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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美人成灾 二十五 ...

  •   裴子风上前握住弟弟双手,皱起眉头道:“怎么没穿外衫,岂不要冻病了。”
      裴忍冬嘟起嘴,眼睛瞥向别处,“夏天呢,有何打紧。”
      裴子风从床上拾起衣裳替他穿上,一颗一颗系好襟扣,忍不住数落:“你这病一刻都大意不得,上个月坐在池边赏花,吹了一宿夜风,第二日咳得吐血,你猪脑子都忘干净了。”
      裴忍冬抿了抿唇,苍白着面孔不答腔,好一会儿垂下头,轻声道:“哥哥教训得是,冬儿再也不敢了。”
      裴子风一叹,道:“哥哥疼你惜你,宁可把话儿说重些,也好过日后追悔莫及。偏偏整个裴府就你最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每每叫我咬牙,你倒是说说,我要拿你怎么办?”
      裴忍冬张开双臂搂住哥哥,把脑袋贴在他胸前,仰脸儿乖巧地:“冬儿知道哥哥最疼冬儿了,冬儿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再不叫哥哥担心。”
      裴子风抬手抚摸弟弟的脑袋,手臂缩紧将他圈在怀中,仿佛这副躯体太薄太轻,稍不注意就会被风吹散,再也寻不回来。
      二人在室内默默相拥,一时间寂静无声,夕阳余晖幽幽滑过窗棱,不动声色将屋子隔成阴阳两界。凌晚藏在珠帘之后,隐隐觉得这一对兄弟尚有满腹心事未得倾吐,却只听裴子风轻声道:“我叫人把晚饭送来,趁热吃了吧。”
      裴忍冬点头,指尖触在唇边,如蝶翼轻颤,眸光闪了闪欲言又止。他突地仰起面庞,揉着裴子风的衣袖撒起娇:“哥哥陪冬儿一起吃吧,冬儿许久不跟哥哥一起吃饭了,几乎要忘了味道。”他眼角眉梢含着默默期盼,仿佛一朵雪花静悄悄落在枝头。
      裴子风面上略一犹豫,终于还是点下头。
      一个素衣小丫头提着半人来高的食盒进来,费了不少气力摆到桌上,目不斜视取出杯碟碗盏,飞快布好菜,又躬身退出去。
      裴忍冬拾起筷子,道:“我平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一个人几乎要憋出病来,你如何就不允许我这里添几个下人?”
      裴子风从弟弟手里取过筷子,用绸巾仔细擦了擦方才交还到他手上,“人多了难免嘈杂污秽,你身子弱得紧,哪里经得住那些腌囋。我不让人到南园来,也是为着清净,好让你安心养病。”
      裴忍冬丢下筷子,面色有些冷淡,“外面的人进不来,我亦出不去,日日过得一个样,真不晓得这般活着有何意思。你若要干净,还不如叫我死了,一把骨殖,最是干净。”
      裴子风一听这话当即变了面色,铁青着脸道:“方才还说再不叫我担心,这会子又嚣张撂下狠话,真是愈发出息了。我千般小心保你万全,担惊受怕寝食难安,你真伶俐,说出这般话来,算我一颗心都喂了狗!” 他怒火陡升,一扬手茶碗砸在地上,尽是碎瓷。
      裴忍冬不甘道:“你只管锁着我,哪里也不许去,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曾真心为我想过半分?”又放软声音哀求,“哥哥一直陪在冬儿身边,冬儿就已经极满足,只要快快乐乐,自自在在地生活,还能活多少时日又有何紧要呢?”
      裴子风立起身,脸色陡然沉下,“凡事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还不乱了套。你好生吃饭吧,勿要再胡乱寻思。”他几步走到门口,微微转过脸,“我只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以后也绝不再提。”
      语罢大步出了门,身影消失在藤萝花帘外。
      裴忍冬跌坐在地,一语不发,眼圈熬得通红,强忍着泪。
       
      凌晚从珠帘之后走轻手轻脚走出,暗道本是芝麻大点事体,怎的一语不合吵成如此模样。
      裴忍冬撑着桌角,一手捂著胸口喘息,面如金纸,浑身抖得厉害,过了会儿竟开始咳起血来,一声一声尖锐得紧。
      凌晚快步走上前去扶他,瞅见衣襟上已是血迹淋漓,忍不住惊道:“怎么咳得这样猛,要不要叫你哥哥回来?”
