逝，容湛年幼，不能受袭王位，王府也渐渐的衰败下来。所幸王府里的一些门客感念于容言当年的知遇之恩，离府后也一直断断续续地寄送钱粮，王府才得以艰难为继。王府里留下了一拨忠心耿耿的家奴，其中便包括王府的管家王平，主仆艰难度日，就这么一直到容湛九岁。
　　容湛自小便显出超于常人的聪慧，在他九岁那年终于名动京城。传说当时容湛上云雾山寻访当世第一高人君也先生，意欲拜其为师。高人有高人的脾气，也自有高人的规矩，任你是王侯公卿抑或布衣平民，通不过他入门的考试，便是白帝亲临，他也决不会动一下眉毛。
　　考试名曰“九问”。然而自君也先生立下规矩的三十二年来，上门拜师的人是一拨接一拨，然而无人能做“九问”，君也先生便未曾收过一个弟子。
　　九岁的容湛超脱了年龄的镇定，已经将“沉稳”二字拿捏得很好，君也先生望了他许久，才抚着花白的胡子问他：“稚子，能做‘九问’否？”
　　曰：“能。”
　　容湛顺利地通过了“九问”，成为君也先生一生唯一的入门弟子。事后君也先生说：“汝与数九有缘，且以此名之。”
　　九公子的名声便自此传了开去。
　　白帝早年欲求见君也一面不可得，九公子在民间名声大盛，终有一日传入深宫内院。白帝听闻此说，便命人寻访，以求一见。不想见面后才知大名鼎鼎的九公子竟是自己的亲侄儿，当时以他的年纪还远远不够继承世袭的王位，然而白帝金口玉言钦赐了“鹤羽”封号，是为鹤羽王。容湛便成了开国来年纪最小的王爷。因白帝自登基后一直无子，容湛双亲又离世得早，叔侄的感情很快便好得如同父子一般。一时容湛的荣宠无人能及。
　　几年后，容湛已长成十分英俊的少年，京都里许多女子都暗暗思慕于他，胆子稍大些又有些家世的，甚至托了爹娘做主提亲。而那一年，他也不过只有十七岁。北靖王家的昭仁郡主喜欢他，便去求她父王，北靖王失笑：“你们都还这么小，过几年再说吧。”性格爽利的昭仁郡主便认真地说：“若是九公子以后遇上了心仪之人，那旁人便再无机会了，我需得赶在之前才好。”
　　这话传入民间，成为美谈。容湛听说后，只淡淡一笑：“郡主抬爱。”后来昭仁郡主终于没能嫁成她心中的九公子，而是嫁给了平阳侯舜几，而容湛如今已二十有二，却始终未娶，不但洁身自好，没有同年纪的王侯公子喜爱流连花丛的爱好，偌大的王府里甚至连一位如夫人都没有。而这是不是因为昭仁，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如此一来，皇城里思慕他的女子却愈发多了，而他始终挂着温润却疏离的微笑，对或明或暗的爱慕只做不觉。

　　容湛行至宫阶下，便止了步子。他微微仰起头向宫阶上望来，彼时微风徐徐，他玄色的长袍墨色的长发便在空中悄然翩飞。
　　棠月被那耀眼的眼色微微刺痛了双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她立在宫阶上与他遥遥对望，时间恍若静止成一幅温柔的画卷。
　　片刻后，棠月勾了勾唇角，重新迈步向下走去，容湛亦是一笑，迈步向上而来。秋痕仍旧震撼于方才一刻那两人的绝世姿容，一时竟忘记跟上棠月的步伐。
　　两人渐渐走近，即将交错而过的瞬间，棠月脚下踏空，一个重心不稳，身形便向下栽去。
　　秋痕终于反应过来：“娘娘！”
　　然而身边有玄影一闪，容湛已经飞快地伸手扶住她，她险险立定，抬起头来只见他目光深沉，呼吸暖暖的就扑在她耳边：“贵妃小心。”
　　棠月扶着他的手有一瞬间的出神，片刻后她站稳身子，细致的眉眼间似隔了千山万水，她微扬起头，从容不迫地向他道谢：“多谢王爷。”
　　秋痕从身后追上来从容湛手中小心地扶过她，她再没说什么，脚下不停直下了宫阶去了。
　　容湛感觉到她的裙裾在他玄色的外袍上轻轻拂过，带来她身上特有的蔷薇香气。他不由地捏紧了手心里的绢布，上书四字，是他曾经最为熟悉的灵秀笔墨：大事可成。
　　容湛闭了闭眼，面上的复杂神色一闪而过，他重新整理出惯常的笑容，对着迎下宫阶的李公公温和道：“帝君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