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2、第二章 在那之

　　在那之后，每当下课铃响起，缘拟总会熟稔地踱到苏临安身旁，毫不客气地示意他挪位。

　　有时缘拟沉溺于手机游戏的激战，指尖飞速滑动屏幕；有时玩累了，便慵懒地趴在桌上小憩，细碎的刘海垂落额前；亦或是与三两同学谈笑风生，周围总簇拥着一群人，嘈杂声不绝于耳。

　　苏临安攥着手中的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条，心底不断腹诽。

　　［干嘛总来我位置上。］

　　［睡觉就不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吗？］

　　［他怎么么那么多人围着，好吵。］

　　正埋怨着，带着不满的眼神与睡醒的缘拟撞个正着。

　　“干嘛这样看我？我又没吃了你。”缘拟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不解。

　　苏临安别过脸，望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树影，将满心烦躁尽数藏起，不再回应。

　　在他心里，这个总爱闯入自己领地的男生，就像夏日里恼人的蝉，挥之不去。

　　而缘拟似乎早已习惯苏临安的沉默，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后，待上课铃再度响起，才慢悠悠地回到自己座位。

　　渐渐地，苏临安甚至懒得在课间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因为一下课缘拟又要过来。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教室地面，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离开，去食堂打饭或是前往小卖部觅食，唯有苏临安独自趴在桌上。陈旧的木质桌面沁着丝丝凉意，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孤寂。

　　“喂！”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缘拟一进教室就看到苏临安孤零零的趴在课桌上，班上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

　　苏临安听见声音缓缓抬头，见是缘拟后，又趴了回去。

　　“啧。”缘拟见苏临安又是这副爱搭不理的态度，脾气立马上来了。

　　“苏临安，我不就开学那天摸了摸你脸吗？至于每回见了我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缘拟走到苏临安的位置坐下，不满道。

　　苏临安将头埋得更深，发梢微微颤抖，仿佛这样就能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

　　缘拟见状，压下性子，想着对方或许生性腼腆，便抛出橄榄枝：“请你吃东西要不要？”

　　苏临安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盯着缘拟看了几秒，却冷不丁吐出两个字。

　　“不要。”

　　缘拟愣了一秒后，接着有些生气地说着：“爱吃不吃！”

　　自己都给他台阶下了，他还不领情。气的缘拟狠狠踢了下桌子，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随后气冲冲地离开教室

　　苏临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心脏剧烈跳动。

　　他望着缘拟离去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失落。明明自己只是习惯性地抗拒，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渴望有人与自己亲近？可话到嘴边，却总是变成伤人的拒绝。

　　［算了，就这样吧，不要来找我了。］

　　然而，令苏临安意外的是，自那之后，缘拟竟真的不再在课间霸占他的位置。

　　起初，他暗自庆幸这份“清净”，可当几次不经意间与缘拟对视，换来的却是对方毫不掩饰的白眼时，他的心里又莫名泛起一丝酸涩。

　　［如果我那时候答应他，他会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为什么我要是这样的性格……］

　　苏临安强压下异样情绪，沉浸在书本的世界里，试图用学习填满内心的空洞。

　　夜幕降临，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寂静。

　　苏临安收拾好书包，独自走出校园。他习惯低头走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突然，他抬头瞥见前方熟悉的身影——是缘拟。

　　苏临安心头一惊，脚步下意识慢了下来。他远远跟着，待缘拟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松了口气，加快步伐。

　　路过一条昏暗的巷子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惊得苏临安浑身一颤。他刚迈出的脚僵在原地，犹豫片刻后，悄悄退回几步，探头朝巷子里张望。

　　昏黄的路灯下，缘拟与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并肩而立，而另一个女生则跪在地上，捂着脸啜泣。“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嘴欠，就不是这几个巴掌这么简单了。”甜美的女生笑容温柔，说出的话却寒意刺骨。

　　［霸凌吗？］

　　苏临安只觉血液瞬间凝固，双腿发软。他想转身逃离，却又怕惊动他们。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那女生娇嗔道：“走吧，缘拟哥哥。”

　　苏临安如惊弓之鸟，转身拔腿就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可没跑多远，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缘拟只不过是喊了一声，苏临安就吓得坐在了地上。

　　苏临安浑身僵硬，看见缘拟正一步步走近，冷汗浸湿了后背。

　　“做什么亏心事了？”缘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别过来……”苏临安声音发颤，蜷缩着身子往后退。

　　缘拟蹲下身子，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下次还敢偷看吗？”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了躲在暗处的苏临安。

　　“不敢了，别打我……”苏临安拼命摇头，眼眶泛起水雾。

　　缘拟见他这副模样，心底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他嘴硬道：“跟个姑娘家家的。”

　　“我不是……”苏临安小声反驳。

　　“怎么就不是了？我一没打你，二没吓你，不就是问你还敢不敢偷看，你就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那我下次让你光明正大的看行吗？”

