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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生 残烛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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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大人,”雷从厢没从中琢磨出什么,转个头还瞧见温采宴拿着另一半绳子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一时间大堂里安静得让他有些焦躁,“就这么叫他们走了?”
“雷大人,方才住持也说了,西院人员混杂……”温采宴一副不安的神色,雷从厢立即来了责任感:“小世子放心,本卿这就去西院清点人数!”随后在驰援的官员里点了几个人就朝西院走。
“多谢雷大人!别忘了找知客要份名单啊。”温采宴提醒道。
雷从厢挥挥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随后他叫来闲暇的官差,给他们各自派了活。
此时大堂里只剩下温采宴、龚沉和门口的序兀。
他走到龚沉坠落的房梁底下四处摸索着,忽然感到顶上一阵带着恶意的风,便迅速向后撤开,一枚泛着冷光的三角镖马上就斜插入他刚刚站立的位置。
——再慢些,这暗器可就会钉入他的脑袋了。
序兀立刻抽出刀赶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梁上的人。
温采宴也抬头,意料之中地又看见了蒲莹。她穿着官家身边宫女的衣裙,双腿悬空地坐在那根房梁上,一手随意地撑着,另一手拿着和刚刚差点取人性命相同的三角镖,脸上没甚表情,冷淡地俯瞰着他二人,像是隆冬一场无声却要命的大雪。
“又见面了,温大人?”她樱唇轻启。
“蒲四姑娘的见面礼总是别致,我也不知我有几条命可收。”温采宴回她。
“好心提醒大人,打从西边来的鼠可有几只闻风而动了呢。”她收起暗镖,眼睛微眯。
“你意欲何为?”温采宴一只手捏住袖子。
蒲莹无声翻身跳下房梁,从大殿右侧的窗户走了。
温采宴叫序兀上了房梁察看,自己也在这殿内四处探寻。
不一会儿,和序兀着相同服装的影卫匆匆赶来:“禀大人,人已控制到柴房。”
温采宴勾唇一笑。
金乌耀目,冷风匀匀。朱红的墙上投着斑驳陆离的光点,琉璃瓦上浮翠流丹,檐角飞扬入青天,尾部缀着只铜绿的四角铃铛。来得早些的鸟雀就绕着那只铃铛飞,时不时碰上一下,发出清脆不足而又发闷的响声。
序兀一脚踢开柴房腐朽的大门,这一下太过用力,温采宴用手扶了左边那半边木门才不至于让其直直倒下砸到人。
“近日脚法练得不错。”温采宴挑眉看序兀,后者马上垂下头去认错。
“大人,看到您的指示后属下就点了暗处几人搜寻下山路,和前去查着火的几人对了情况,便在后院山林中找到了这三人,他们皆背着包袱,形色匆忙。后面又搜寻了一遍,除大道离开的诸位大人外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瞧瞧人家却宵。”温采宴睨一眼序兀,见他抿唇低头不说话,便上前去看被绑三人。
三人穿着颜色不尽相同的素色衣袍,头戴同色的巾帽,俨然一副书生打扮。若仔细些瞧,还能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已经有些抽线了——三个清贫书生。
其中面朝后的两人看着应是挣扎得久了,头上满是汗珠,掉落的发丝一绺一绺贴在脸上,东倒西歪、有气无力地拉扯着捆在身上的麻绳。正面朝门的人看到来人,霎时瞪大双眼,又复挣扎起来。
“却宵,叫他们讲话。”温采宴吩咐。
“是。”却宵上前扯出三人口中的布巾,他们方始反应过来。准备说些什么,但见序兀威胁似的眼神,又不敢吭声了。
温采宴将柴房周围安排好人手,合上门面对三人而立,却宵将先前三人的陈述书递上。
温采宴拨弄两下腰间的玉佩,这是他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
“我问,你们答。”他说。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三位今日背上行囊准备去往何处?”
