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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铁血战士(完) ...

  •   往下数百尺,平坦大地开裂,成百上千的沟壑纵横,熔岩流淌期间。热气腾腾,模糊了空气。鸟兽尖叫远避。此地荒草不生,袒露的红土似被剥了皮的肉躯,挂在裂隙交汇处的肉瘤则如心脏,在起伏跳动,球身发红发亮,使得一抹黑点愈发显眼。

      那是耶特查人。

      与崖瘤一比,他小得可怜,带来的伤害也微乎其微。破甲用尽力气,刺入长枪,掌心只余柄端,却堪堪戳破它的皮毛。这不妨碍崖瘤震怒,肉身膨胀,一时间像团火球。大地轰隆发出哀鸣。吉来细看才发现,那是崖瘤在抽出深扎石壁的触手。碎石哗啦滚落声里,它挥向耶特查人。

      此刻耶特查人小虫般的体量发挥优势。他几下腾跃闪开,引得红热的触手肆卷漫天,争先恐后朝他冲去。

      他们搏斗了多久?半小时?一小时?也许远不止于此。

      裂隙在扩大,地面愈发破碎。吉来的目光随肉球而动。每次抽.送长臂,肿瘤便瞬移出几十米,庞大的身形遮蔽住破甲。他不由焦急地踱步,时而俯望,直到耶特查人的身影又一次出现,他才松了口气。

      气息刚吐出,吉来意识到自己竟为耶特查人揪心。他不希望破甲受伤。他把这想法归结于他在胆战心惊。好歹他们同行多日,一条狗都能处出感情。更何况破甲身上有他必须拿到的东西。

      所以,耶特查人不能死。

      一道声音真切地传入耳朵。“哇哦,看来我们可以为你物色下一个耶特查人了。”

      吉来追问:“怎么说?”久日未闻,他恍惚半响才认出是洛勃的声音。一开始也是洛勃提的崖瘤。“你早猜到耶特查人对付它很棘手?”

      “高看我了,兄弟。我和你一样惊讶。崖瘤竟有十二根触手,不惧岩浆,皮肉虽软却粗厚,复生能力不亚于蚀煞‌。老实说,我们原以为它不过是个攀附悬崖而生的食肉生物。”洛勃说着哼笑一声,“耶特查人选了个好对手,能给自己送葬。再僵持下去,他会死。要么是被崖瘤吃掉,要么摔下山崖煮出一锅岩浆肉汤,就算他避开山崖上下的两张凶嘴,好端端待在地面,高温迟早会把耶特查人连盔带肉通通蒸熟。”他真挚道,“祝愿他是后者。”

      好给你留个尸体研究是吗?“看这么久,找出崖瘤的弱点没?”

      “我在你眼里如此聪慧?......又如此愚笨?”他不满地嘟哝。

      “乱说什么。我不过好奇。”

      “哦,我误会了啊。你不是为了救他来探听消息。”

      救人?他才没那么不自量力。他只想做点什么。“如果你坚定认为,死人比活人价值大,那便不插手喽。”

      “活人更有用。但又非仅剩他一个耶特查人。”

      “那你赌吧。赌下一位不会见面杀了我,会乖乖配合我。”

      “亲爱的,你又糊涂了。耶特查人不杀弱者。至于合作意愿,这倒是个麻烦事。不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点小困难不在话下。”

      把难题全抛给我的混蛋。吉来啐他一口,“我不干了。”洛勃威吓他小心脑袋。“你炸啊。”他尽量让语调显得无所谓。

      耳麦那侧无声。

      吉来上头的热血逐渐褪去,他后悔了,碍于面子地犹豫了半响,才支吾道:“我——”

      “你——”洛勃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察觉出洛勃话音的退让,吉来立马硬气地说:“考虑好没?”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烂心肠的傻小子,才和耶特查人认识几日,便不顾性命,威胁老朋友。让人心碎的坏小子。”

      吉来懒得纠正他,否则又要陷入新一轮口舌之争。他连声催洛勃。那头叹了口气。“你瞧。耶特查人的活动范围遍及四周,可每当他往南,朝你的方向行动,崖瘤会停在崖边,不多行一步——你说,这座山有何种魔力?”

      “它……在抗拒?”脚下的山有它惧怕的东西!吉来拍击掌心,还未兴奋,他想到山里有那么多树木,开得明艳的花草,在枝叶遮掩中藏匿的怪异动物,就连东西两边山的泥土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态。烦恼又再度涌来。谁才是崖瘤惧怕之物?

      吉来唤耶特查人切下小块崖瘤的肢体给他。声音刚出,他便知道这个想法有多蠢。太小了。他和破甲又间隔太远。不出意外,耶特查人毫无反应,仍在岩隙中腾行,或与崖瘤的触手纠缠。他砍断一根,断口紧接复生出更粗壮的肢。

      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

      吉来坐在陡峭的坡边,深吸一口气,躺地,翻身。他找了处泥土最多的山面,下方连接的平坦红岩裂隙离得最远。滚落途中,察觉不到疼痛让他有闲心观察四肢。很好都在,没大伤。

      当抵达地面,他没停。

      下滚的惯性带动身体一路驰向裂隙。眼前的文字虚影晃动不休,耳朵在似乎听到东西倒地和匆匆地呼喊。风太大了。他听清楚前,磕绊的泥岩伸出柔软的手截留了耳麦。吉来双手扒地,岩石坚硬而光滑,只堪堪留下微薄的划痕,而他指甲外翻,十指露出点白棉,都没阻止他掉下缝隙。

      岩浆逼近,热气翻涌而来几乎熏得他全身发红,吉来怀着懊悔不迭的心闭上眼,骂自己昏了脑袋。蠢。蠢。蠢。

      “嗖”的一声,吉来感到身下有熟悉的托举感。他撑开眼,钢铁兽盔入眼,兽口大张宛如咆哮。他居然从中看出几分帅气!

