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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魂归来 ...

  •   冷。
      粗糙的雪粒扑打脸颊,将她猛地拽回人间。

      林姜弹坐起来,咳出不属于此刻的池水腥气。双手完好,年轻,布满新鲜的冻伤与擦痕。

      千仞山。破庙。风雪震耳。

      她重生了。

      恨意如岩浆炸裂,瞬间烧穿四肢百骸——化骨池的痛,他悲悯的脸,“蝴蝶”的谎言……都在血管里嘶吼。
      杀了言之澈!
趁一切尚未开始!

      她踉跄扑向墙角,没有武器。目光却钉在神像底座——巫女的记忆告诉她暗格所在。
      颤抖的手撬开木板,取出一个陶瓶。
      
化骨毒。见血封喉。

      她攥紧陶瓶。转身,一步步走向庙门外那抹覆雪的玄色身影。
      风雪狂啸。
      
她跪倒在他身侧,拂开积雪。
呼吸骤然停滞。

      即使苍白昏迷,这张脸依旧具备击碎心防的威力。眉染寒霜,睫凝冰晶,鼻梁如削,淡唇失血。是神祇雕琢的完美。

      就是这张脸。
曾对她笑如春雪初融,也曾凝作刺穿她世界的冰刃。

      她拔开木塞,苦杏仁的甜腥气弥散。
只需一口——
一切便终结了。

      陶瓶的冰冷,硌得掌心生疼。一如记忆中,每一次祂回应的温度。

      她闭上眼,更多画面汹涌而来……

      山洞第四日,高烧稍退的言之澈靠在岩壁上,脸色苍白却带着笑,看她笨拙地搅动陶罐里寡淡的菌汤。

      “阿姜,”他声音沙哑,“若我们能平安下山……你有什么愿望?”

      她低头盯着汤水,耳尖微红,许久才轻声说:“我……我想看千仞山的花。不是雪莲,是寻常的、能在春天开满山坡的那种。”

      巫楚皆知,千仞山只有雪季与寒季。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

      她没有当真。

      可第七日清晨,她推开洞口的遮挡,愣住了……

      目之所及,覆着薄雪的褐色山坡上,竟星星点点绽出了无数嫩黄与浅紫的小花!它们在凛冽的风中瑟瑟发抖,花瓣单薄,却倔强地连成一片,向着灰白的天光舒展。

      没有神迹的磅礴,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努力想要温暖的兑现。

      他拖着未愈的身子走到她身后,将大氅披在她肩上,声音很轻:“真好,花真的开了!”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花瓣上。

      那一夜山花,是她两世为人,见过最盛大的春天。

      还有她手臂上那个印记。

      成为太子妃前夜,她惶恐不安,在老梅树下,向着千仞山千面狼神庙的方向跪了一整夜。

      “如果您真的许可这桩婚事……如果您对我,有一点点不同于众生……”她对着月亮举起手臂,“求您给我一个印记。让我知道,我不是一厢情愿。”

      当她起身的时候一条树枝划伤了她的手臂,

      大婚次日晨起,对镜梳妆时,她忽然瞥见手臂上那处淤伤,恰似一个深红色的狼首轮廓。
      她颤抖着抚摸,伤痕传来微微的暖意,转瞬即逝,却清晰无比。

      那一刻,她几乎确信……神听见了,并且应允了。

      纵然后来言之澈说那是淤血巧合,她心中仍藏着那片不肯熄灭的灰烬。

      更早一些,巫楚瘟疫流行时,她不顾阻拦去疠人所照料。

      临行前夜,她对着千面狼神的神像祈祷:“若您觉得我所行是对的……求您让我双手能减轻苦痛,亦护我自身洁净。”

      她没有祈求完全免灾,只求能尽力,且不成为新的负担。

      她在疠人所侍奉了整整一个月。喂药、擦身、处理秽物,接触过最严重的病患。

      同去者相继病倒,唯她始终安然无恙,连最轻微的发热都不曾有过。百姓说是王女仁心感动天地,只有她知道,那或许是神明又一次无声的、确凿的庇佑。

      这些碎片,这些她紧紧攥住、用以对抗所有“他不爱她”之证据的温暖,此刻却在毒药之下剧烈灼烧。

      恨是真的。
      那些背叛、利用、三年零六个月的凌迟,都是真的。
      可这些……也是真的。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陶瓶边缘几乎要嵌进掌心血肉。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他忽然极轻地呢喃了一句:
      “……冷……”

      不是命令,不是神谕。只是一个重伤凡人无意识的瑟缩。

      林姜浑身一震。

      她看着他那张染血的脸,看着风雪迅速覆盖他苍白的眉睫,看着大氅下生命随着血色一点点流逝。

      终于,她猛地将陶瓶塞子按紧,一把将它扔进远处的雪堆里。

      然后,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撕扯自己单薄的内衫下摆。

      布帛撕裂声在风雪中微不可闻。
      她眼眶赤红,泪水却不再流下。

      “言之澈……”她声音嘶哑,不知是恨是痛还是别的什么,手下却不停,用布条死死压住他腰间最深的伤口,“你欠我的……这辈子,下辈子,都别想还得清!”