　　“啊？”苏临安更怕了。

　　［还有下次吗？］

　　［不会是我吧？］

　　“不看了，我不看了，对不起。”苏临安一口一句道歉，道的缘拟莫名其妙的。

　　“好了好了，起来起来。”

　　缘拟见到苏临安要哭就有些心烦，起身道：“不准哭，听见没？”

　　苏临安乖乖点头，缓了半天才站起身。他攥紧衣角，鼓起勇气道：“缘拟……对不起。我，我不该偷看的，不该中午不理你的。还有，还有昨天也不该对你发脾气的，你别生气，请你原谅我。”

　　缘拟挑眉，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那我现在捏你脸，你不生气不反抗？”说着，不等苏临安回答，就上手轻轻捏了捏他柔软的脸颊。

　　苏临安僵在原地，只能木讷地点头。见他这幅听话的模样，缘拟心情大好：“行吧，原谅你了。”

　　“真的吗？”苏临安不敢相信，就捏了几下脸而已。

　　“爱信不信！”缘拟嘴上嫌弃，眼里却藏着笑意。

　　他像是发现了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白纸，想在上面涂抹点色彩。

　　“看你这样，考虑不考虑以后跟着我？”

　　［跟着他？］

　　［是认老大的意思吗？］

　　苏临安有些疑惑。

　　“嗯？”得不到回答的缘拟又捏了捏苏临安的脸。

　　吓得苏临安马上回应：“考虑好了，跟您！”

　　“行啊！”缘拟笑的肆意，“以后我罩着你！”

　　［罩着我？］

　　［是不是就不用挨打了？］

　　“好的老大！”苏临安笑了笑，回复道。

　　“老大？”缘拟笑了笑，“行吧，这称呼我还没听过。”

　　告别缘拟后，苏临安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往家走。远远地，就看见颜檀坐在台阶上，路灯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颜檀坐在台阶上等了好久，终于看见自己想见的人的身影。

　　“嗯。”苏临安走了过去。

　　“哥哥今天迟到了十分钟。”颜檀佯装生气，却不自觉地挽住他的胳膊。

　　“我今天走慢了，下次我走快些。”苏临安拉着颜檀的手摇了摇，“别生我气好吗？小颜。”

　　颜檀本来也没真生气，回了苏临安一个抱抱。

　　“好吧。”

　　“原谅哥哥啦！”

　　九月三号是颜檀的生日，每年他和苏临安都会在二号的晚上聚在一起，等待凌晨。

　　“哥哥，今晚我爸妈又不在家……”颜檀说的很委屈，抱着苏临安的手更用劲了。

　　苏临安安慰道：“没关系，我陪你。”

　　“好。”得到满意回复的颜檀别提有多开心，拉着颜檀就要进屋，“哥哥今天和我一起睡。”

　　苏临安没有拒绝，跟了进去。

　　颜檀领着苏临安上了二楼，到自己的房间。

　　“哥哥，要先去洗澡嘛？”颜檀一边翻找着衣柜，一边问道。

　　“可以。”

　　“呐，换洗的衣服。”颜檀笑眯眯地把手里的衣物递给了苏临安。

　　苏临安拿着就进了卫生间。

　　等他刚脱下衣服，颜檀就在外面敲门。

　　“哥哥把换下来的衣服给我，我给你扔楼下的洗衣机里。”

　　苏临安没有多想，打开一条缝就将衣服递了出去。

　　等简单冲了个澡，准备穿衣服时，这才发现，颜檀只给自己拿了件白色的短袖以及裤衩。

　　“小颜？”苏临安开门，探出个脑袋来。

　　“怎么啦哥哥？”颜檀正躺在床上晃着腿。

　　“你，没给我裤子。”

　　颜檀偷笑一声，接着问道：“可是哥哥，裤子只剩我穿的了，哥哥要吗？”

　　见苏临安不说话，颜檀又补充道：“哦哥哥，我扔完衣服就按了启动。”

　　“给我一件短裤吧，谢谢。”苏临安只能认命。

　　话说，他还没穿过颜檀的衣服，只是颜檀喜欢穿自己的衣服。

　　“好。”颜檀很快答应，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短裤。

　　等苏临安出来时，就看见颜檀一个人坐在床上赌气。

　　“怎么了？”苏临安不解道。

　　“哥哥要短裤我就给你，我之前找你要衣服穿你都不给我。”颜檀委屈巴巴地看着苏临安。

　　是的，颜檀总喜欢穿自己的衣服，可是苏临安每一次都是强烈的拒绝。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廉价的衣服配不上颜檀，颜檀适合更好的。

