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难追》江河行地

1、赌约 一个月之内

　　第一章

　　九月的北城热得像个蒸笼，乔边云正在24h便利店值夜班，收银台的冷风吹得后颈部发凉。
　　纤细修长的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翻着单词本，小声地背的。

　　“欢迎光临。”玻璃门被推开，瞬息的热浪袭来。

　　陆一帆带着三个小弟，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大摇大摆地走进，随手在台上拿一罐驱蚊液，动作不大，却发出不小动静。

　　乔边云看见来人，咬着下唇低下头，声音怯怯地，“五十八块。”

　　陆一帆一副流氓做派，伸手拿起她胸牌，吸引她的注意，“照片挺好看的。”

　　乔边云轻颤着将胸牌按下，将包装好的驱蚊液推过去，“五十八，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陆一帆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过去整理货架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陆一帆长叹口气，惆怅。

　　“不识抬举。”他旁边的人替他打抱不平，“陆少看上是她的荣幸，装装表面虚荣得了，别欲擒故纵太过，消磨陆少的耐心。”

　　他追了乔边云半个月，送花被退，送包被退，送钱被退，在教室门口堵人被一句“让一下”挡回来。
　　害得他在小弟面前丢尽脸面，这事现在在整个年级传得沸沸扬扬，都在猜测乔边云到底有什么魅力。

　　每每思及此，陆一帆都想一头撞在豆腐上。

　　一个要啥啥没有的贫困生，能有什么魅力，不过是游戏聚会上喝多了打的赌——一个月之内肯定能追到乔边云，也正是因为喝多了，让他把新提的爱车作为赌注下押。
　　为了爱车！他说什么都要追到乔边云！

　　这些事情乔边云当然不知道，她也想不明白，陆一帆为什么突然来招惹毫无存在感的她。
　　陆一帆，陆家人，凌驾权贵之上的陆家。
　　是她平静生活里唯一的变数。

　　她不敢招惹，也很害怕，害怕不受控。
　　害怕她奉行只要熬过最后一年，考个好大学的宗旨，被权贵打碎。

　　周一早自习，乔边云迟到了三分钟。

　　校门口站着一排学生会的人，袖章别得整整齐齐，她放慢脚步走过去。

　　“等一下。”声音不高，周围安静下来。

　　乔边云抬眼望去。

　　说话的人坐在登记桌后面，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手腕挽起一道，他没有戴袖章，但大家都知道他是谁。

　　周围人都站着，只有他是坐着，他抬头，两人视线平齐。

　　陆今野。

　　她知道他，或者说整个北城高中，没人不认识他。

　　高三一班的，学生会会长，从不仗势欺人，待人温煦有礼，还长着一张清冷矜贵的脸，追求者多到数不清。
　　完美得像假人。
　　据说家里有矿，给学校捐了不少，也是陆一帆的哥哥，陆一帆在学校横行霸道，背后都是陆今野在给他收拾烂摊子。

　　他知不知道陆一帆的事？

　　初升的太阳照在乔边云身后，投下的阴影落在陆今野脸上，她有些紧张，会不会来找他麻烦？

　　他看了她一眼，不是打量，也没有探索，只是很随意地扫一眼。

　　“走读证。”他说。

　　乔边云递过去，他抬手接过。

　　走读证上的照片是她高一的时候拍的，齐刘海低马尾，皮肤白得像发光，异常青涩。

　　“高三四班，乔边云。”他念着她的名字，拿笔登记信息，然后把走读证推回来，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迟到了，下次注意时间。”

　　乔边云接过走读证，从他身边走过。

　　刚走几步，便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陆哥，她就是陆一帆追的那个。”

　　陆今野没说话。

　　旁边有人说道：“长得也就那样。”

　　“哪样？”

　　“挺漂亮的。”

