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讨厌自己的脸》失谭

1、第一章 九月的

　　九月的骄阳依旧炽热似火，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一个男孩背着过时又廉价的书包，缓慢地走在街道上。每一步都仿佛带着沉重的心事，脚下扬起的尘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源源不断地流下，很快就浸湿了后背的衣衫，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衣服上晕染开来，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形状。即便天气如此闷热，他也没有丝毫抱怨，只是默默地承受着这份燥热。

　　“哥哥，快来我家吃西瓜！”清脆又充满欣喜的声音突然响起。

　　在家中百无聊赖、正扒着窗户向外张望的颜檀，一看到苏临安的身影闯入视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跑到冰箱前，小心翼翼地拿出早已切好、还细心去了籽的西瓜，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出屋子，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颜檀和苏临安从小就认识，此刻正拿着一块特意去了籽的西瓜站在苏临安面前。

　　“啊。”苏临安见颜檀朝自己走来，不想让他闻见自己身上的汗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不，不用了，我不吃。”

　　“哥哥……”颜檀看着苏临安的举动，眼神委屈地看着他，“哥哥是不是又嫌弃我了？”

　　见颜檀委屈的模样，苏临安只好答应：“没有嫌弃你，你把西瓜给我吧。”

　　颜檀听见后嘿嘿一笑，拉着苏临安就要进屋，“哥哥去我家去吃，家里开空调可凉快啦！”

　　“不用了，我不想。”苏临安拒绝着，连西瓜也不要了，撇开颜檀的手就走。

　　“哥哥！”颜檀不知道为什么哥哥会拒绝，急着在后面追着。

　　苏临安今年18岁，晚读了两年，高一。而颜檀已经15岁了，从小到大都爱黏着苏临安。

　　“小颜，你能不能不要每天跟着我？”天气热的使苏临安有些烦躁，但又不敢对颜檀说什么重话。

　　“哥哥是不喜欢我吗？”颜檀委屈说着，眼巴巴地望着他。

　　苏临安叹了口气，揉了揉颜檀的头，安慰道：“喜欢，但不喜欢你跟着我。”

　　“好吧，那西瓜给你，我先走了，再见哥哥！”颜檀把西瓜给了苏临安就一路小跑回了家。

　　苏临安看着手里的西瓜不做声。

　　回到家后，便把西瓜给了屋里躺着的老人。

　　“奶奶，小颜给的西瓜，我吃过了，这块是给您的，您吃。”

　　赵善点点头，起身将扇蒲放在一边，见苏临安满头大汗，将一旁的电风扇打开朝着他的方向吹。

　　“奶奶我不热的，你把电扇关了吧，我去写作业了。”苏临安说着违心的话，走到一旁破旧的木桌前放下书包。其实他早已被汗水湿透，燥热难耐，但他不想让奶奶担心，更舍不得浪费电。

　　电风扇依旧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缓缓转动着。苏临安拿出笔，准备写作业，可手却迟迟下不去笔。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今天在学校发生的事。

　　他从小就被亲生父母抛弃，是赵奶奶收留的他，从小懂事听话就刻在了苏临安的骨子里。本想着好不容易上了高中，要更加刻苦的学习，却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打破了自己的幻想。

　　新班级的第一节课，按照惯例是老师和同学的自我介绍以及讲解班规。

　　但苏临安并不知道会有自我介绍这一环节，当看着同学们都自信满满、准备充分地走上讲台介绍自己，他内心充满了恐惧和自卑，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该来的还是来了。当老师念到“苏临安”这个名字时，他如同上刑场一般，缓慢地走向讲台。

　　他不敢正视前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叫苏临安。”说完这简短的五个字，便匆匆忙忙地跑下讲台。

　　前面的同学自我介绍得都很流利，甚至还有人准备了PPT来更好的讲解，与苏临安形成了强烈反差。

　　班上一些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搞得像我们欺负他似的。”

　　“一看就没准备自我介绍，没把我们和老师当回事呗！”

　　“……”

　　声音不大不小，都传进了苏临安的耳朵里。

　　不安的情绪令苏临安忍不住发抖。

　　班主任见情况不对，连忙打了几句圆场，这才结束这场小小的插曲。

　　慌乱的苏临安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生正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打铃后——