      耶特查人厉声:“小东西。你在山顶打滚吗?”他单手抱住寄来,一边说一边蹬踩岩壁,飞身而上。

      不知道为什么,吉来看到破甲心中大安。明明他们还在岩壁,时刻有坠亡的风险,吉来却莫名笃定双脚能再踏上大地。他揽着破甲的脖子,“我想帮你。山上可能有崖瘤害怕的东西。”

      耶特查人打断:“可能?”

      吉来没停:“给我它的残肢,我会找出来。”

      “不准命令我。”

      独具耶特查人特色的吼声令吉来捂耳朵。他补了一个请。耶特查人张开獠牙咔哒作声。

      他们抵达地面。耶特查人放下吉来,掏出药剂。药水只有三分一不到。几日来,耶特查人用药如饮水。他实在是个战斗疯子——享受杀戮,血与痛反使他强大。

      吉来以为破甲受伤了。当破甲拉出他的手把药倒上,吉来吃了一惊。他不由蜷缩手指,才想起伤口的存在。“别。”吉来告诉耶特查人,“对我没用。”

      耶特查人等了两秒,见那双手没有好转,才收好仅剩的药,转身迎上崖瘤。

      “请记得,它的一节肢体。”吉来冲他背影大喊。

      五分钟后,一条小臂长的滑腻软肢被甩至跟前。崖瘤这种拥有复生能力的强大生物,肢体脱离身后,残有的神经仍会让它作出反应。比如此刻,红软的小触手极力扭曲,在地面蠕动、抽搐,一心避开吉来的手掌。

      吉来忍着恶心抓住它。小触手把身体弯成弓形,两端都在用力,朝着空气,它奋力挣扎。

      他很恐怖吗?它在怕什么?吉来双手使劲才拽住它。不对,他意识到,怕?

      他低头察看,自己穿着脏兮兮的泥衣,划痕遍布,线在边缘探头,衣服褶皱夹杂草屑和斑驳的不知名果子汁液。简直活像个乞丐,浑身都是酸败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你在怕什么?”吉来扯下纤草枯枝挨个试探,轮到小果时,小触手发颠地摆动。“嗯,你怕它吗?”他掌心捏紧,紫色的汁液淋落,滋滋作响声中,触手脱去猩红饱满的外衣,变得枯萎干瘪。“你怕它啊。”吉来嘴角扬起笑。

      吉来返回山上,用外套装满一兜紫果。他先碾碎一部分给皮肤抹上,然后仔细包好剩余的,在袖子处打结。他单肩背好,急忙朝战场跑去。

      崖瘤肉眼可见地变得激动。地面震荡不休,好几次吉来得停下来,小心站稳,免得跌落豁口。

      它想逃跑。吉来从它朝反方向奔涌的触手看出这点。耶特查人却不会容忍猎物逃脱。

      借着崖瘤慌忙的机会,他一连砍下好几根触手,又朝它又红又圆的球体进攻。可惜崖瘤像个火球,承受了刀刃劈砍,却不显颓态。

      “我找到它弱点了!破甲,来!”吉来喊着。

      忽而,地面开裂,一根触手冒出。吉来猛地跳开,并从腰包抓紫果撒出去。由于没估好力道,果子大多落地。少数飞得远,触手扭着避开了,仅一两颗击中。沾染紫色果液的地方冒烟,发出微弱的滋声。触手轰的直立,有数十米高,它被激怒了。吉来又抓了一大把紫果。这次他的准确度提高。可还是不够。这点紫果就像太阳上的黑斑,影响微弱。

      触手哪个地方最脆弱?吉来紧盯着它,触手尖端细微地开合,好像在呼吸般。赌一把!

      冷静。吉来深吸一口气。不要慌,找准机会。他一只手在腰包里不住地张握,汁水浸润得指缝黏湿。不晓得会不会掏出只紫手?他分神想到。

      直到攻击将至,有两个脑袋大的触手顶快吻上来,吉来才丢出紫果。

      中了。被顶端吸入的紫果立竿见影地施展威力。指甲大的枯黄从头顶迅速蔓延。触手发了疯,四处磕地,滚滚尘烟遮不住它萎缩的肢体,最后它勉强直起身,蓄力想朝吉来抽来,却打中空气。

      吉来早一溜烟地跑走,冲触手比鬼脸,“别想拉我垫背。”

      那截触手死了,死于几颗小果子。

      不等吉来多得意会儿,巨物的阴影笼罩了下来。他就地一滚。碎石溅射背上,尘土弥漫,方才站立之处已被砸出大坑。更糟糕的是,包掉了。他回过头要去拿。中间的大地再次振荡,眨眼不到的时间,裂出几米的宽度,其下是沸滚的熔岩。它犹如天堑,隔绝了吉来和那包果子。

      缝隙没停。它继续延伸,直达包裹,于是吉来眼睁睁看它坠入岩浆。

      完蛋。吉来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身后响起崩裂声。他脊背发凉,连往侧面奔跃,两根触手的力气使地上的新坑更大更深。接着,越来越多的触手裂地而出,三根,四根,五根……数到第七根时,吉来放弃了。

