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逢犹恐是梦中（二） 相逢犹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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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枝嬷嬷死后，大概是为了不落下一个苛待亲生女儿的坏名声，父皇安排了人照顾我的衣食起居，也让我跟着皇兄皇姐们一起上学堂。
“手脚不干不净的，你怎会是我的妹妹！”，第一天上学堂，大皇兄拦住我，堵着门不让我进去。
“若非我手脚不干不净，只怕我还不能来这儿和大皇兄一起念书呢？何况……”，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兵符到底是不是谙庆偷的，大皇兄真不知道吗？”
他往后趔趄了半步，涨红着脸语无伦次道：“你……你……”
我还想再质问他，旁边伸出来一只手按住我。
靳显岫携着我往学堂里走：“第一天就想迟到？”
他带着我到最角落的书案坐下，边整理书具边看似漫不尽心地说：“既已装了这些年，何不老老实实地装完？”
我瞪向他，他只是看着我温温和和地笑，我瞬间便没了同他计较的脾气，只是心虚地想走开。
瞥见前面还有空着的书案，我正要起身，他却先一步拉住我的手，我挣扎了几下没甩开。
他把我按回座上，用袖角一点点搓着我手上因刚刚的拉扯沾到的墨点：“你心里难过，也别给自己找罪受。既然活着，就好好活，往好了活。”
“好好活着？”我抽回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还是没藏住语气里的刻薄：“是指像我一样装疯卖傻，还是和你一样忍辱求生？”
他也不恼，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都会结束的，总会好起来。”
他越是对着我笑，我心里越是没由来地觉得委屈。
自枝嬷嬷死后，我以近乎自弃的状态冒犯着接近我的所有人，我一直知道身边的人都是不怀好意的，从前并不是不想计较，是不能计较，我越无知可欺些，宫里的人就越不会将我和枝嬷嬷放在心上，我们才能好好藏着，活过这一日又一日。
但是现在，没有必要了，我已经没有能陪着我一起好好活下去的人了……
靳显岫好像很担心我会想不开，所以常常到我眼前晃悠，任我故意说多少刻薄讽刺的话，他都不会生气。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我虽不是很想活了，但也不至于去寻死，宫里这些年死了很多人，不管哪种死法，没有哪一个人的死状是不惨烈可怖的。而我从小怕疼，一直都是，我如今只是无所谓生或不生，月寒日暖，不过一日日虚耗下去罢了。
我曾将这些话告诉靳显岫，本意是想劝慰他不必紧张我会有轻生的念头，但他听了这些话后，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反而往我跟前跑得更勤了些。
恍个神的功夫，大皇兄和大皇姐不知道为了什么争辩了起来。大皇兄说女子就该柔顺娴静、三从四德，大皇姐说女子丝毫不逊于男子，亦能建功立业。
他俩争得面红耳赤之际，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大皇姐该不会真相信那个什么‘女帝继位，天下大同’的狗屁预言吧？”
大皇姐像被突然堵住喉咙般噤了声，几个皇兄见这招奏效，立即又起哄起来。
“历朝历代没听说过女子能当皇帝的，大皇姐别痴心梦想了。”
“哎哟~怎么这么说啊！以后要是大皇姐真做了女帝，咱们哥几个还得求她照拂呢！”
“哈哈哈哈哈哈”，大皇兄看向我这边：“若本朝真有女帝，那咱们的小傻子谙庆也能当一当。”
历来如此，皇兄们在用公主去嘲弄另一个公主的事上总是异常团结。好像只要把其它无辜女子牵扯进来，这就变成了女子之间愚蠢肤浅的攀比，而挑起纷争的他们总能“事了拂衣去”。
哄笑声在先生进了学堂后方才止住，而我此刻正端起砚台，朝着大皇兄的后脑勺瞄准。
靳显岫从我手中抽走砚台，轻笑道：“这么大气性啊。”
“嘁~我同一帮心虚的懦夫生什么气。”
我一直都知道，皇兄们孜孜不倦地挑拨我们姊妹间的关系无非是因为他们心虚，那个“女帝继位”的预言再如何荒诞，他们也无法不去畏惧那一丝丝的可能性。笑得越大声的人，往往越刻意，也往往越害怕。
靳显岫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我手边的重物一一挪走。
我突然觉得，这日子如果是和他这样一日日过下去，也不是过不得。
“靳显岫，你能一直这么陪着我吗？我好像喜欢上你了。”靳显岫说得没错，我最近说话也开始毫无顾忌了，像是因为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所以任由自己的感受和言语在今天随心所欲地驰骋。
靳显岫正握着笔的手颤了颤，纸上瞬时多了几道突兀的墨痕。他压低声音：“别胡说！”
“我没胡说！我喜欢你陪着我！”我有些着急：“好不好嘛？”
“你是说这个……”，他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不好？”
“不是。”
“那就是好！”
靳显岫只是笑，却不再理我，只埋头一笔一划地写着课业。
那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在心里替靳显岫按了手印。