　　“喂，你叫苏临安？”

　　“看起来像个女孩家家的。”

　　班主任刚出教室，正准备去洗手间的苏临安就被堵在位置上，被缘拟捏了脸。

　　“嚯，这脸怪嫩！”缘拟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直捏着苏临安的脸。

　　“别碰我……”苏临安被捏的脸都红了，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要捏自己的脸，想挣扎却发现对方的力气比自己大好多，只能偏过头不让缘拟下手。

　　“啧。”缘拟刚想说话，就被班上一个男生打断。

　　“哟，缘哥，下课了去打球啊？”

　　那个男生跟缘拟原先是一个学校的，算不上交好，本想拒绝，但看见苏临安好像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似乎随时都要哭，只好答应道：“来了。”

　　缘拟走后，苏临安连忙揉了揉自己的脸，心中一万个疑惑。

　　［为什么要捏我的脸啊？］

　　［我又不认识他，也没惹他……］

　　苏临安心里不安地想着，连洗手间也没去成。

　　“喂，被我缘哥看上多好啊！怎么愁眉苦脸的。”苏临安的同桌这时候说话了，看起来他也认识缘拟。

　　苏临安抿着嘴不说话。

　　［看上是什么意思？］

　　［是想要欺负我吗？］

　　［又是因为我的脸吗？］

　　苏临安想到了伤心事，又见对方还一直喋喋不休，干脆直接趴在桌子上装睡。

　　这一招很有效果，对方没再说话。

　　趴在桌子上的苏临安，脑子里不断回想初中被霸凌的那三年。

　　孤立，下跪，撕作业，以及打骂。

　　每次一回家都要刻意避开自己的奶奶，但奈何屋子就这么小，每次赵奶奶都抱着自己哭，称自己没用。

　　初中的那三年，苏临安告了老师没用，又不敢跟颜檀说，只好每次都避开颜檀。但颜檀却以为是被自己嫌弃了，哭着闹着找到苏临安说错了，却怎么也说不出错在哪了。

　　后来临近中考，那些霸凌他的人欺负自己的次数才少了，苏临安也没再刻意避着颜檀。

　　熬到了高中，本想着当个透明人努力学习，却没成想自己的脸蛋又给自己招来了麻烦。

　　苏临安就这么魂不守舍的在学校呆了一天，幸好缘拟也没再来找他。

　　苏临安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片破玻璃块，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自己的脸。

　　他明明每个寒暑假都去打工，在烈日下奔波，可脸上却依旧白皙，没有被晒黑一点。他的眼睛不大不小，眼神中总是带着一种无辜又可怜的神情，让人看了，既想要保护，又忍不住想要欺负。

　　苏临安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脸，没什么肉，但手感异常好。

　　“烦人……”苏临安骂了一句，将玻璃丢在一旁，烦躁地写起了作业。

　　他讨厌自己的脸。

　　他宁愿自己是个丑八怪，无人在意。

　　简单发泄了一下情绪后，苏临安开始认真写作业。第一天的作业不算多，他很快就完成了。写完作业后，他百无聊赖地咬着笔，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小安，写完就来陪奶奶聊聊天吧。”赵奶奶温和的声音传来。

　　苏临安没有拒绝，起身走到奶奶身边坐下。老式电风扇一边发出“嗡嗡”的噪音，一边缓慢地转动着，为这狭小闷热的屋子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在新学校，有没有人欺负你啊？”赵奶奶眼神中满是担忧，轻声问道。

　　“没有。”苏临安低着头，抠着手指，不敢直视奶奶的眼睛。他不擅长撒谎，心中满是愧疚，可又不想让奶奶担心。

　　“小安，奶奶只剩下你了，你可要好好的啊。”赵奶奶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泪花。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只能靠着低保和苏临安打工挣的钱勉强维持生计，根本无法为苏临安遮风挡雨。

　　“我知道奶奶，我也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苏临安握住奶奶的手，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保护好奶奶，让她过上好日子。