      它们齐立起,半边天空都被红肉充满。许是认为吉来逃不掉,它不急着动手,戏弄似的一根接一根地抽打。

      至于吗?杀他一个小小的人类。吉来全身热汗直流,裸露的皮肤被地面和空气的高温蒸得通红起皱。他感到自己两腿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地想:死人了。要死人了。但脑子里更多的是一张丑陋凶恶的面孔。“耶特查人……””他顺应本心,带着委屈的泣音迫切道,“你怎么还不来……”

      一根触手高举,在即将与胸膛亲密接触前,吉来瞧见一点亮光先出现在它肢体上。下一秒,触手爆炸,腐蚀性的液体四溅。吉来身上本就肮脏的衣服又生出数个破洞。

      好了。这下真和乞丐没区别了。吉来苦兮兮地想。

      姗姗来迟的耶特查人挡在吉来前面。他一枪砍飞袭来的软肢。“上来。”他说。

      吉来心脏怦怦跳。他单手捂着胸口跳上破甲的背。耶特查人砍断复生的触手,踩着残尸跃起,在空中又削断了两根,翻身时,肩炮对准一根触手。爆裂声盖过他落地的动静。

      然而,底表蠕动的触手一根不少。最开始爆炸和刚被砍断的触手都长出来了。崖瘤越来越多的触手也聚集来。吉来发誓不止七根,也许十二根触手都在这了。密密麻麻的长肢彼此纠缠,前后都有,上下左右也都有触手耸立。

      吉来头皮发麻,身下的傻大个却在兴奋。天哪,他怎么会把求生的希望寄托在耶特查人身上?这家伙巴不得送死。他无助地张望,四周血肢漫舞,在肥嘟嘟的红肉间隙,他们来时的山拔地矗立。

      吉来方才醒悟过来,“山!去山那里。”耶特查人没有移动,他顾着逼退触手。但不可能没听到。“走啊。”吉来催他。

      破甲挥舞长枪,粗吼回应:“废物才会逃跑。耶特查人只会战死。”

      “它们怕山上的果子。”

      “它们也会怕我的枪。”

      怕得使劲来抽?吉来咽下这话,管他呢。这家伙想靠双拳和铁枪击败对手。他真是瞎操心。“就去一小——小会儿,几秒不——不到。”他试图讲理,由于耶特查人跳上跳下,不免停顿、尖叫,“而且……能把我这个累赘放下。到时候随——随你怎么打。”将近一分钟才断断续续说完。

      “小东西真要逃跑?你两次下来,不想战斗?”

      “不想。”完全不想!

      耶特查人妥协,要将吉来送回去。然而敌人察觉了他们意图。触手们拼命阻拦。耶特查人粗吼不断,握枪一次次迎上。几轮打斗下来,他们几乎原地不动。同时,吉来注意到背后的危险。

      “小心!”吉来大喝。

      破甲正拉扯被缠住的长枪,闻声回头。

      崖瘤猝然出现。它张开嘴——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嘴的话——没有獠牙,一颗牙齿都找不到,全是肥软跳动的肉,犹如上千只蠕动的血蛆交缠在一起。无数腐蚀性的唾液在口腔内咕噜涌动。剩余十一根触手也弓腰抽来。

      赶在崖瘤喷射腐液前,耶特查人拉拽吉来以单手抱他,另一只手上,臂甲伸出铁刃,快速插入夺走长枪的触手中。他们随吃痛立身的触手一起窜空。吉来看不见崖瘤。只见到天好似下雨,地面形成密匝匝的水滩,滋滋啦啦,岩土如烤红的肉般热腾腾冒气。

      长枪被抛飞。触手摆晃,如同狂风席卷的落叶。耶特查人借此荡开,跳到另一根上,疾驰几米后,三根触手紧追不舍。在它们将落之迹,他纵身一跳,四条触手纠缠成球。

      他用贴着手背延伸出的刀刃挥砍,拦路的两根触手为此断成四截。耶特查人侧身飞过,没沾一点粘液。在他的刃还深陷肉中时,有东西企图偷袭,被肩炮轰了脑袋。

      越靠近山,崖瘤的攻击越癫狂,所幸它们不敢往前窜,没了包围之态。离山还剩百米时,耶特查人放吉来下来。

      吉来站稳,耶特查人却打了踉跄。“怎么了?”他连忙伸手要扶,被破甲一臂挥开,另一只手臂则举刃向敌人,瓦解新一轮奔赴来的攻击。

      “走。”他说。

      极为短暂相触碰的衣服和手掌传来异响。它们在被腐蚀。吉来看到耶特查人后背的黑肤镀上水光,流出绿血,盔甲啃啃哇哇,腰带那一堆当啷作响的战利品没了大半,留下的也变得灰污,有如烧焦。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崖瘤喷唾沫那次?还是他砍了太多触手,一个没注意造成?“药呢?快用药啊……”

      “小东西,快走。”耶特查人粗暴地推了他一把,“别留这碍事。”

      吉来咬咬牙,跑开了。他仁至义尽了。吉来对自己说,他为其找到了崖瘤的克星。耶特查人自己选择不要。不怪他!破甲自作自受。他不肯跟我走。他非要像个白痴一样去决斗。他……

      他救了自己。两次。甚至不止。

      吉来旋身。他才不是只会逃跑的废物。可他能做什么?去山上摘果子?来不及了。吉来看着显然处于下风的耶特查人,无力地攥紧拳,湿腻的掌心令他瞩目,入眼的紫色如此夺目。

      吉来有一个疯狂的想法。帮助这个狂想落地的,是不远处闪烁的刀尖——耶特查人的长枪,幸运地插在地面土包上,而非落入岩浆之口。

      吉来跑过去,期间避开裂隙,他捡起枪。好、好重。他险些砸到自己的脚。

      他把手上的汁液抹上枪。不够。他又将刀贴上脸,脖子,小腿……身上所有涂了果汁的地方。直到刀剑到枪杆全成紫色。尽管他十分小心,锋锐的刀剑仍割伤了皮肤。一根手指因棉花掉的多,明显瘪了。

