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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美人成灾 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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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艰难挪步走来,硕大眼眶挂下道道泪痕,仿佛无数小耙子深深犁过面庞。
凌晚正欲细问缘由,却见小金伸出一只手,缓缓抚到自己面上。他眼前一阵昏花,大片光晕交织成团,迷惘混沌涌上脑门,天旋地转间身子突地一轻,仿佛从万丈悬崖失足栽下。
凌晚唬得一个激灵,胸腔猛地震动,瞬然清醒睁开双眼。
眼前赫然立着一座古宅,石笋新竹掩住院门,林荫匝地铺进院里。不知何时锦云宫已荡然无存,小金亦不见踪影。
他心头掠过细如蚕丝的惊惶,然而三面皆是白茫茫雾气,潮湿氤氲,荒芜混沌,退无可退,只得把心一横踏入院内。
行过一段迂回幽塞曲廊,眼前顷然现出一片开朗山石景色,花木扶疏竹松承茂,各式亭轩错落玲珑,池水淼淼绿波涟漪,水岸藤萝粉披雪香云蔚,初夏日光抹在碧水之上,如若幻境。
凌晚不由自主愈行愈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前方默默引诱,宅子幽深曲折山池连绵,好似来去无尽,他一劲只顾痴痴朝前走,魂魄仿佛脱出窍,鬼使神差竟是再也无法停下脚步。
越过水廊上了南岸,一曲水湾蜿蜒曲折不知通往何处,仅有一道平桥小径,悄无声息横在眼前。
凌晚不作犹豫踏上小径,足下波光粼粼碧水荡漾,水面映出假山洞壑四季花木各式倒影,独独缺了他自己一方投影。
凌晚脑中塞满前方幽幽蛊惑,步履急促,哪里还注意得到脚下。小径在一处幽深水院居所前戛然而止,大片紫藤如飞瀑坠下,串串花序悬于绿叶藤蔓之间,繁花曳地,老桩横斜,将前路遮掩。
凌晚轻轻挑开紫藤花帘,仿佛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踏进去。
甫一入园便是冉冉荷香,匾上题着“藕香榭”,他听得里屋传来轻微声响,忙放缓脚步悄悄走进去。
榭内置着琉璃屏风,紫檀多宝格,飞罩上雕着各色藤纹花饰,细致精巧得紧。有一名少年在窗边静坐,眼睛圆而漂亮,然而身子单薄面泛雪青,不时举袖低低咳嗽。凌晚痴痴走上前,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千辛万苦终于寻得所寻之人,心中一块石头稳稳落下地。
少年将桌前热茶送到唇边慢慢饮下,脸上好容易被热气熏染出些许血色。他放下茶盏,瞥见有人呆呆怔怔走来,一双眼睛在那人身上打了个转,忍不住轻笑道:“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留美人。”
凌晚一惊,这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盯着人家傻看,满脸痴相,顿时满面飞红羞得不知如何言语。
少年又是一笑,起身拾起铜镜递到凌晚面前。
凌晚不明所以朝镜中瞧去,只见自己一头墨发缀满藤萝花瓣,紫中带蓝,想必是方才入园时不经意碰落了花穗,这才沾上满脑袋藤萝。
他急忙伸手想要去掸,少年却将他止下,含笑道:“我许久不出去了,一个人闷得紧,日日对着神佛祈愿有人前来陪伴,没料想竟把紫藤花精给求来了。”他笑嘻嘻扯着凌晚上了罗汉床,裹上毡子紧紧拥在一处。
时值初夏,太阳明光熠熠挂在天上,凌晚紧贴毡子出了一身薄汗,少年却止不住哆嗦,低咳连连。凌晚这才发觉他身体冷得好似一块冰疙瘩,触手冰凉忍不住要打个激灵。
少年肺中气息渐渐平缓,轻声道:“陈年旧疾了,没甚么大不了。”轻描淡写带过。
凌晚一双眼睛环着屋子四处打量,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只依稀记得自己百转千回寻得此处,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仿佛魔障了一般。”
少年微微笑道:“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宅子罢了,本没什么可说,只是我这藕香榭一年四季无不宜人,春日繁花,夏日蕉廊,秋日红蓼,冬日梅影,时时刻刻木映花承,四季景致皆收入园中,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凌晚道:“这么大一个宅子,就你一个人住?”
少年摇摇头,“怎的会就我一个人住,还有哥哥呢。”他笑嘻嘻抱住凌晚,眸中仿佛盛着一池春水,“如今还进来只紫藤花精,叫人稀罕得紧。小花精,告诉我叫什么名儿?”
他口中虽是轻薄话语却并不惹人烦厌,翦水双瞳清亮得紧,凌晚只觉得这双眸子说不出的熟悉,尤其是这般大而圆的双眼,似乎曾经在何处见过,然而无论如何回想不起来。
他忍不住道:“你叫什么名字,你哥哥呢?”
“我叫裴忍冬,哥哥叫裴子风。” 少年在凌晚怀中一阵乱嗅,仿佛只才出生的小奶狗,“你身上涂的什么香膏,真是好闻得紧。”
凌晚犹疑不已,“我如何没有瞧见你哥哥?”
少年因道:“哥哥和下人都住在北面的锁绿轩,平日里几乎没有人到南园来。”
凌晚不解:“为何无人到你这里来?”
少年面色微微一变,收敛笑容垂下眼帘,“这家里的主,哪样不是哥哥在做,事无巨细,哪样不是哥哥一手打理,只要他说一个不字,谁还敢吭半声。亏我还是二少爷,连出个园子也要求上半天功夫,说出去只怕都没人相信,哥哥恨不能用链子把我锁了……”他眉间转瞬笼上一抹哀愁,闭紧双眸不再言语,只蜷缩在貂皮大毡中瑟瑟发抖。
凌晚心头攀上丝丝疑虑,诸多古怪如藤蔓萦绕,说不清道不明,眼前交叠出重重暗影,纷繁糅杂聚在一处,幼帝的容颜,小金的容颜,秦辰的容颜,消失的锦云宫,凭空出现的古宅,走不完的曲折回廊,摇曳生波的碧绿池水,漫天飘散的藤萝花瓣,白茫茫雾气渐渐翻涌上来,潮湿氤氲笼住一团混沌。
他想着想着渐渐困倦,眼皮坠上千斤锭子,初夏日光暖暖揉碎了洒在身上,终于支持不住昏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落山头。
凌晚甫一醒来,便瞧见裴忍冬一双翦水眼瞳,正聚精会神注视自己。
他忍不住面上一红,以为自己又一脸傻相要遭耻笑。
却不料裴忍冬笑盈盈道:“花精睡觉可真是好看,脸蛋子跟雪一样白,嘴唇还弯弯翘着,好像马上就会有涎水淌下来。”
一番话说得凌晚忍不住举袖遮掩嘴角,偷偷擦拭并不存在的涎水。
裴忍冬道:“我哥哥快来了,你且先藏起来,不然让他看见有生人在我屋内,又要跟我急呢。”
凌晚依言从床上起来,小心藏到珍珠帘子之后。裴忍冬吃吃地笑,“我藏了只紫藤花精在屋子里,日后再也不孤单了,还香得紧,你说是也不是?”
不待凌晚作答,又道:“你不会偷偷溜走吧?”
凌晚被他逗笑,“我是你的紫藤花精,还能溜到哪里去?”
裴忍冬高兴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拉上珠帘坐回罗汉床上,凌晚默默垂首屏息倾听,不多时藕香榭外传来脚步声,愈行愈近跨入门槛,只听得裴忍冬轻声呼唤:“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