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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犹恐是梦中(一) 相逢犹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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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到了母妃,她把我抱在怀里,拨弄着我的头发,对我笑。
宫里的其他孩子都叫我“野丫头”,但明明不是的,我有娘,我的母妃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即使别人都说她是个哑女。
枝嬷嬷说母妃是嫁到郜国后才变得慢慢不说话的,母妃的声音很好听,她从前很喜欢唱歌,也很喜欢笑。只是自我记事,直到母妃病逝,我都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见过她笑。
“母妃……”,我往她的怀抱里缩了缩。
“公主……想娘亲了?”,枝嬷嬷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
“嬷嬷?又是嬷嬷找到的我”我忍不住向枝嬷嬷炫耀:“每次玩捉迷藏,皇兄皇姐们都找不到我。”
枝嬷嬷没说话,只是搓了搓我的手,又把自己的罩袍敞开,把我的脚握在她怀里。
“他们还说我是最笨的,明明他们才笨,我就呆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来来往往这么多宫人,他们找了好几个时辰也没找见我。”
“嗯……”枝嬷嬷把我抱起来,往我们自己住的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念念才不笨,念念最聪明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小兜黑炭,献宝似的举到枝嬷嬷面前:“这是我悄悄拿的,是不是烧了这个,晚上就不冷了?”
好像有凉凉的东西滴到脖子上,滑进了衣服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枝嬷嬷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我甚至都不能抬起头看到她的脸。
“皇兄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新的小孩儿来陪我们玩。皇兄说那个小孩儿是靳国送来的礼物,真奇怪,人怎么能是礼物呢……”
我突然想起从前宫里的人也都是这么说母妃的:“矫情什么!不过是个小国送的礼物!”
“那公主以后就不要跟靳国的世子殿下玩了。”枝嬷嬷说着掸了掸落在我身上的雪。
“为什么啊?”
“因为……靳国送来的是质子,公主要是和他走得近,会一起被欺负的。”
“为什么要欺负他?因为他是外人吗?”
枝嬷嬷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很费力才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可我也是外人……”
“公主不要这么说”,嬷嬷的脚步顿在原地:“这里就是公主的家,公主怎么能是外人呢?”
我闷在嬷嬷怀里:“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啊?太冷了。”
“会过去的,马上就过去了。”
在冬天快过去的时候,靳国的世子被送进了宫里。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趴在地上给大皇兄做“马凳子”,大皇兄踏在他背上,高声笑着:“靳献岫,你可真是没你那个爹聪明,你那个爹把你送来时,还知道把你的名字给一并改了,靳显岫改成靳献岫,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
大皇兄突然抬手在靳显岫身上抽了一马鞭:“你从前就算是个再怎么显山露水的人物,被送到了郜国,说白了你就是个阶下囚!还非得揍你一顿才肯老实趴下!”说着好像还是不解气地在靳显岫身上又鞭了几下。
靳显岫就这么伏在地上,头发凌乱地糊在面前,教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一连数日,每次见他都是这样的境况。皇兄皇姐们像找到了新的乐子一般,连他们从前最热衷于和我玩的捉迷藏都不玩了。
某日皇兄皇姐们又去作弄他,大皇兄趁靳显岫伏身做马凳之际,一把扯过他颈上的竹哨,嗤笑道:“一个破烂玩意儿,天天挂在脖子上,跟个宝贝一样。”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还请殿下归还于我。”这是我听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的声音可以好听到说话也像唱歌。
见皇兄不理会他的请求,他便伸手去夺,却更激得皇兄们玩心肆虐。他们将竹哨高高抛起,一个传另一个,忽的就传到了我这儿。
大皇兄示意我:“谙庆!扔过来!往这边扔!”
我握紧了竹哨,走到靳显岫面前,用袖角将竹哨擦拭干净后,又放回他手心里:“收好了。”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着我。
“谙庆!你干嘛呢!”大皇兄在身后呵斥我。
我扭头对大皇兄做鬼脸:“大皇兄真丢人!抢人家的东西,丑死了丑死了。”
“你!”大皇兄大怒,就要扬手打我。
皇姐按住他:“算了,和个小傻子计较什么。走了走了!”
大皇兄瞪着我们狠狠啐了一口后才终于舍得离开。
“你何必如此”,身后的人幽幽开口:“我知道你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我转过身,他正定定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道:“你眼睛真好看啊。”
“什么?”