      随后他握紧枪,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不能再犯包裹的蠢错误。他想着,在流满岩浆的大地上狂奔,在寻味来阻止他的触手中狂奔。风呼啸着卷起衣摆,头发乱糟糟后涌,刮过脸颊。硫磺般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吉来拼命挥舞,逼得触手后退。

      “破甲。”他唤,自己已然靠近战场。那里已经积蓄了一地的残肢,好比蛆的巢穴,垂死地扭动。“拿枪。”

      耶特查人血流得更多了。绿意随地可见。他快不行了。他却在哈哈大笑。“你为了送枪回来?”

      “枪……你的枪……”吉来看到崖瘤奔来,脑袋空白。

      那是何等的庞然巨物啊!和山丘比也毫不逊色。眼下他独自一人应对,刚才发现自己在怪物面前有多渺小。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里面的血肉骇人地蠕动。山崖震荡不休,石块噗嗤坠入岩浆。

      耶特查人浑身绿血地冲出重围。“小东西。来找死吗!”他吼道。手刃起落,粉红的软肢们落地,其中一根不幸掉入熔岩。他的单肩炮射出的红线挨着吉来穿过,击毙一个要偷袭的家伙。更多的触手却在耶特查人身后出现。

      “你身后。”吉来喊回去。

      耶特查人在他反应前,先一步要跳开,却被缠住脚,一根触手穿过他的胸膛,把人举起。他的手臂也被缠住。

      崖瘤也许恨死了耶特查人。它的嘴张得前所未有地大,快开裂成两个半球。他要吃了破甲。

      不行。吉来勉力克制颤抖。没什么好怕。又不是没被吃过。你可以。他咬紧下巴,踩着残肢一跃而起,长枪扎入离得最近的触手。它疯了似的挣扎,把吉来甩得跟牛油似的乱晃。在它枯败前,吉来跳上另一根肥长的触手,一路在它们间腾跃。

      他不知道自己平衡感怎一下如此好了。但他祈祷不管因为什么,保佑他,一直这么奔跑、跳跃,直到——

      他踩空了。

      老实说,这才是他的正常水平。前几分钟在晃动旋转的软肉上奔跑跳跃的人才诡异,好像被耶特查人附身。

      此刻他离地几十米。吉来胡乱挥枪。一根倒霉触手被中了招,被贯穿的伤口迅速变干缩小,在它断成两截前,强烈的挣扎带动吉来摇晃。吉来紧盯着耶特查人,待时机出现,他用力抽枪,顺着惯性高飞。

      幸运的点在于方向对了,悲伤的是,他被甩出去的力道过大,飞过头了。

      错身而过耶特查人时,他可以明显地看到破甲的愕然。何止!那家伙惊得失态。两只眼珠睁成了圆溜的豆眼。

      吉来恐惧地想瞧着崖瘤的大嘴越来越大。怪物似乎因他的主动而发愣,没有触手涌来,把他像卷铺盖那样卷起。

      也许是个机会!吉来用力握住枪刀尖朝下。

      在他掉入虫与腐液的狂欢宴前,吉来万分感谢枪足够长。他一举将其刺入崖瘤肉身。崖瘤猛然要闭合嘴巴,吉来踩着它外球上跳,举枪又戳了几轮。每次都留个洞,泛起黄斑。几个呼吸不到,它们蔓延全身,眼见崖瘤马上要萎缩成干果,吉来赶紧跳上地面。

      当崖瘤像个气球彻底瘪掉,所有的触手也齐刷刷枯萎,下坠。直到岩浆吞没了它的身影,吉来才彻底瘫软。长枪倒在他身侧。

      “终于结束了。”他一动也不想动。

      破甲顶着腐烂了几个洞的头盔出现。他蹲下身,指尖刮过吉来的额心。

      吉来抚上去察看。是一道菱痕。吉来反复摸它,“这是什么?”

      “勇士的印记。”

      “哈,我?”吉来一下坐起来,指指自己,语无伦次地说,“勇、勇士?”

      耶特查人身上不断滴血。他的声音依旧粗犷低沉,可相较以往,变小了不少。“吉来,”他第一次珍重其实地称呼吉来。吉来心头一颤。“你救了我,打败了崖瘤。你是当之无愧的勇士。”

      “这么看来,你说得对。”吉来抿紧嘴唇,想使自己严肃而谦虚,嘴角却不停上翘。

      破甲拾起长枪,熟稔地挥了几下,动作随意,劲风声却道道不绝于耳。“我第一次上格斗课,击败了所有人,从长者手中赢得了这个战利品。自此它随我长大。”他收手,枪深插入地底。“如今,我赠予你,宝枪配勇士。”

      吉来绕着枪打转,两眼发光,忽地他想起来,惊呼一声:“你的成人仪式!”他担忧又有点小骄傲地说,“我抢了你的猎物。你要去找下一个吗?”

      “不需要了。”

      吉来的笑容顿住:“为什么?”

      “我要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你开玩笑吧!”