学堂里教的那些东西居然也有不少有趣的，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浩瀚世界，我享受被这些新鲜事物滋养的感觉，从前没人教过我，但我学得很快，先生也总是夸我，慢慢地没有人再叫我“小傻子”了。
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几年，日子平常安定到我一度以为老天爷突发善心高抬贵手地放弃了折磨我的乐趣。
听说这些年靳国一直在暗地里招兵买马，但靳国还是每年都会按时来郜国进贡。父皇许是担心靳国联同靳显岫在背后传递消息，对他的监视也越发严密，而靳显岫也像有意躲着我一般，同我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见到他时，他都同大皇姐在一处。
这日，大皇姐邀我去投壶，我到时就看到靳显岫已经候在那儿了。
“大皇姐呢？”
“更衣去了。”
我在他对面的案几前坐下，：“你最近很忙吗？”
他愣了愣：“还好。”
“你近来似乎总是和大皇姐一起。”
“嗯。”他点点头，把玩着手上的茶盏。
我被他的敷衍惹得有些恼了，索性也不再装着好脾气地努力找话题。我直直地看着他：“我听说靳国送了折子来，想给你定亲。”
他依旧只是转着手中的茶盏，一声不吭。
“你想和大皇姐成亲？”
他终于舍得抬起头看我了，那双好看的眉皱在一起，他对我这样不顾忌别人体面的追问应该是很不耐烦吧，但他又不是别人。
大皇姐更衣回来，他立刻敛起他眉宇间的不耐，微笑着迎了上去。
我顿时没有了再探寻追问下去的欲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无论大皇姐说什么，他都笑着点头附和，大皇姐做什么，他就在一旁耐心陪着。
我伏在案上，托腮看他表现着对大皇姐的面面俱到、一往情深。
真像个没出息的赘婿啊！我努力搜寻着脑中的尖酸词汇来形容他，但也只到“没出息”这个程度，再重些的话，就舍不得用在他身上了。
所以到底是谁没出息？我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却在这一瞬对上了他的目光，也只有一瞬，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读懂他的眼神，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再未向我偏移分毫。
“谙庆，发什么呆呢，到你了。”大皇姐唤我，声音里满满都是酣畅尽兴的笑意。
我曾经不止一次想，如果可以，我也想成为大皇姐这样的女子，明媚热烈，永远活在阳光下。再或者，成为别的什么人也行，只要不是我自己。
我拾起箭矢，看到靳显岫正要给大皇姐递帕子拭汗。
“咻~”箭矢猛地砸在靳显岫脚边，他转头看我，我冲他极为挑衅地笑：“不好意思，准头差了点。”
大皇姐嗤笑一声：“你这哪是差了一点？”
我转身去拿新的箭矢，余光瞥见那方帕子还攥在靳显岫背在身后的手里，被他团得看不见帕角绣的层层峰峦。
我在他回殿里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他似乎已经料到我会找他，看到我并不讶异，径直走到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
周围再没有别的声响，我往池子里一下一下地扔着石子，水花溅起的声音在此刻并不悦耳。
我不说话，他就也沉默着。以往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这样，我说得多，他只是听。好像除去我的聒噪，我们相处的时间就只剩一片寂静和空白。
这样想着，我突然下定了决心：“把帕子还我。”
在他听来，我大概很像是小孩子在赌气耍赖，他只是笑：“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再往回要的道理？”
我转头认真看着他：“你想留着吗？你要它吗？”
他眸中的笑意一点点散去，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我。
我冷笑一声，用它包住手边剩下的石子，系上结，抛到水里。
那日我将帕子送给他时，虚张声势地威胁他：“我知道绣得很丑！你不许不要！”
“不丑”，他轻轻摩挲着帕角绣得歪歪扭扭的出云青山，看着我笑：“我很喜欢。”
想到从前，心里又是止不住地发酸，我站起身想走，他突然拉住我的手。
“干嘛！”
“手脏了。”他跟着起身，握住我的手，攥起袖角一点点擦着我手上沾到的灰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擦得更仔细，也更慢。
“靳显岫……不要装作很珍惜我的样子，你明明知道，你只要对我好一点点，我就又会舍不得你。”
他顿了顿，就要放下我的手，我反握住他：“过几日靳国就要派人来议亲了吧？”
“嗯。”他垂着眸，一言不发地盯着我们交握的手。
“明天没什么事，我们溜出宫去玩一天好不好？我知道有个角门，皇兄们有时会从那里偷偷跑出去。”
他有些犹豫：“这……”
我晃着他的胳膊：“好嘛好嘛~”
他笑出声，抬手在我额间轻轻点了一下：“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逢犹恐是梦中（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