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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里有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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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泥的梦还停留在白天晕倒后刚刚醒来的瞬间:她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些红光金星闪烁消失后,天空中的一丝丝轻轻浅浅的细雨如银线般流动交错着,感觉着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了自己的脸上、眼上,仿佛睫前长长的眼毛上都沾满了毛毛雨,又赶紧闭上眼,享受着雨点敲击着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倾听着土地禾苗被雨水滋润敲打着,清脆的噼啪声起起落落,比音乐厅里的交响乐管弦乐更加动人心弦,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积极的响应着、共鸣着。手渐渐摸到了周身松软的略微潮湿的泥土,鼻子中闻到淡淡的泥土香,草香,植物香,花香以及不知名的香味,不同的气息掺杂着随风轮番进入鼻息,兰昕体验着重生的喜悦,发自了真心的喟叹,“不管出身怎么样,活着就好!”
兰昕想跳起来欢呼一下,可发现腿脚软软的,站起来似乎有心无力,而另一种饥渴的感觉强烈的刺激着她,兰昕张大了嘴巴,不停的吸吮着落下来的雨点。雨打湿了她的衣衫,头发似乎已经黏在脸上,除了饥渴之外兰昕却觉得整个身心通畅舒透,仿佛一个练武之人机缘巧合打通了仁督二脉,又仿佛一凡夫俗子突然间得道成仙,超然飘逸,各种感官格外灵敏,但真实的饥饿感很快就把她拉回到了现实……
第二天一早春泥被公鸡打鸣声叫响了,梦已经过去了,春泥不想再继续纠缠兰昕的过往了,听到灶房已经有声音了,赶紧起床穿衣,洗脸漱口,把头上的头发梳成了现在流行的两个少女包子头,然后便开始帮着烧柴,剁猪草,煮猪食。
春泥娴熟的做着这一切,根本不用刻意为之,因为身体里的本我驾熟就轻的运作着这一切。
大黄又跑过来在她脚上蹭来蹭去,见她不躲闪,之后得寸进尺的又想一亲她的芳泽,春泥笑着扭头躲过了,“你这色狗!”
大黄失望的呜咽着。
春泥把鸡鸭的饭食放到一个槽子里,把煮好的喂猪的糠和草混着放在一个深深的猪槽里,牲畜们都已经收拾利落之后,春泥开始帮着煮稀饭,才想起还没看着爹的影,难道他老人家还在赖床,“我爹呢?”
“你爹早就起来去地里干活了,趁着早晨凉快!我给他带了两张饼。家里今年的地多,你爹也够辛苦的,不过只要今年风调雨顺,秋天准是个好收成,到时你的嫁妆和润土上学堂的事,咱们一件也不耽搁。今天是十五,呆会儿我们去赶集,把家里攒的鸡蛋卖了,你等会儿去后园子里把熟了的蔬菜水果都摘好,院子里的樱桃大枣也都带上,水果卖不了可以送给邻居亲戚们吃!”
春泥利落的答应着。收拾停当之后,娘两个人推着满满一小车货物和车上的坐着正在拣樱桃的润土。到集上大约十里路,两人轮换着推着小车走了约半个时辰。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风轻云淡,远处潺潺的流水、树木的娑娑如一支轻浅的歌在空中淡淡飘扬。
这是十几个村子共有的一个集市,各种货物商品都在这一天凑到一块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各种小吃轮换着吆喝叫卖着,香味扑鼻;各种布料丝线的都聚在一起,色彩参差错落,春泥和她娘自然是聚在卖水果瓜菜的地方,把摊子上的货物卸下来,春泥便守着摊子,春泥娘便带着润土采购其他物品了。
春泥参考了其他家的价格,便也开张了。不停的有熟络的人过来跟春泥打交道,春泥快速的在第一时间叫出了人的名字,客气热情的聊了几句,给几个本家亲戚都送了樱桃大枣。
“春泥!”听到这一声叫唤,春泥情不自禁的心里抖了下,回身时看到一个面如白玉、身材单薄瘦弱的仿佛没有一片肉的男人,这人身上穿着浅蓝色绸子布料,那衣服显然比其他人的粗布衣服华贵,但感觉衣服像是偷来的,对他来说太宽大了,一把折扇下坠着个玉坠子,一对凤眼斜挑着,分明是男子却显出几分妖娆之气,正满含轻佻笑容的朝她走过来,
“哎哟,春泥怎么在这儿遇上你了,”之后上下打量了一眼春泥不无惋惜的说,“春泥,我已经联系好了几个女孩子一起去京城,到时你去的时候就有伴了!看你这俊俏的模样,整日介下地干活可真是亏了,你娘也舍得!”