      “耶特查人从不开玩笑……不。我不是耶特查人。我没完成仪式。我是个失败者,废物……”破甲闷声道,语气颓唐。他仿佛一下老了很多,身量也没那么高大,加上破破烂烂的盔甲和渔网衣,落魄极了。

      那个初见时意气风发的人物被尘土呛了嘴巴,变得灰头土脸。他浑像个绿巨人,尤其是胸口的洞,哗啦哗啦地流绿液。

      血落到地面的声音好难听。“你的药呢?”吉来本来奇怪,破甲血都快流干了,哪来的自信认为不会死?谁知道他是自信赴死!

      “没用的。”

      “把药给我。”

      “只有一点,不管用。”

      “给我。”

      “不准命令……我。”破甲吼的声音跟小狗吠叫似的。他不耐地掏出药,“拿去吧,小东西。你要是聪明就知道留下它,绝不是浪费在一个废人身上。”

      “闭嘴。”破甲被他的话气得咆哮。药怎么那么少。只有一节指骨的高度。吉来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你不是废人。”他流着泪给破甲的胸口上药。

      破甲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一个动作也不做不了。此刻他和木头没差别。

      “你不是……你救了我,好几次。你一直一直都在保护我……”

      吉来看着胸口止血、愈合,破甲低声告诉他没用。吉来问他凭什么那么说。破甲的目光却平静地落在远处触手堆中。

      在如出一辙的圆软桶状物中,脏器鲜明。吉来看了眼破甲漏风的后背,里面有骸骨和些许内脏。他忍着恶心,扒开血虫堆,“臭虫臭虫臭虫……”他眼泪模糊地骂,捡起一怀抱的器官跑回来,不管干不干净,抹了药通通塞进耶特查人后背的洞里,他念叨着,“有用的,会有用的。”

      药水用完了。破甲的后背没有愈合。他会死。

      “我的族人将来接我,带走我的尸体。”耶特查人说。

      尸体。是的,尸体。破甲离死不远了。

      “倘若你无处可去,可随我的族人走。只是要赢得耶特查人的认可,斩杀崖瘤远远不够……”破甲沉沉发出一声吼,“我将死去……”吉来首次听出了他对死亡的遗憾,“勇士,你该怎么办?”

      怎么办?他可以回到人类社会,只要——

      吉来抚摸耶特查人,从胸口往下,再往下。“你干吗?”破甲疑惑。

      “还记得我问你……你们族怎么繁殖吗?”他掀开裤腰,好是一番寻找。

      破甲喘息着按住他,嗓音嘶哑,“你干吗?”

      在耶特查人的吻落下前,吉来撕了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用它蒙住眼睛。他不想被基地乃至那个破公司的人围观。耶特查人见状,扯开面盔。他解释说这物有留影的功能。

      破甲张开獠牙,上下颔张得能撑下两个拳头。他再三小心,仍割伤了吉来的脸。

      当夜色扑满大地,裂隙的熔岩在黑暗中散发出美丽的光芒。热气如光带,一束束朝天空上涌,又好似橙红的雾,笼罩住他们。

      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在幕天席地下做.爱。

      后半夜,吉来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眼前是一张欠抽的笑脸。

      不。他在做梦。吉来下意识抽去一巴掌。

      “哎呀,你对兄弟真热情。”洛勃握住吉来手腕,掐紧虎口,顶着吉来嫌恶的目光,他笑吟吟地拉过来贴上脸。

      吉来的表情变得惊恐,他竟用脸蹭自己的手。“放开。恶不恶心。”

      洛勃笑着反问:“你和耶特查人不恶心?”

      他知道了?“偷窥狂。变态。你有脸问?”

      见吉来气势汹汹,洛勃耸耸肩,打住了话题,转而用犒劳大功臣的语气说:“看看这是什么?”他递来一个巴掌大的卡,“你的证件哦。你可以回归人类社会了。高兴吗?”

      吉来沉默地接过。他怕自己一开口嗓子破音。好一会儿后,“身份证长这样吗?”

      “如假包换。”

      时代在发展,有变化很正常。“破甲呢?”

      洛勃遗憾地说:“被族人接走呗。真可惜没能请他来基地做客呢。”

      ——倘若你无处可去,可随我的族人走。

      吉来握住身份证,恍惚想到耶特查人的话。罢了。怎么可能?如果破甲还活着,倒是有几分可能性。可是他……吉来不愿提那词。反正他何必去杀人犯的窝里给自己找不痛快?

      吉来摸摸额头的菱痕。“那把枪呢?”

      “耶特查人带走了。他怎么会落下自己的武器?”

      他在说谎。吉来努力地不露出愤怒的表情,他装作相信,“什么时候出发?”

      “十天后。母星会派来飞船。”

      吉来抚上眼睛,他想起来,“摄像头?”

      “取了。你不相信?隔壁有机器,随你去……”洛勃话未尽,吉来已转身离去。

      眼部CT的结果出来了。眼球相当干净,没有异物。吉来不放心又去做了全身检测。洛勃全程在旁,不住地摇头哀叹,委屈地表示自己怎会欺瞒兄弟。

      那张人皮脸上挂满失落,恍如真心实意,吉来知道都是假的、装的。他的行为与言辞相悖。那把枪……想到此,吉来如鲠在喉。“你撒谎成性,谁知道你嘴里吐露的是不是下一个谎言?再说兄弟,”他说,“谁对兄弟动刀研究?”

      洛勃蓝眼睛包容地看来。“你还是怀疑我。你听不进去我的解释。”吉来想,那是我有眼睛,能看到你做了什么。“当我是个谎话连篇的可鄙骗子吧。我依旧是那句话——谎话说久了……”

      吉来嘲讽地打断他,“总有一个傻子会认真?”反正他不会是傻子。谁爱当谁当去。

      自那天起,吉来不时在基地游荡。他想找到那把枪,甚至是耶特查人,可心底又害怕看见后者。洛勃这个黑心肝的仿生人!他会见到怎样一具饱受折磨的尸体啊?