　　随即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附和也不是否认，意味不明。

　　她没回头，攥紧走读证回教室。

　　中午饭点，陆一帆难得地等陆今野一起吃饭。奢侈的法式餐厅里，陆一帆坐在陆今野对面，点了一堆菜。

　　“哥！我快疯了。”他把刀叉一扔，“那个乔边云简直油盐不进，我送什么她退什么，跟她说话就像没听见一样，她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

　　陆今野优雅地切着牛排，没说话。

　　“哥，我跟人打赌一个月拿下她，现在只剩半个月了。”陆一帆想起乔边云无视他的模样就来气，他凑近些说道：“哥，你帮帮我。”

　　陆今野终于抬头：“怎么帮？”

　　“你帮我追她，哥，你从小脑子就好使，你肯定有办法。”

　　陆今野看他：“行啊，帮你。”

　　那眼神看得陆一帆心底发毛，不是生气，而是一种使坏的前兆。
　　外人看来，他哥是个完美的人，只有他知道，他们兄弟俩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坏人，只是他哥擅长伪装罢了。

　　像小时候，他想玩他哥的玩具，哥哥不说话，也是这么看着他，然后说：“行啊，给你。”
　　后来他才发现玩具少了个零件，根本玩不了。

　　乔边云要倒大霉了，但关他什么事，陆一帆只在乎他的爱车能不能回来。

　　下午是难得的体育课。

　　体育老师正宣布下周校运动会的事情，想要报名的来领表，填写之后统一交由学生会归纳整理。

　　乔边云站在队伍边上，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细瘦的后颈，校服洗得发白，干干净净。

　　“乔边云，你要参加吗？”体育委员问道。

　　乔边云摇摇头，刚想解释自己体育不行，来人却只是像例行公事一般，见她摇头，转身便走了。

　　她抿抿唇，心底叹口气，这样的事情发生太多次，却依旧会敏感多想，她随便找了出荫凉地带，闭着眼睛调节情绪，享受难得的舒适。

　　倏地，乔边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

　　她睁开眼，突然弹跳到眼前的篮球吓得她小声尖叫，双手捂住胸口，小脸煞白。

　　飞来的篮球还在脚边滚动，连带着她的心脏跳动不停。

　　而始作俑者正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下午四点的阳光不似正午阳光毒辣，橙红的颜色模糊了目光，所有的光影都聚集在他身上。

　　优越的骨相，深邃的眼眸，逼人的气场。

　　陆今野毫不掩饰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眉头微蹙。

　　走近后，他神色舒展开，温煦地说道：“抱歉，打球不小心砸到你了，没事吧？乔边云，我记得你是叫这个名字。”

　　“没事。”乔边云轻轻地摇摇头。

　　脸颊发烫，后背止不住发汗，她没看错的话，陆今野刚才似乎在对她不满。

　　为什么呢？

　　他是为陆一帆来的，她几乎笃定地想。

　　在北城，陆家就代表北城，而在学校，陆今野就是最大的权势。

　　据说以前有人得罪了陆今野，不出一天，便被强制退学，甚至还被关进去，留下档案。

　　乔边云仰着头看他，脸部细小的绒毛上覆着一层薄汗，跟着主人紧张。

　　陆今野随手捡起篮球，依旧是微笑的神情，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侵略性十足。

　　盯得她毛骨悚然。

　　有些懊恼，是不是惹恼他了？

　　因为她发现，陆今野和陆一帆是完全不一样的，陆一帆像是夏天的蝉，恨不得全世界都听见他的鸣叫，而陆今野更像是深冬的河，表面覆盖着一层坚硬的冰，看着平静，却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乔边云。”

　　他第三次叫了她的名字。

　　乔边云心底升起恐惧，甚至不敢应答，留心到有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落荒而逃了。

　　“陆哥。”

　　陆今野看向来人，四班的体育委员，也是学生会的成员。

　　他眼底的不耐几乎溢出，“什么事？”

　　体委交出整齐的一沓纸，“我们班的运动会申请表。”

　　“交给杜萧。”

　　远处目睹一切的杜萧抱着胳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捡个球捡这么久？”

