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与鱼》彭染

24、第 24 章

　　累了一个月了，公司还算有点人性，准备聚集大家休息一会儿，搞个团队建设。定在市郊新开的生态乐园。

　　可以带家属，而且家属不收钱。

　　通知发下来那天晚上，纪霞把宣传页推到王悯鱼面前，语气尽量轻松：“下周六，公司活动，能带家属。大家都说想见见你呢。”

　　王悯鱼正在擦灶台，动作顿住。“好啊。”

　　他不喜欢外出，偶尔和纪霞一起还能出个门。但是这种人多的场合，纪霞还以为他会拒绝呢。

　　他拿起那张色彩鲜艳的纸，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上面的文字和配图。

　　“生态乐园……在兴隆湖那边？”他声音有些干。

　　“对，新开的，设施应该不错。”

　　他沉默了几秒，把纸轻轻放回桌上：“人可能很多。”

　　知道他社恐。

　　“新开的，肯定热闹。”纪霞走到他身边，手搭上他绷紧的小臂，“就去半天，就回来。有好几个同事都会带着孩子一起去，皮皮也可以和他们一起玩。”

　　听到女儿的名字，王悯鱼眼神软了一下，但很快又染上忧虑：“新园区……安全预案不一定完善。兴隆湖离主干道远，万一……”他顿了顿，把“万一需要紧急撤离”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是说，皮皮还小。”

　　“所以更需要你一起去呀。”纪霞放软声音，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有你在我才放心。”

　　他是个男人，他要保护爱人和小孩子。

　　“那……去也行。”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但我得提前准备一下。”

　　纪霞松了口气，笑着凑近亲了亲他脸颊：“好，都听你的。”

　　她以为“准备”就是查查路线、带点零食。

　　直到出发前那个周五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走到客厅，看见王悯鱼坐在餐桌前，台灯调得很暗。桌上摊开着一个深灰色的防水背包，他正借着光，一样样清点里面的东西。

　　纪霞悄悄走近，一看背包侧袋插着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小罐压缩饼干、几包能量棒。主袋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毯、两个急救包（一大一小）、手电筒、备用电池、一包湿巾、几片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最下面，甚至还有两副防切割手套和一卷伞绳。

　　“你这是……”她轻声开口。

　　搞什么？地震逃跑演练吗？

　　纪霞以前知道他有一个神奇的盒子叫做什么，psk？就是随时准备突然灾难的发生，一些碘伏呀，创口贴呀那些。

　　这个大包是第一次见。

　　王悯鱼身体一僵，迅速拉上背包拉链，动作有些仓促。“没、没什么，就是……以防万一。”他不敢看她，“皮皮容易饿，也怕她着凉。”

　　他在害怕吗？

　　纪霞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点想笑，又莫名酸涩。她在他身边坐下，手覆上他紧握背包带的手：“别紧张，我们是去玩，不是去荒野求生。”

　　她以前就觉得王悯鱼有点像仓鼠。

　　“我知道。”他低声说，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我查过了，那个园区确实有几个隐患。儿童游乐区离水边太近，护栏高度不够标准；餐饮区只有一个出口，疏散标识不明显；而且……”他顿了顿，“周六预报有阵雨，虽然概率不大，但露天活动区域没有足够的避雨点。”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数据，但纪霞听出了底下深藏的焦虑。

　　“你会不会……太紧张了？”她试探着问。“太夸张了吧？”

　　王悯鱼抬起头，客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他声音很轻，“我不能让你们有事。一点可能性都不行。”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抱住他：“好。那明天，就拜托你保护我和皮皮了。”

　　王悯鱼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六上午，生态乐园。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园区里果然人不少，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欢笑声、音乐声混成一片。皮皮穿着新买的黄色连衣裙，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紧紧拉着王悯鱼的手指，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

　　“小鱼哥哥！看！旋转木马！”

　　王悯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在快速扫视周围环境：人流走向、应急出口位置、最近的医疗点标识……他背上的灰色背包比平时鼓一些。

　　纪霞的同事们陆续到来，大家互相打招呼。不少目光落在王悯鱼身上——年轻，好看，话不多，一直安静地跟在纪霞身边，偶尔低头听皮皮说话时会微微弯下腰。

　　“小纪，这就是你男朋友？真年轻啊！”