“大人,我等都是家中不太宽裕的读书人,先前受了灵觉寺太多恩惠,自觉有些羞愧,于是想着今日下山去住客栈。”左边那个书生说道。
温采宴本又陷入思索,被院里传来阵阵叫喊声吵断了想法。
细细一听,便是雷从厢为首的大理寺的官员在呼唤他。
序兀和却宵颇有些无奈地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温采宴——在等他的吩咐。
“却宵带人看好他们。”说罢便带着序兀朝外走。
“雷大人!”他回道。
“哎呦温世子!正找你呢!”雷从厢看见温采宴就立刻喜笑颜开,边客套边掏出一份名单来。
“本官在知客那拿了名单,近来登记过的在西院借住的书生共有十九人,其中有五人已经下山了。”语气中还有几分得意。
他到底在得意什么。数十四人需要数半个时辰?温采宴心道。
他默不作声地核对着名单,后面又随口奉承几句想将雷从厢打发走。
“这寺庙里多有限制,咱们不妨将人证物证挪回大理寺再查?”雷从厢搓搓手,满眼期许地看温采宴。
“大人做主便是。”他面无表情。
就算我现在说不,你也会另找理由。
夜色暗涌,白日瞧着分明还是大晴天,这空中现在又遍布灰蒙蒙的云了,直教那月牙光都透不来一缕,本来就黑的晚上更黑了。
雷从厢嫌蒲荣原来那间晦气,便死活不肯搬过去,期间拗了几个回合,温采宴这会儿才将将收拾妥当。
温采宴把蒲荣先前留下的手记收起来,序兀和却宵恰巧就一同回来复命了。
“大人,那三名书生已经关到审讯室里了。”却宵说。
温采宴点头致意,看向序兀。
“禀大人,属下派人分头去复查了名单和人数,随后又盘问了余下离开两人的下落,最后在长春坊一家书铺老板那问到了蛛丝马迹,但是,”序兀一顿,“其中一人已经死了。”
在场的人都看向他。
“另一人没有找到。”他硬着头皮说完。
“尸体呢?可有见过?”温采宴问。
“早已下葬,是否……”序兀无端吞下口涎,后面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话他就不再多说了。
“事不宜迟,现在走。”温采宴点了序兀等人说着就出发。
一行人打马出了城门,这会儿天彻底黑下来,蓦地狂风扑面,卷起尘埃与残雪,闷雷滚滚,无端扰人心慌。
等跟着序兀到了那墓前,才发现那根本不像个墓。比起不远处一座周边围了圈石栏,筑了碑座的墓,它顶多算这方荒地里的一个小土丘——实在是过于潦草。
温采宴闭了闭眼,等到燃尽一筐的纸钱,他再起身时,声音有些哑:“挖。”
寺中不太平,新平帝早早领着一众和案件不相干的人下山回了宫。
蒲莹绕开宫门守卫,隐在一座假山后,默默在心中掐算了时辰,等到两波守卫换岗交谈时连跃几个屋顶,最后落到偏殿。
她环视一周,姜宪不在。
忽地,桌边烛火大幅度摇曳起来,烛芯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映在竹林溪水的屏风上。
背后的门被关上,脚步声朝着蒲莹更近了。
一只手悄然抚上了她的脖颈,昏黄光晕下,清晰可见的脉络凸显着。
“没点反应的么?”声音在蒲莹后方响起,嗓音如春柳漾过水面那般让人舒心。
男子抬手托起她下巴,使她整个人后仰一般的姿态倚在他怀里,同时低下头去,二人的距离不过半盏烛台那么近。
蒲莹现在累得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他瞧着她现在这副懒散的模样,不禁失笑,拇指细细磨蹭她下巴那一块血渍。
蒲莹方始清醒了一些,弯起胳膊直冲他腰腹。他急忙松手后撤躲开。
“顾之然。”她冷冷开口。
“说罢,今日又打的什么厉害架,竟然给你累成这样。”顾樾理了理衣服,抬眼笑着看她。
蒲莹没理他,寻了个位子坐下给手臂的伤口上药。
顾樾看见她衣裙底部已经全然被血浸透。
“跟着官家做事这么危险,怎么不多问他要些补偿。”他调笑道。
“只是这群人惹了我而已,”她闻言抬眸,“你最好别惹我。”
“我哪敢呀。”顾樾假装惊讶道。
“哼。”蒲莹嗤他。
他大笑起来。
“大人,徐闻江中的毒是最普遍的毒,来源怕是十分难寻,”序兀停顿一下,“属下倒是觉得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先找到那莫名其妙失踪的人。”
“这是按那三人描述画出的元子玊的肖像。”却宵将画像上交给温采宴。
他将画纸展在书案上,一身形过瘦、容貌清秀的书生形象就透过画像呈了出来。
几人都觉得有些眼熟。
“后山那场火有些眉目了,属下在山下一处找着了一个烛台,跟灵觉寺浄室中的如出一辙。想来那场火不是意外。”却宵又道。
“你们日夜换岗,哪怕掘地三尺也定要把那消失的一人找到!”温采宴沉声道。
等他吩咐完所有的下属,自己又回了临时收拾出来的值房,重新拿出一册空白卷宗,将本案细节一一记录。
残烛末光,孤影却如山。
翌日,序兀搬来大理寺好多旧物什。
“大人,这就是徐闻江和元子玊遗留在灵觉寺的所有物件了。”他指给温采宴看。
说完还一样一样拿出来展示。
不过一些衣物和学考要用的书,大多都是旧得不成样子。
温采宴随手翻书,思绪也跟着转个不停。在看完了十几本书依旧无果后,他决定再去审一下那三人。
他走后,一旁帮忙整理的小厮随口道:“这书生真是穷得厉害,竟如此瘦弱不堪!这衣服也忒小了!”
序兀听见,好奇地拎起那件旧衣服,左看右看。
温采宴刚走进大理寺狱中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尽管当初蒲荣出事,狱中大部分罪犯转接到了刑部大牢中,也不至于如此安静——甚至他特地安排的守卫都不在。
他握紧手中剑,缓步前进。
接近一个拐角,他看到地上歪七扭八地躺着大理寺的官兵,他顿时呼吸一滞,待看清他们仍有起伏时暗自松了口气。
忽地脖颈右侧一凉,他斜目看去,却被一丝银光晃一眼——刀已经架在他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