　　陆今野没理他。

　　四班体委朝着杜萧伸手，“萧哥。”

　　“收齐了？”

　　体委大致数数，“齐了。”

　　“成，漏了一张，小心我们会长大人不给过。”杜萧一拍申请表，半开玩笑地说道。

　　乔边云一路跑到操场后面，冰凉的水冲洗着手腕，她攥紧又松开，来回几次平复心情。

　　怎么办？

　　北城中学私下有人说，陆一帆可以用神经大脑来形容，好惹也好糊弄，乔边云接触后发现确实如此。
　　但对于陆今野，大家对他的评价清一色的完美。

　　完美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世上又怎么会有完美无缺的男人？背地里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缺点。
　　未知的，更可怕。

　　他要帮陆一帆报复她的话，她怎么办？

　　“乔边云？”

　　还没等她想出什么，身后的声音吓她一跳，手臂哆嗦着撞到水龙头上，密密麻麻的同感裹挟着神经。

　　她吃痛地看向体委：“怎么了？”

　　体委才不管她痛不痛，朝她递过来一张表，“帮我交给杜萧一下。”

　　“我不认识杜萧是谁。”乔边云捂着手揉捏道。

　　“杜萧你不认识？陆今野你总该认识吧，再不济一班你也有认识的人吧，再说了，你男朋友不就是一班的吗？一个班的就当帮帮忙了。”

　　乔边云眼神慌乱，无措地摇摇头，“我......”

　　体委轻啧一声，硬塞到她手上，“快点，我肚子疼要憋不住了。”

　　体委刚才交表的时候漏了一张，想起刚才陆今野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可不想去触霉头，遇见谁谁就当这个倒霉蛋咯。
　　而且乔边云在班上出了名的性子软，不捏她捏谁？

　　乔边云攥紧手里的申请表，“好吧......”

　　又能有理由去找他了。

　　乔边云站在烈日炎炎下，身量纤细，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往哪儿一站就是乖乖女的代表。

　　她的目光在篮球场的搜寻，半晌看见熟悉的身影，紧绷着的肩头微微放松。

　　走到篮球场外围，有许多同学在看篮球赛，她认出席正清的书包，慢慢挪到书包附近，静静地看着他打篮球。

　　席正清长相温和，同人讲话也是温温柔柔的，身上总是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让她情不自禁地靠近。
　　球打得还这么好，一个空心球投入，与她的心跳节奏持平。

　　有时候她也想。

　　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席正清一定是个完美男友。

　　两人的故事很简单，青梅竹马的开局，家中长辈又是好朋友，乔边云的母亲去世后，席正清的妈妈自然接替了她母亲的角色。

　　她觉得，如果她和席正清在一起，阿姨肯定会同意的。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席正清，但她不确定席正清对她的感情，他对她好到让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羡慕，但两人之间却没有丝毫暧昧的情愫。

　　当年两家交好之时，长辈们也玩笑似的想过订下娃娃亲，在一阵哄笑中，席正清清明的声音响起：“我只当乔乔是我妹妹，我会一直保护乔乔，但哪儿有哥哥妹妹订亲的理。”

　　她不愿相信，自欺欺人地想，他只是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

　　从小到大，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照顾他的人是她，他们一定会有结果的。

　　她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中场休息，席正清过来问：“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不打伞？小姑娘晒坏了就不好了。”

　　说着，从包里拿出校服外套递给她挡住。

　　“忘记带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球员将他叫走去讨论战术。

　　“放学等我一起回家。”席正清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乔边云拉住校服下摆，深深嗅着校服上清新的香味，他怎么这么好？好到他真的想独占，藏起来，不给任何人发现。

　　良久。

　　乔边云捏紧手中的纸张，锋利的边缘好像在掌心划了一个浅痕。

　　痛感让她回过神，才想起是来干嘛的，将他的校服整整齐齐地叠放进他的背包，恋恋不舍地看一眼。

　　乔边云起身便被人拦住：

　　“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