春泥一听心里觉得反感,招呼着周围卖菜的人,并不答话,听他又说,“到时呀进了大户人家府里,让你瞧瞧那是什么日子,那些少爷小姐是怎么过日子的,光一顿饭,就顶你几年攒的钱。那园子大的,你走一个时辰都走不完,里边的花草树木,你一辈子都没见过。”
“那么好的日子,你自己留着吧,我这种粗人,上不了台面,只能种菜种地,谁爱去谁去,你以后别来打我的主意就是了!”
那男子一脸的惊诧,又打量了一遍脸上黑扑扑的春泥,“你这妮子,本来你这模样我还没相中呢,前几天不是你哭着拽着我衣角说,‘春哥,求求你带我去城里见识见识嘛,我一辈子都没去过城镇呢,哪怕去看看城里什么样子也好,这辈子也不白活!’我是可怜你,城里大户人家招丫鬟也是挑模样的,你也不照照镜子,看你那黑样,你居然还不识好歹了!”
春泥递过一把大葱给个农人,收了五纹钱后,越发嫌他站在那里碍事,“此一时彼一时,前几天被鬼迷了心窍,好歹不分,差点把地狱的小鬼当成了吕洞宾,现在我想通了没这心思了,你找别人去吧!”
春哥一摆扇子,扭扭怩怩的骂了一声“神经病”便转身走了!
春泥觉得自己原来真是弱智,怎么这种人都敢相信,怎么能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被人点句批评了丑后,春泥心里憋屈的慌,仿佛吞了一只恶心讨厌的苍蝇在肚子里,那种烦闷闹心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不一会儿春泥娘扯了几匹布回来了,“泥子,你看这红布料,等你出嫁的时候,娘给你留着压箱底儿!”春泥低着头不说话。
春泥娘看着春泥脸上的黑红,越发觉得自己的女儿模样周正耐看,在娘眼里呀,这春泥就是天一第一美女,怎么看也看不够,便抿着嘴起来。她却不知春泥正为自己的容貌问题闹心呢!
润土好奇心强,“娘,今天赶集怎么多了好多叫花子!”
春泥这才抬头仔细打量了一下集市,确实比平实多了十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里端着饭钵的叫花子,这些人扶老携幼,眼中满是凄楚。
有的背上还背着个孩子,只见那孩子耷拉着脑袋,干枯的头发乱糟糟的垂下,仿佛田里晌午时被晒蔫了的禾苗,了无生气。
正巧一个拄着拐杖的妇人走过来,一口山东梆子口音虚弱而哆嗦的乞求,“好闺女,赏口饭吃吧,救人一命,剩造七级浮屠啊!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春泥赶紧拿出了两文钱递过去,问道,“老人家,您这儿从哪里来?您跟其他人都是一起的?”
“哎,山东遭蝗灾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呀,那黑压压的蝗虫扑天盖地,像天上乌云一样又黑又厚,那黑云飘过去后,田里绿油油的秧苗转眼间一棵都没剩下,整个大地黑乎乎的就剩下蝗虫的粪了。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咱这种田的就靠田吃饭,田里颗粒无收,连青草都不剩,那蝗虫过去大地都像剥了一层皮。米价面价比天还贵,咱这种田的,哪儿买的起呀,你没看见,多少人饿死了,有的都吃了自己的孩子,卖了自己的老婆,那可怜呀!”老婆婆边说边流下两行混浊的眼泪。
春泥妈听的眼皮直跳,赶紧又掏了几文钱递过去,“可怜呀!”然后不停的摸着润土圆溜溜可爱的脑袋,心中祈祷着那悲惨的一幕千万别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
老婆婆不停拱手作揖谢着,“真是好人呀,好人总有好报!”
春泥望了望天,浅蓝的发白,没有一丝云彩,一个念头闪过:山东离这里不远,这儿会不会遭蝗灾?又低头看了看白发苍苍的老人,只见她额上的波浪形的皱纹里黏腻着灰尘结成的泥,“官府没有救济吗?”
“有救济,僧多粥少呀!而且那点稀粥按时供应,排队等救济的路上都不知饿死多少人!为了争一碗粥打架都不知知打死多少人,粥厂上每天收的尸体都几百具,我们老两口子腿脚还利落,跨了一个省,还得了两条命!要是等在那里喝救济粥,估计命早没了!”
后来又过来几个叫花子,春泥娘把怀里的几张饼掰成几半,留了一块给润土,剩余的都分下去了。春泥也仿佛感同身受,看着这些要饭的人,心里一直不舒服。想到这些人长途跋涉,吃饭、住宿、穿衣、睡觉,不知一道道难关都怎么熬过来的。靠天吃饭,可是天下如此之大,上天如何照拂的过来每一个生灵?
只有润土还不知任何愁滋味,到处转来蹦去。不一会儿,润土兴奋的大叫起来,“玉柱哥来了!娘,玉柱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