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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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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要走,害怕出事。领导也怕啊,脸都白了:“怎么办?我们往哪走?”
王悯鱼已经站到了纪霞身前,他迅速扫视四周,然后抓住纪霞的手腕:“走这边。”
“这边?”纪霞看向他指的方向——那是一条通往园区深处的小径,和人群疏散的方向相反,“不对啊,大家都往出口走,我们往里去?”
“主出口马上会堵塞。”王悯鱼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这条路通侧门,人少。跟我来。”
他已经把皮皮从纪霞怀里接过去,用薄毯裹住小姑娘的头脸,另一只手紧紧牵着纪霞:“低头,跟着我,别松手。”
“行!小纪,我们就跟着你了。”领导直接说。
王悯鱼已经迈开步子。他走得很快,但步伐稳,始终把纪霞和皮皮护在自己和绿化带之间。几个慌乱跑过的人差点撞到他们,都被他用手肘格开了。
这条路确实人少。但就在侧门隐约可见时,前方装饰树上的彩灯“噼啪”炸开火花,黑烟冒起!
“着火了!”
“退后!退后!”
跑在前面的人惊叫着后退。王悯鱼脚步一顿,迅速侧身挡在纪霞和皮皮前面。
“闭气。”他低声说,同时从背包里抽出矿泉水,拧开。
“你干什么?”纪霞拉住他胳膊。
“电线短路,塑料烧焦的烟,没有明火。”王悯鱼语速极快,“但烟有毒。用湿巾捂住口鼻,跟紧我,我们快速通过。”
他抽出湿巾塞给纪霞,自己用衣领捂住下半张脸,几步冲到冒烟点下方,半瓶水泼上去。嗤啦一声,火花灭了,烟更浓了。
“快!”他回头喊。
纪霞的同事们都跟了上来。
纪霞用湿巾捂住皮皮的口鼻,抱着孩子冲过那片区域。王悯鱼紧跟在后面,一只手护在她们背后。
侧门果然开着。冲出门外,沿着辅路跑出两百多米,王悯鱼才停下。
大家都安全了。各自准备回家。
领导再三和纪霞说着谢谢。“你男朋友人挺好的,要不是他,今天我们都着急忙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啊。”
纪霞看向王悯鱼。
他抱着小孩,拉开毯子:“皮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皮皮小脸有点白,但眼睛亮晶晶的:“我没事!小鱼哥哥,你刚才好帅!”
王悯鱼愣了愣,耳根又红了。他仔细检查了小姑娘的手脚,确定没受伤,才看向纪霞。
纪霞撑着膝盖喘气,体力还是太糟糕了:“你……你怎么知道侧门能开?”
“之前我查过图纸。”王悯鱼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她,“员工通道,紧急情况手动阀在门内侧左边,高度一米二。我刚才看到了,门已经被人开过了。”
纪霞接过水,没喝,奇怪的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查的图纸?”
“……那晚。”王悯鱼说,“我晚上睡不着,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个园区的安全疏导图。”
“睡不着,你查这个?”
王悯鱼不说话了,低头拧紧自己那瓶水的盖子。
远处传来更多警笛声。皮皮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小手玩着他背包的带子。
纪霞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张大多数时候显得过于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刚才在混乱中却十分冷静。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在灯下清点背包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一点可能性都不行”。
“王悯鱼。”她叫他的全名。
他抬起头。
“每天都要想这么多‘万一’,要准备这么多‘可能’,不累吗?”
王悯鱼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很小声地说:“……习惯了。”
“可我不想让你习惯这个。”纪霞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我想让你习惯的是——周末睡个懒觉,带皮皮去公园晒太阳,不用查图纸,不用背应急包,就只是……玩。”
王悯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别开脸,声音有点哑:“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纪霞伸手,把他脸扳回来,强迫他看着自己,“是答应我。下次如果你担心,直接说。比如‘纪霞,我觉得那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或者‘今天人太多,我不想去了’。行吗?”
王悯鱼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眼睛,额头轻轻抵在纪霞肩上。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皮皮从两人中间钻出小脑袋:“小鱼哥哥哭了吗?”
“没有。”王悯鱼立刻直起身,耳朵通红,“……眼睛进沙子了。”
纪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牵起他的手:“走,回家。皮皮还想吃棉花糖吗?”