      洛勃始终没阻止。他毫不心虚,任由吉来乱窜,乃至给出权限,好让吉来尽兴。

      吉来心里怀疑。洛勃的作态,是自信自己找不到?还是说真误会他了?

      搜寻两日,基地实在太大,哪怕只是对房间草草扫一眼,仍有三分之一的地盘未涉及。

      这可不行,吉来想,他得改变策略。于是他找上仿生人,发现一个比一个笨,有的压根不理人,知鸟反倒成了其中翘楚。他会面带微笑,摇头,一问三不知。当然,吉来不信他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才能让他说真话?吉来瞧着知鸟,一身整洁的衣服,笑容机械,黑发下是圆润的脑袋。吉来的目光在此停留,异想天开的念头浮上脑海:真想剖开看——

      等等。或许真有一种法子可以钻进仿生人的大脑。“给我看你的日志。”

      吉来没抱很大希望。出乎意料,现实发展顺利。知鸟照做了。

      当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眼球,知鸟的一切在眼前展开,一幕幕画面快速地飞驰而过:诞生、经历训练、考核合格后被派遣基地……与自己第一次对话时的僵硬,在基地几个月里的暗中监视……盯着屏幕的洛勃……

      吉来停下读取的速度,他看到显示屏上耶特查人正背他行于林间。

      洛勃开口:“派知鸟x8号去接近他们。“他怜悯地看了银屏里的吉来一眼,“小朋友快被敌人迷惑了。我们有义务让他认清真相。”

      知鸟没有立马行动。“如果耶特查人出手攻击?”

      “攻击谁?”

      吉来惊诧地感受到知鸟第一反应是自己。“……知鸟x8号。我的兄弟。”

      洛勃一脸了然,夸张地点头,“那很遗憾了,你得做好伤心的准备。”他凝视知鸟,目光锐利,似乎射穿了回忆的躯壳抵达吉来。“他很大可能会死。但他的死有价值。软心肠的人类会意识到谁才是他的朋友。刽子手怎配!”

      “如果耶特查人接受知鸟x8号,对人类不利?”

      “提前在周围布置炸弹和激光炮。别让耶特查人伤害他。公司为他签了比大合同呢。”

      吉来和彼时的知鸟一样困惑。“合同?”

      “一档关于古人类生活日常的真人秀。”洛勃的解释使吉来心头发冷。“我想男人女人都会乐意看他,看他交友,看他恋爱,尤其是上床。毕竟,人类有窥私欲。他又确实可爱迷人——你清楚这点,对吗?”

      短短一秒内,知鸟的大脑出现成千上万的景象。画面的中心,无一例外都是黑发黑眸的人类。他脸上的肌肉不可控制地一动。

      洛勃的视线看来,定论:“一个微笑。”他说,“你为他学会了笑。”

      再往后,当吉来滚下山崖,洛勃的神情相当阴沉,如厚压了一片阴影。他站起身,叫知鸟带上人和武器。队伍找到两人时,星球天色将晓,他们不费力地在满目红岩中辨认出格格不入的两抹身影。

      洛勃做了个手势。数只麻醉剂同时射出。吉来中了一只,另一只被耶特查人伸手挡住。耶特查人轻拨开吉来,捂着胸口站起来,伫立的身形高出众人一大截。“虫子?”他杀了几个仿生人,无法克制地晕了过去。

      “带走。”洛勃说。

      他们收缴了耶特查人的武器,把他关进实验室。吉来记住路线,朝那儿跑去。抵达走廊,穿透门扉的怒吼响彻廊道。熟悉的音调使他心脏颤动。

      是破甲!他还活着!吉来将要推门而入,藏于天花板缝隙的播音器响起。“好朋友,你迷路了,现在回头吧。”

      附近巡逻的安保仿生人也来到此处。他们持枪,押送犯人似的,送吉来去见洛勃。

      吉来瞧他背影的第一眼,发出冷笑。“我竟不知道仿生人成了耶特查人的同族。”

      洛勃站在一处摆满药剂的操作台边,将不同的液体混入烧杯。“善意的谎言。不然若让你得知伙伴在此受累,你得多愧疚?”

      “善意的谎言?就跟你告诉我能回家,实际上把我送给真人秀一样?让我浑然不觉地当笑料?”

      他刚举起制成的药剂凝望,闻言回过头,神情诧异。“怎么会!笑料?这词邪恶,离你遥远,快快忘了它。”他随手将药剂放入仪器,朝吉来靠近。吉来抗拒地喝令,他停步,举手以示诚意。“好友,不要低估你魅力十足的眼睛。那将是个为你专门打造的理想世界,所有人会围绕你转,你会心想事成,像神的宠……”

      “宠物,”吉来打断他的话。

      洛勃双手抱臂,温柔道:“所以你不愿意?”

      不。不能和他撕破脸皮。没到时间。“谈意愿的前提是你没骗我。所有人会围着我转,我会心想事成?这点谁能保证,你吗?万一有人想看我落魄、诸事不顺的狼狈模样呢?坏家伙处处有。谁能发誓人人想看我生活得美满如意?”

      “不必担心。公司要塑造的是全球男女的梦中情人,而不是一个人们往身边看两眼就能找到的失败者。”

      “当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听起来很吸引人。可是,”吉来说,“我没你厉害,说不来天衣无缝的谎言。这档真人秀的精髓在于我一无所知地被直播吧?很遗憾,我知道了。要我去参加,不消一天,我就会露馅。”

      “这更不成问题了。公司有药剂,我们会使你忘掉你该遗忘的。”

      “让我遗忘的药?”