　　屋里只有一张小床，一个破旧的木桌，捡来的风扇，许久没用的厨房，以及小小的卫生间。

　　这是屋子的全部，也是自己和奶奶的全部。

　　第二天，苏临安是被电风扇“嗡嗡”的噪音吵醒的。

　　他这才发现，电风扇竟然开了一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是奶奶心疼自己，舍不得让自己受热。

　　而另一边，颜檀为了能见到苏临安，特意起了个大早。他刚打开窗户，就看到苏临安正在街上走着，于是连忙背上书包，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哥哥！”颜檀气喘吁吁地跑到苏临安面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苏临安回头，发现颜檀正气湍嘘嘘地跑在自己面前。

　　“跑那么急干嘛。”苏临安走过去拿起颜檀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我还不是怕你又扔下我就走了。”颜檀自然的牵起苏临安的手，止不住的笑，“哥哥，我们说好的，我请你吃早餐！”

　　“好。”

　　二人来到一家早餐店，店里没什么人，很快就到了他们。

　　“哥哥，你吃什么？”颜檀看着苏临安，摇了摇他的手问道。

　　“馒头就好。”

　　“哦……又是馒头。”颜檀小声嘀咕，突然灵光一闪，对着店员喊道：“姐姐，来一个馒头，一杯豆浆，还有一大碗粉！”

　　很快吃食就端上了桌。

　　颜檀看着苏临安慢慢地啃着馒头，又看看苏临安身上瘦的不成样子，心里就来气。

　　自己都请他了，还吃馒头！

　　心里想着对策，颜檀慢悠悠地挑起一根粉开始嗦，等苏临安吃完了，颜檀才吃了三根粉，豆浆也只喝了一口。

　　“小颜。”

　　苏临安终于开口道：“快点吃。”

　　“哦，可我今天起太早，没胃口。”颜檀说着把筷子一撒，看着苏临安，“哥哥我吃不完。”

　　苏临安不知道颜檀心里的小算盘，还以为对方是真的没胃口。

　　“给我吧。”

　　“好！”得到满意回复的颜檀露出了笑，将粉和豆浆都递给苏临安，“豆浆我也喝不下哥哥。”

　　“知道了。”苏临安没说什么，快速地吃完了粉。

　　颜檀见苏临安将粉吃完，把豆浆递到他的嘴边，“哥哥，豆浆。”

　　苏临安认命地喝完了豆浆。

　　“走吧走吧！”看着苏临安喝完豆浆，颜檀笑着说着。

　　“嗯。”

　　到了颜檀所在的初中，苏临安把书包还给他，挥挥手道：“下次别起那么早，我先走了。”

　　“知道啦！哥哥再见！”颜檀嘴上这么说，实际内心已经打起了小算盘。

　　六点十分，哥哥的出门时间。

　　等苏临安到了学校，班上的人已经来了一大半。有的正聊着天，有的正拿着手机打起了游戏。

　　苏临安的同桌就是其中之一。

　　但让苏临安束手无措的是：他的座位被昨天那个讨厌的人给占了。

　　“上啊上啊！”缘拟早就注意到在一旁傻站着的苏临安，但就是没有要让位置的样子，视若无睹地和袁琪打着游戏。

　　苏临安看着缘拟，想说什么但又不敢。

　　［又是那个人，好烦。］

　　［为什么偏偏要坐在我的位置上？］

　　［我记得真的没有惹过他呀？］

　　苏临安无措地想着，几次三番地想跟缘拟搭个话，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无奈，足足站了十几分钟，早自习的铃声才打响。

　　“哟，小哑巴来了？不好意思，没注意。”缘拟收起手机，抬头就看见苏临安正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自己，见自己看过来，还连忙低着头。他没来由的笑了笑，调侃完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还好。]

　　苏临安心里十分庆幸对方没对自己做什么事。

　　[小哑巴就小哑巴。]

　　心里正想着，他的同桌这时又跑过来搭讪。

　　“苏同学你好啊！我叫袁琪，刚刚那个人是我老大，叫缘拟。”

　　［缘拟吗？我真没得罪过他呀？］

　　苏临安心里想着，表面上却点点头，自顾自地拿起书包里的作业。

　　“诶，没趣。”袁琪见苏临安一点都不想搭理自己，又低头刷起了手机。

　　“那个谁，把手机交出来！”教导主刚巡逻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男生低着头在玩手机。