　　可惜每次苏临安这么说，颜檀就发脾气，觉得这是自己在嫌弃他。

　　“小颜，我不喜欢别人穿我衣服。”苏临安只能又一次用“不喜欢”来解释。

　　“真的吗？”颜檀看着他问道。

　　“嗯。”苏临安撒谎总喜欢无意识的扣手，这一点他没意识到，颜檀却早就注意到了。

　　“好吧。”颜檀没有戳穿对方拙劣的表演，“哥哥，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聊聊天吧。”

　　“好。”

　　两人倚着床头，从儿时的趣事聊到未来的憧憬。

　　自从初一被霸凌后，苏临安和颜檀很久没有这样畅聊过了。

　　“哥哥，以后你每次下晚自习，能不能来我家陪我一下？”颜檀期待的问着。

　　苏临安答应了。

　　“好，哥哥拉勾，骗人就满足我一个愿望！”

　　“过一会儿就要许三个愿望了，还不够啊？”苏临安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已经跟颜檀拉勾了。

　　“我很贪心的哥哥，三个愿望不够。”颜檀笑着趴在苏临安身上，享受对方身上的温暖。

　　二人聊了很多，很快颜檀定的闹钟就响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

　　“哥哥我去拿蛋糕！”

　　颜檀快速地下楼从冰箱把蛋糕拿出来。

　　十一点五十九分。

　　“哥哥，帮我带生日皇冠！”

　　十二点整。

　　“生日快乐，颜檀。”

　　颜檀十六岁了。

　　许完愿的颜檀很快睁开眼：“哥哥，猜猜我许的什么愿望？”

　　又猜。

　　颜檀和苏临安从小就认识，每次颜檀过生日总会让自己猜他许的什么愿望。
　　但每次苏临安都没猜中。

　　“猜不到。”反正也猜不中，苏临安干脆放弃。

　　“真的不猜吗？”颜檀问道。

　　“不猜。”

　　“好吧哥哥，我们吃蛋糕吧。”

　　“好。”

　　颜檀的父母给他订的是一个六寸的水果蛋糕，足够他们二人吃。

　　“哥哥？”

　　“嗯。”

　　“你有没有什么礼物送给我的？”

　　苏临安刚准备吃口蛋糕，递到嘴边的手听见颜檀的话立马顿住了。

　　［坏了。］

　　［生日礼物好像放在店里还没有拿。］

　　苏临安早就攒好钱在一家店里订好了一条平安手链，正准备今天放学取的，结果半路杀出个缘拟，导致自己忘记取了。

　　“哥哥？”颜檀看出来苏临安忘记了，有些失望又有些委屈，“哥哥忘记了是吗？原来我在哥哥心里也没多重要。”

　　颜檀见苏临安连安慰都不安慰自己，干脆连蛋糕也不吃了，把叉子往桌子上一甩，接着就生气地夺门而出。

　　独留苏临安一人愣在原地。

　　等苏临安反应过来，颜檀早跑出去了。

　　“小颜？不是的小颜！”苏临安连忙追了上去，却发现颜檀就蹲在门口，似乎在等着苏临安去哄。

　　“有事吗？”颜檀故意偏过头去不看他。

　　苏临安连忙蹲下解释：“我没有忘记要送你礼物，只是我忘记了去店里取。小颜，我不是故意的，我今天下晚自习就把生日礼物给你好吗？”

　　颜檀沉默着不说话。

　　“小颜？”苏临安牵起颜檀的手，“我真的没有忘记。”

　　“就是哥哥忘记了，哥哥心里没有我！”颜檀赌气不让苏临安牵自己，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

　　颜檀皮肤偏白，哭的时候眼角泛起了红，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就这样可怜巴巴的看着苏临安。

　　这可把苏临安心疼坏了，连忙替颜檀擦起了泪，满怀歉意地说道：“小颜，哥哥错了，我下次不会忘记了。哥哥心里有你的。”

　　“真的吗？”颜檀任由苏临安为自己抹眼泪。

　　“真的，哥哥心里有你。”苏临安说的是真话，捧着颜檀的脸道。

　　颜檀相信了，“哥哥，抱。”

　　苏临安听后给了颜檀一个抱，继续安慰道：“小颜，下次哥哥不会忘记的，相信哥哥好吗？”

　　颜檀笑了笑，回应道：“好，哥哥。”

　　折腾了大半夜，颜檀和苏临安都有些困了，双双躺在床上。

　　“哥哥？”颜檀抱着苏临安，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我在。”

　　“哥哥，能不能再说一遍刚刚的话？”

　　苏临安没拒绝，柔声说着：“哥哥心里有你。”

　　颜檀听后嘴角不自觉上扬。

　　“我心里也有哥哥。”

　　苏临安已经很困了，对于颜檀的话没听太清，随意答应了一声就沉沉睡去。

　　颜檀悄悄的用手机偷拍了苏临安的睡颜。

　　“哥哥，晚安。”

　　颜檀今年十六岁了。

　　他的生日愿望又如往年一样，只有一个愿望，只希望苏临安永远陪着颜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