　　“哎哟，还这么贴心，包都他背着？”

　　纪霞大方地笑着回应，手自然地挽住王悯鱼的胳膊。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但他在努力适应，甚至对几个主动搭话的同事点了点头。

　　“看着真年轻，多大啦？”

　　王悯鱼往纪霞身后挪了半步，但还是低声回答了：“二十一。”

　　“二十一？比小纪小不少啊！”有人脱口而出。

　　气氛微妙地一静。纪霞脸上的笑淡了点。“……身高不是距离，年龄不是问题。人合适了才行，对吧？”

　　活动按流程进行：集体合照，自由活动，午餐烧烤。王悯鱼的表现堪称“隐形保镖”——他总能提前找到人少的阴凉处让皮皮休息，适时递上水杯，烧烤时默默处理好所有食材，连竹签尖头都用剪刀仔细修圆。

　　午饭时，皮皮和几个小朋友跑去旁边的沙坑玩。纪霞和几个女同事坐在一起聊天，王悯鱼坐在稍远一点的树荫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皮皮的方向。

　　“你家这位，也太细心了吧？”一个女同事小声对纪霞说，“刚才我儿子跑太快差点摔了，他离得老远一个箭步冲过去给扶住了，反应快得吓人。我还要多谢你们呢。”

　　纪霞看向王悯鱼。他正拧开水瓶，却没喝，只是握着，视线依旧锁定沙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脸上，那张年轻好看的脸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随时准备行动的紧绷感。

　　“没什么。”她心里因为他过度紧张而产生的小小无奈。“他就是有点太小心了。”

　　不知道的人肯定觉得他有点神经兮兮的吧？

　　下午两点半，突发状况发生了。

　　先是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惊呼，紧接着，人群的骚动像水波一样荡开。王悯鱼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背包已经滑到身前。

　　“妈妈！”皮皮从沙坑跑回来，有些害怕地抱住纪霞的腿。

　　“没事，皮皮，妈妈在。”纪霞抱起女儿，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园区西侧——靠近水上乐园的方向，人群正慌乱地朝这边涌来，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掉下去了！”“快叫救护车！”。

　　“是溺水吗？”有同事站起来张望。

　　“不像，好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人群越来越乱，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广播刺耳地响起，但内容含糊不清，只让大家“保持镇定，有序疏散”，反而加剧了恐慌。

　　纪霞的第一反应是弄清楚情况。她拉住一个从那边跑过来的工作人员：“请问那边发生什么了？严重吗？”

　　工作人员急急忙慌要去救人，叮嘱他们：“你们不要乱跑！观景台、观景台的护栏突然松了，有人摔下去，卡在下面的钢结构里了！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正在救人……”

　　“观景台？”纪霞心里一沉。那是园区新建的网红打卡点，钢结构悬挑在湖面上，看着就让人腿软。

　　她正要再问，手臂突然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握住。

　　“走。”王悯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异常冷静，甚至有点冷。他已经把皮皮从她怀里接过去，另一只手紧紧抓着纪霞的手腕。

　　“等等，干什么，我们至少要知道——”纪霞试图停下。

　　“现在不能留在这里。我们快逃。”王悯鱼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他快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了一条偏离主疏散方向、通往园区侧门的小径。“人群马上会恐慌性拥挤，主出口会堵死。这边走。”

　　逃？

　　不是，现在只是发生了一起安全意外，又不是世界末日、丧尸爆发了，逃什么逃？

　　大哥，你是不是末日片看多了？纪霞很想说他两句。但看他紧张的样子，还是什么都没说。“我同事们都还在这儿呢。”

　　“纪霞。”他转过头看她，那双总是带着点羞涩或温柔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刀，“听我的。先保证皮皮和你绝对安全。”

　　唉……虽然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但纪霞还是选择了跟他一起离开。

　　小鱼弟弟总是这样小心。

　　没有办法。

　　纪霞只能回头和领导打个招呼，“我先走了。大家还是快撤吧，看着不安全。等回头公司再见。”

　　她这么一走，大家都想跟着她一起走。

　　现在看着确实不太安全。万一等会儿撤退的时候有踩踏事件……于是同事们都说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