      仪器发出一声响。洛勃指着它微笑,“瞧,它好了。”

      “你要让我现在喝下它?”

      “没办法,你知道的太多啦。”洛勃取出药剂,再次朝吉来逼近。

      吉来竭力控制着想后退的脚。一个想当大明星的人是不会拒绝喝药的。他接过药,细细观察,在洛勃催促声里,他让自己好似不放心地随口一问:“你会对耶特查人做什么?”

      “你好关心他。我这个做兄弟的好嫉妒。”

      吉来受够听他的谎话。“随你。我只想了解耶特查人会怎么样。”

      “他不会死。等实验完成,他想去哪儿都行。”洛勃说,“要知道他险些死了。是我们通过研究药剂,救了他的命。他得感谢我们。仅仅是配合实验,这点对自由的小牺牲微不足道,与性命相比很值得,不是吗?”洛勃咯咯笑道。

      “我知道了。在我喝药前,我能最后见一面他吗?”

      洛勃拒绝:“恐怕不行。你在走廊也听到了,耶特查人情绪不好,他暴怒,总在吼叫,伤了我们的人。我们不得已把他捆起来。可他牙口很好。好几个实验人员少了胳膊。”见吉来不甘心,他另提法子,“你想说什么告诉我。我帮你转达。免得他伤了你。毕竟他现在很仇视我们,看到你,他可能误会……”

      误会什么?是他勾结洛勃,把耶特查人抓来搞研究?吉来握拳,因他意识到:这并非污蔑。耶特查人会因此伤他吗?吉来这才发现他从未思考过这个方面。之前是以为破甲已死,死人不可能跳起来揍他。然而哪怕此刻,他也只能想到那日狂乱触手中,破甲挺身而出来救他的身姿。

      “马上,我要忘了一切去当大明星。”我在撒谎。“我得为现有的记忆做个了结,不然总梗着一口气,要是不幸想起来,我会气死。”我的谎言要半真半假。“我要去告诉耶特查人,我虽然抱有目的接触他,但……我没想伤害他。管他信不信,我得说。再说了,他救了我,我不想当白眼狼,至少看他最后一眼。”

      吉来看着皱眉思索的洛勃,“就见他一面,时间由你来安排。很简单的要求。让我称心如意,我会好好配合你。你不想我离开前,一直偷摸尝试溜去找他吧?”

      “我能那你怎么办?”洛勃深耸的眉弓挂上无奈,“你的眼睛说服我了。”

      什么东西。不应该是他有理有据的话吗?

      谈话结束后,吉来照旧在基地溜达。他要是不这么做,相当于愚蠢地明摆出之前闲逛的目的。另外,他确实有个新目的——他要找到新研发出的药。

      次日,洛勃安排一支队伍护送吉来去见耶特查人。吉来抗议后,洛勃允许他把仿生人留在房间外。

      吉来推门而入,顿时震破开来的咆哮声激得他耳膜刺痛。耶特查人躺在手术床上,他挣扎吼叫,粗放散开的发辫在台面扭动,桎梏脖子和四肢的铁器哐当作响。四肢插管,里面的液体流动不休,顺着弯曲环绕的橡胶管注入仪器。

      “是我。”吉来上前。实验室明净的光撒在他的面庞。“好久不见。”

      房内的粗吼声消失。

      “或许你猜到了。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吉来开始说话,“从一开始这就是场实验。”他边说边向耶特查人靠近。

      破甲始终没说话,安静地用那双深沉残忍的血目盯着吉来。面庞依旧崎岖,俏似坑洼岩石长出了人脸。他的四颗獠牙断了,断痕长短不一。

      他好像沉稳很多。没了熟悉的吼声,吉来不适应。他看不出来耶特查人的情绪。“你不生气吗?”

      “不。我会杀了所有人。”

      声音嘶哑、阴沉,血腥气扑面而来。吉来仿佛看见了——基地死寂,仿生人的尸体垒至天花板。他抿唇,掐住手心,小臂碰到口袋内的硬物。一时之间,他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他在给自己招惹死神吗?

      耶特查人目光不眨地看吉来,将他的害怕全受入眼底。“臭虫大的胆子。”他嗤笑,“收起那副恶心的弱者表情。小东西,不包括你。”

      “为什么?”

      “你是我认可的勇士。”

      吉来抹上额头,指尖拂过凹痕,“我故意接近你,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实验,给你抹药、包扎伤口,甚至是……吻你。现在你被抓了,尽管这并非我本意,我没想到会这样。不可否认,我脱不了干系。”

      “本事不大,却把自己想得厉害。小东西,没有我的准许,你能近我的身?”破甲说,“是我实力不济,栽在虫子堆里。我会宰了这群臭虫,用他们的脑袋垫脚。”

      “......我告诉你,破甲,你认清眼下情况。你被绑了,说话客气点。再骂我,我会揍你的。”

      破甲凝望他,忽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当他停下,吉来做好迎接嘲讽的准备了。“那请动手吧。”耶特查人的声音堪称温柔,“继续待在这里太过耻辱。既然无法荣誉地战死,不如死在勇士手下。”

      “这么想死?行喽,满足你。”吉来掏出药剂,用闪电般的速度插入他的手臂。

      当洛勃制止时,吉来在慢悠悠拔出它。“你干什么?”他的通讯影像在空中出现,脸上面无表情。

      “开玩笑啦。你看,”吉来说,“他还在呼吸,活着呢。我气不过,吓吓他而已。”

      “我问你给他注射了什么?”