“想!”皮皮立刻举手。
王悯鱼下意识想说“路边摊卫生状况不明”,但对上纪霞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回程的车上,皮皮吃着棉花糖睡着了。纪霞靠着王悯鱼的肩膀,感觉他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也许安全区不是某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而是当你说“我害怕”的时候,有人会说“好,那我们换个方式”。
车停进地库,熄了火。
王悯鱼解开安全带,没马上动。
“我妈死的那天。”王悯鱼盯着方向盘,视线没有焦点,“大出血,县医院血库储备不够,转院路上堵车。我爸说,如果早知道,如果提前联系好市里的医院,如果那天没下暴雨……也许她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那么多如果。所以她死了。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
“你爸他……”纪霞轻声问。
“工地上的建筑工人。”王悯鱼说,“我十岁那年,他从工地脚手架上摔下来。安全绳老旧断裂,本来应该每半年强制更换一次,但那包工头为了省钱,用了三年。”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我从学校被接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对不起,留你一个人’。”王悯鱼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那天之后,我就开始想——如果我能提前知道安全绳有问题,如果我能提醒他检查,如果我能……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纪霞,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所以我开始查所有东西。建筑安全规范、医疗急救流程、灾害应急预案……我开始攒钱买装备,学怎么止血、怎么固定骨折、怎么在断电断水的情况下活下去。”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因为我知道,意外随时会来。而当你爱的人需要你的时候,你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你提前准备了什么。”
地库里一片死寂。
纪霞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一岁、会在厨房为她煮醒酒汤、会给皮皮编辫子、此刻却说着这些话的年轻男人。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总在擦灶台——那是一种控制感,通过确保眼前这片区域的绝对安全,来对抗整个世界的不可预测。
“所以你的安全区……”她慢慢说,“不是某个地方。”
“是准备的程度。”王悯鱼接话,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是我能控制的部分。比如家里——我知道水电管线的布局,知道灭火器在哪儿,知道最快下楼的路线。比如出门——我会查目的地所有公开信息,规划撤离路线,准备好应对最常见突发状况的装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比如……你和皮皮。我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我能把你们安全地带回家。”
纪霞感到鼻腔一阵酸涩。
皮皮在后座哼了一声,快要醒了。
纪霞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先上去吧。”
安顿好皮皮睡着,纪霞走出卧室,看见王悯鱼站在阳台上。他没开灯,背影融在夜色里。
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你爸……”她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那些安全规范,你提醒过他吗?”
王悯鱼沉默了很久。
“提醒过。”他声音很轻,“在他出事前,我正好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一本《建筑施工安全手册》,借回去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我跟他说,书上说安全绳要定期检查,最好自己带一条备用的。”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一点锈迹:“他当时揉了揉我的头发,说‘知道了’。然后出门,再也没回来。”
“所以你后来……”纪霞的声音有点哑,“准备得越来越周全。”
“因为再也不想说‘如果早知道’。”王悯鱼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再也不想在重要的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只能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小鱼弟弟。”纪霞叫他。
“嗯?”
“如果……”她转过头,看着他被夜色模糊的侧脸,“如果我说,我不需要你准备到那种程度呢?”
王悯鱼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我需要你在我身边。”纪霞继续说,握紧他的手,“需要你陪我散步,陪皮皮玩,需要你在沙发上睡着等我下班回家。我需要的是这些,不是你背包里那些应急物资。”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你害怕失去。”她声音放得很软,“我也怕。有些东西是准备不了的。”
王悯鱼缓缓转过头,看向她。月光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
“我可能永远没法像你那样,把什么都查得清清楚楚。”纪霞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哪天忘了带应急包,如果你没查清楚路线就走错了路,如果你……没准备好,我也不会怪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你搞砸了,我们也能一起收拾残局,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悯鱼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猛地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他的脸埋在她肩窝,身体在微微发抖。纪霞回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下次,”她在他耳边说,“如果你觉得不安,就直接告诉我‘纪霞,我害怕’。而不是一个人查资料、准备装备到半夜,好不好?”
怀里的人僵硬了片刻,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在她身边,王悯鱼才能感觉到安全。那是不需要准备很多物资,也不需要知道撤离线路、急救知识的安全。是纪霞这个人在身边,他就觉得自己可以靠着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