      动作粗暴,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急切。

      风雪依旧。
      破庙如舟,在茫茫雪海中飘摇。
      而这一次,她没能转身离开。

      不知僵立了多久,唇间漫开腥甜——她竟将自己的下唇咬破了。铁锈味刺痛舌尖,也刺穿了混沌。

      然后,她做了连自己都怔然的事。

      俯身,拽住玄色大氅的一角,开始拖拽。身躯沉重如浸水的石,每一步都陷进深雪。她逆着风,咬着牙,将他重新拖回破庙的门槛内。

      庙内残破,至少隔开了大部分风雪。

      她寻来干草,铺在背风的角落。撕下早已褴褛的中衣下摆,就着雪水,擦拭他腰腹间那道伤。血还在渗,布料很快染红。她的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发泄的粗鲁,但终究是包扎上了。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石地上,望着那簇不知何时点燃的、微弱跳动的火,只觉得荒谬至极。

      重活一世,竟亲手救了仇人。

      疲惫如潮水淹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在火光与风雪呜咽中,沉入昏黑。

      半梦半醒间,有极轻的脚步。

      冰凉的指尖拂开她额前湿发。

      一声叹息,轻得像雪落,疲惫,却又有种卸下一切的释然:

      “对不起……”

      她猛然惊醒。

      言之澈半坐起身,面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睛却睁开了。不再是前世深不见底的寒潭,也不是初遇时空茫的清澈,而是一种……看尽沧桑后、疲惫的温柔。

      他看着她惊醒后骇然的眼,目光缓缓移向自己染血的掌心,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别怕。”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曾在池中问我……会不会踏入磨盘。”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划——不是任何已知的术法手势,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接近于言灵的起式。破庙内的空气随之凝滞,连呼啸的风雪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现在,我答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在宣读某种古老的法则:

      “归吾形,散吾魄,还于此间风雪。”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腐烂,不是消融,而是像晨曦穿透的薄冰,从指尖开始,渐渐化为无数细碎的光尘。那些光尘细如齑粉,闪烁着冰晶与星辉交织的微光,缓缓脱离他的身体,向上飘散。

      林姜僵住了,甚至忘了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腕,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正在消散的不是自己的躯体。

      “你受过化骨池的痛,”他抬起已近乎透明的眼睛望向她,声音飘渺如从远方传来,“血肉消融之苦,一次就够了。”

      “不……”她终于找回声音,却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摇了摇头,光尘已蔓延至手臂、肩颈。他的轮廓在微光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染的墨画,正一点点晕开,溶于空气。

      “这就是答案,林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依然清晰,“你问我是否与你同入磨盘……现在你看见了。”

      “我不要这样的答案!”她嘶喊出声,猛地扑过去,伸手想抓住那些飘散的光尘。指尖却径直穿过,只触到一片虚无的凉意。“谁要你消散!谁要你这样还!”

      他轻轻笑了。那张已半透明的脸上,笑容淡得像将化的雪。

      “太迟了。”他说,光尘已漫过胸膛,飘向虚空,“但这样也好……你受过的,我终于……”

      最后几个字消散在风中。

      她看见他的嘴唇还在动,却已听不见声音。

      就在这时,他忽然又抬起了头——那双几乎完全化为光尘的眼睛,最后一次深深、深深地凝视着她。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话语,是一段低沉、飘渺、却异常清晰的吟唱:

      “啊……依……哟……啦……”

      “山魂兮……归来……”

      “月影兮……相随……”

      旋律苍凉古朴,每一个音调,每一个气口,分毫不差——正是她前世在破庙中,一遍遍祈求神明时唱的那首巫楚古祭歌。

      吟唱声随着他身体的消散而渐渐微弱。当他唱到“相随”二字时,喉咙以下已完全化为飘旋的光尘,只有头颅还勉强维持着轮廓。

      歌声停了。

      他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近乎渴望的眷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她看懂了那个口型:

      能……再为我……唱一次吗?

      “不!”她猛地摇头,泪水奔涌而出,混杂着愤怒、恐惧与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剧痛,“我恨你!我永远恨你!我不会为你唱任何歌!”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微弱地黯淡下去。

      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没有声音,却仿佛直接响在她的灵魂里,沉重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剩余的部分——眉宇、鼻梁、嘴唇、最后一点轮廓——骤然迸发出柔和却耀眼的光芒。不是炸裂,而是绽放,像冰花在阳光下最后的一次绚烂。

      光芒持续了三息。

      然后,化作亿万更细碎的光点,如同逆行的雪花,缓缓升腾,穿过破庙残破的穹顶,飘向外面的风雪长夜。

      庙内忽然空了。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衣物,甚至连他躺卧过的那片干草,都平整如初,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极淡的、类似雪后松林的气息,以及无数尚未完全消散的、莹莹闪烁的微光,在黑暗中缓慢飘浮,渐渐黯淡。

      林姜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伸出手,接住一点即将熄灭的微光。光点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然后彻底消失。

      冷。

      比化骨池更冷,比千仞山的风雪更冷的寒意,从她触碰过光点的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缓缓跪倒在地。

      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干草,盯着空气中最后几点萤火般的光尘彻底湮灭。

      结束了。

      他就这样,在她面前,将自己还给了这片天地风雪。

      就像他说的——往后她见的每一片雪,吹的每一阵风,或许都有他在说对不起。

      “对不起……”她喃喃重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嘶哑,在空寂的破庙里回荡,“谁要你的对不起……谁要你消散……言之澈……你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方式……回答我……”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又最终归于死寂。

      她维持着跪姿,在冰冷的地上,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庙外的风雪声重新涌入耳中,直到跳动的火堆即将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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