      裴忍冬双目紧闭拼命摇头,费尽气力压下满口血腥,像被丢到岸上的鱼一张一合喘息,“我歇歇就好,方才一急惹出来的,老毛病了,你别怕,陪我坐一会儿。”
      凌晚小心扶他坐下,心头突突直跳。他方才藏在帘后并未瞧见裴子风相貌,只远远瞅见那人离去的背影,然而这兄弟二人方才还一片和睦脉脉温情,转瞬却一言不合争执不休,冷言冷语似剜在肉上不知怀了如何思量。
      裴忍冬兀自喘了半晌,气若游丝,道:“我这是痨病,经年累月咯血声嘶,哪里有得治。哥哥不信,千方百计寻来鳖甲散、金蟾丸、白薇汤,一样一样哄我吃下。近些年愈发声嗄咽痒,发焦舌燥,渐渐连香味也尝不出,怕是已经熬到了头。我不敢跟哥哥说,只因他还存着一丝念想,不忍叫他伤心。”
      凌晚心内一阵黯然,不声不响让他倚在自己身上。
      裴忍冬面上仍旧带着十分的苍白,“前些日子哥哥不知从何处得了一瓶药,据说能彻底把痨病的病根剔了,然而服下药后再不能生长,关节僵硬无法自在行动,皮干骨瘦不似个人模样。哥哥却高兴得不得了,疯了一般求我喝药,我不肯喝,一言不合又吵起来……”
      他抱着脑袋,头疼欲裂般:“每次吵完都疼痛难当,只恨自己为何不与哥哥存着一样心思,我曾试着千百般讨好,什么都依着他,却总跨不过那道坎,每每落得不欢而散,叫哥哥伤透了心。我再不要这样,只想让他开颜,做什么都好……”
      裴忍冬张大嘴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立起身,走到紫檀多宝格前取下一只暗红小匣。他深吸口气将锁头打开,从中取出一支青玉小瓶握在手中。
      凌晚心下一惊,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裴忍冬眼里盈了泪,又戚且凄,颤着手拔开瓶塞。凌晚急急向他冲去,劈手要夺玉瓶,然而终究迟了一步,裴忍冬仰起脖颈将瓶中粉末灌入喉咙,闭紧双目勉力吞下。
      他把玉瓶丢在地上,重重咳嗽几声,凄然笑道:“如此,就再不用心痛了……”
      凌晚惊诧在当场动弹不得,门外突然一阵风进来,将他推到地上,有个人影冲入扶着裴忍冬慢慢躺下。
      凌晚突地惊觉裴子风其实并未离开,只静静立在水榭之外,听见屋里响动这才急急冲入。
      裴忍冬气息渐渐微弱,手掌抚上裴子风面庞,勉强一笑,“哥哥要我吃药,我吃便是,只求哥哥不要再生气……冬儿知错了,再不会教哥哥伤心……”
      裴子风将弟弟紧搂在怀中,眸色尽是悲伤,眼角余光瞥见地上的玉瓶尚有粉末残存,他一语不发将玉瓶拾起,把剩下的粉末尽数倒入口中,一双眼瞳望向弟弟,嘴角突然含起融融笑意:“还记得小时候,你总嫌药苦不肯吃,我端着药碗千方百计哄你,还许诺你若肯喝一口,我就也喝一口,无论如何舍不得只有你一人承受苦楚。如今我也陪你一起把药吃下,这下,你该开心了吧?”
      凌晚心头一动,目光灼灼望向这一对兄弟,恰好裴子风抬起头来,凌晚这才看清他的容颜,竟与裴忍冬生得一模一样相貌,兄弟二人赫然双生。
      无数碎片如蝴蝶振翅飞来,你缠我绕合成一幅完整画面,凌晚瞳孔骤然一缩,胸腔猛地震动,脱口而出:“小金小银!”
      声音甫一出口,周遭顿时涌出无数紫藤花瓣,漫天四散,雪香云蔚,灿若云霞,凌晚眼前一阵昏花,幽幽香气熏得人眉饧眼涩,大片光晕明暗交叠,纷纷繁繁交织成团。
      耀目光芒渐渐隐去,双目再次清明时,他倒在柔软地毯上,头顶是熟悉的明黄帷帐,皇家宫殿金碧辉煌奢美堂皇,不知如何竟又回到锦云宫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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