　　袁琪见状连忙将手机塞到屉桌里，见教导主任走进，又从屉桌里拿出另一部手机主动上交。

　　“老师，下次我不敢了。”

　　教导主任见袁琪态度诚恳，没多计较，只是让袁琪放学后来拿手机。

　　“再有下次，手机直接没收一学期！”

　　教导主任警告过后，拿着手机离开了。

　　此时几个男生凑了过来，不知是担忧还是嘲笑。

　　“袁弟，开学第二天手机就被收啦？”

　　袁琪不屑一笑，缓缓说出三个字：“模型机。”

　　苏临安就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里不禁有了个想法：

　　[等以后有钱了，给奶奶买个手机。 ]

　　[嗯，自己也买一个，这样不在家也能和奶奶聊天了。]

　　苏临安美美地想着，脸上不自觉浮出笑。

　　美滋滋的想到下早自习，心情却立马跌落下去。

　　下课后，缘拟又靠了过来。

　　“喂，小哑巴，让个位置！”

　　苏临安一声不吭地让了位置，又不想在旁边站着，只好出了教室站在走廊看风景。

　　一次两次还好，但一整天都是这样苏临安可受不住了。

　　［没事的，干脆我跟他换个位置就好了。］

　　想着，苏临安就鼓起勇气到了办公室门口。

　　那是他初中三年想都不敢想的事。

　　初一就遭受霸凌的他，找到了班主任，但却被对方骂了个狗血淋头，导致苏临安对老师有了阴影。

　　但昨天新班主任的一番话让他不禁向办公室迈出了一步。

　　“同学们，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叫徐志清，你们可以叫我徐老师。以后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徐老师。此外，我不希望班级里有任何不和谐的事发生，但凡被我捉到，从重处理。”

　　“扣扣扣。” 苏临安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

　　徐志清的办公室是一个单人间，此时他正改着收上来的作业。

　　“苏同学是吗？”徐志清看了眼来的人，有些疑惑地问道。

　　苏临安点点头，随便跟徐志清编了一个理由后，苏临安如愿的和缘拟换了位置。

　　“缘拟和苏临安换一下位置。”徐志清一进教室，就看着座位名单说道。

　　缘拟有些惊讶的挑挑眉，怪不得没在走廊上看见他，原来是去告老师了。

　　[小坏蛋。]

　　但下一秒徐志清的一番话就打破了缘拟的想法。

　　“苏同学怕你一个人坐太孤单，自愿跟你换的位置，你可要好好相处。”徐志清拍了拍缘拟的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缘拟能听见。

　　缘拟的同桌开学第一天就以腿伤请了半个月的假，所以缘拟的旁边一直是个空位。

　　“哦。”缘拟有些不情愿的回答，下课后就和苏临安换了位置。

　　他还大发慈悲的帮苏临安搬了桌子。

　　“看来还不是个小哑巴。” 缘拟帮苏临安搬完桌子后，随意地对苏临安说着。

　　苏临安低着头不说话。

　　［这下就不用来找我了吧。］

　　但苏临安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刚一下课，缘拟就和袁琪说了几句话，下一秒又跑到苏临安的位置上来。

　　“小哑巴让一让，你坐那个空位。”

　　苏临安忍住不生气，认命般的往空位上坐。

　　他都从第一排换到最后一排了，还要他怎么样！

　　苏临安敢怒不敢言，任由缘拟在自己位置上打着游戏。

　　缘拟似乎很受欢迎，不管在哪总是一群人围着他。

　　比如现在。

　　“那个谁，让一让你坐我位置去！”一个男生见挤不进去，就嚷嚷着让苏临安给他让位置。

　　苏临安看了眼那个人，长得好凶。

　　刚准备起身，就被缘拟给拦住了。

　　“就让这小哑巴坐我旁边。”

　　那个男人立马闭嘴。

　　？？？

　　苏临安此时心里闪过一万个问号。

　　他疑惑不解地看向缘拟，却发现缘拟正沉迷于游戏，丝毫没有要理他的样子，于是便趴在桌子上睡觉。

　　［赶紧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