“噢……那是你母亲的遗物嘛,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倘若我的母妃留给了我什么,我也一定是拼死保护的。”
母妃死前交代枝嬷嬷把她的东西都烧了个干净,她说她不喜欢郜国,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不该留在这儿,除了……即使枝嬷嬷捂住了我的耳朵,我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母妃叫我“这个孽障”。原来母妃不是哑女,她只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见我低头绞着衣角没再出声,靳显岫放柔了声音,像哄小孩一般:“再找找呢,总会留下点什么。”
“母妃把枝嬷嬷留给我了,这就是最重要的了”,我对着他笑:“靳显岫,枝嬷嬷说冬天会过去的,冬天过去就不冷了。”
“嗯。”他愣了愣,随即也对着我笑。
他就站在那滩即将融化的雪堆里,笑容和望去的天地一色的白一样晃眼。
后来我时常去马厩找他,有时给他带些药膏,有时和他分些吃食。他问我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我得意地冲他炫耀:“我会变戏法,这都是我变出来的。”
他总是会叹气:“别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的,我打小练出的本事。”
但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我揣着从御膳房顺的绿豆糕回到寝殿时,看见枝嬷嬷正奄奄一息地跪趴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怀里的糕点骨碌碌地滚了一地。
“父皇您看,谙庆是个惯偷了。”大皇兄瞥了我一眼,随后像是心虚般得立刻收回目光,就这么指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枝嬷嬷身边散落着我从各处偷来的玩意儿,太医院扔掉的药材、皇兄不常用的狼毫笔、兰娘娘给小皇妹做坏的虎头鞋、梅姑姑闲置的暖手壶……
“念念……”我听到那个我应该叫做“父皇”的人叫我,上次我见到他时,母妃还没有去世,那次他怒气冲冲地从母妃寝殿出来,母妃颈上满是被掐出的红印,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示意枝嬷嬷把殿门关上。此后,母妃和我都再没见过他。
“念念,告诉父皇,你偷兵符做什么?”他摩挲着手里的小铜块,直直地盯着我。
“我没偷过兵符,我也不知道什么是兵符。”我生硬地顶撞回去。
他揪住我的衣领,力道重得勒得我的脖子生疼。
“皇上……”枝嬷嬷挣扎着起身想要托住我,“兵符绝对不是公主拿的……公主平常都只是捡些没人要的寻常物件……”
他猛地踹了枝嬷嬷一脚:“多嘴!”嬷嬷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我急地张嘴咬住他的手,挥着手脚乱抓乱踢。他吃痛地松开手,将我一齐扔到台阶下。
枝嬷嬷接住我,将我抱进怀里。她小声安抚着我:“没事的,念念别怕。”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忍不住发抖。
他审视了我许久,厌倦地摆了摆手:“罢了。公主手脚不干净,都是身边人教唆坏的。拖出去,乱棍打死!”
身边的侍卫围上来,试图将枝嬷嬷和我掰开。
一个从来没管过我死活的父皇,说日夜守在我身边护着我的枝嬷嬷教坏了我……但我知道,和那个男人讲这些道理没用,我只知道,我不能和枝嬷嬷分开,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是远远比这些和我共用一个姓氏的人疼惜我、在乎我的亲人。
我拼命抱住枝嬷嬷,哭喊着向那个男人求饶。
他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满意地欣赏着这幅以他的权力操控别人生死和情感的画面。过了半晌,他似是终于看累了,皱眉道:“还不利索些!”
一个侍卫抬手劈晕了我,我的意识陷入了没有边际的黑暗,
等我醒来时,寝殿里已空无一人,我从榻上摔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想去把枝嬷嬷找回来。
守在殿外的靳显岫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扶起我,他扣着我的肩膀:“别去了,结束了……”
“因为我偷东西,嬷嬷才会……才会被……”
“不是你的错”,他把我抱进怀里:“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怎么能不怪我呢?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呢?要是我是一个好孩子,要是我不是一个皇兄口中的“惯偷”,要是……我不是一个孽障……
朦朦胧胧地看到殿外枝嬷嬷栽的梨树已经发出了一个个小花苞,往年每年春天梨花开的时候,枝嬷嬷都会笑着说:“今年花开得更好看了,公主爱吃的梨子肯定更甜。”
“靳显岫,我不喜欢春天了”,我靠在他怀里,别过头:“春天还是一样冷。”
靳显岫没有说话,只是解开自己的斗篷,围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