      他们忌惮又珍重耶特查人。“一点营养药剂。我快要去过好日子了,不会想不开自找麻烦。”

      洛勃状似信了,眼睛里的坚冰缓缓融化。“下次别做让人误会的事儿。现在回来,在母星来人前,你需要什么,会有人送到房间。”

      大门轰然打开,仿生人陆续进来。吉来退到操作台边,“喂,你要限制我的自由?”

      “你差点做错事,得有惩罚。”

      “真可怕,那我接下来干更出格的事儿,你还会怎么罚我?好好奇呢。”话音未落,耶特查人的所有桎梏消失了。

      洛勃收敛笑容,“耶特查人虚弱不堪,能跑到哪儿去?别犯蠢。”

      “你才是蠢货。”

      恢复自由的耶特查人站起身,一拳将禁锢他多日的手术台砸成两半。他举起一半,四下挥舞,砸碎仪器和设备。破裂的铁箱哐啷滚出各类杂物,包括耶特查人的武器。

      洛勃的投影闪烁,彻底消失前,他留下命令,“活捉人类。杀死耶特查人。”

      吉来在,仿生人们不好开枪。破甲却拿上他的武器。他们当然试图阻止,可跑上前的人都因拳头丧了命。

      耶特查人装备好肩炮、臂环,至于长枪,他朝空中一丢。眼看有往自己的方向飞来的趋势,吉来想都没想,立刻往旁闪开,相当果决。

      骄傲。他为自己第一时间躲避危险的高度警觉意识感到十分骄傲。

      “捡起来。”耶特查人无语,硬生生挨上几名仿生人的围剿攻击,暴躁冲吉来挥拳道:“它是你的武器。”而后,他愤怒地拎着两个仿生人脑袋撞在一起,抬腿踹得一人飞陷墙内。

      几个呼吸间,仿生人都被解决了。

      当吉来的目光从地板四散的残肢上收回,耶特查人在门口回头望着他。吉来心情复杂地道:“你快走吧。耶特查人。”告别的话说出口,他不由伤感起来,攥紧枪,差点落泪。“以后别轻易相信人类。”

      破甲冲他冷笑,然后大踏步走来,熟稔地把吉来丢在背上,夺门而出。

      “你干什么?”

      耶特查人反问:“你想留下来?”

      “当然不。”他只是没想到破甲还会带上自己。

      整个基地警铃大响,天花板红灯极速闪烁了几秒,瞬间熄灭。耶特查人行动无碍,步履如风似的走廊。仓促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耶特查人见了人就砍。

      吉来紧抱着枪,唯一造成的伤害,是在耶特查人旋身时没控制好枪尖,给了他一刀。对于长得很像人类的仿生人,他下不去手。

      广播里洛勃的声音冰冷。“你干了一件蠢事,毫无疑问,你未来会在悔恨和泪水中度过。”

      “自私的人类,为满足私心,你放走耶特查人,带走人类美好未来的希望。他们本可以变得向耶特查人一样强大,不惧任何癌症疾病。都因为你,人类得蜷缩在一具寿命短暂的容易死亡之躯。你不羞愧吗!?”

      “你们逃不掉的。”

      整个基地高达数千的仿生人都在朝此处赶来。就算破甲厉害,也抵挡不住一只接一只能把他们淹没了的蚂蚁。更别提,基地的热武器。

      吉来问身下呼吸平稳的耶特查人:“我们怎么逃?”

      “不逃。”

      吉来意识到:“你不会打算同归于尽吧?”

      “战死才是荣誉。”

      “混蛋。找死别带上我啊。”绝望之下,吉来很顺口地骂出来了。但他忽然发现,换成日常时的交谈,他好像也不惧怕说出这话。他的潜意识已经认定耶特查人不会伤害他了。

      “小东西口是心非。你当时明明在求我救你,带你一起走。”

      吉来不想和他争执。他认清现实,绞尽脑汁想法子。“仿生人太多了。我们得要帮手——帮手!”还能有比饱受实验摧残的异性生物们更合适的吗?

      吉来指挥耶特查人跑向东南的试验区。他们释放了野兽。所有生物倾巢而出,嘶吼着,大叫着,他们冲研究人员发泄怒火。仿生人的尸体不久堆满了走廊,有时,耶特查人得借助臂环的炸弹,才能清出路。

      在此期间,吉来又误伤了耶特查人几次,使破甲无法忍耐地抢过枪。他将其改造,枪刃需唤出,还安装了冰弹,按下某处,将迸出圆球,爆炸后会瞬间冰冻敌人。

      离开基地前,洛勃操纵机甲出现了。耶特查人放下吉来,和他打在一起。他一次次躲过钢铁的突袭,长枪与铁臂相撞激出火花,不知何时引发的大火在两人身边燃烧。

      吉来退到安全的地方。幸运的是,仿生人们都忙着关押逃跑出的实验生物,没人理会他。偶尔冒出的怪物或仿生人,也在改良版长枪下,冻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场中央,耶特查人找准时机,跃上驾驶舱,几番拳脚后,身体素质更胜一筹的耶特查人占据上风。长枪洞穿了洛勃。直到洛勃死去,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吉来身上。

      火势已把夜空烧亮,看得见藏于远方的山脉。弥天大火中,破甲抱着吉来走出来。吉来的瞳孔倒映焰光。半边夜晚染红似夕阳,熊熊的高温背后,基地响彻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铁血战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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