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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世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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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七日,是黑暗命运里偷来的光阴。
他会在狼群环伺时将她护在身后,以古老手势驱散野兽;会在寒夜将她裹进尚带体温的大氅;会在她瑟缩时,轻轻哼唱苍凉古老的调子。那旋律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她血脉深处沉睡了千年。
他身上矛盾地融合着贵公子的优雅与山野的蓬勃之力。她能闻到他衣襟间清冷的雪松气息,也能在偶尔贴近时,感受到某种更原始、更灼热的存在……像沉睡的火山,像收拢羽翼的猛禽。
这让她愈发笃信他的不凡。
分别那日,大祁士兵寻至,跪地高呼:“太子殿下!”
她如遭雷击。
太子?言之澈?那传闻中久病深宫的储君?
震惊之后,却是更汹涌的了然:神明竟择了敌国太子之身!是为从内平息干戈吗?
他服下太医丹药,神思渐清。眼中属于储君的沉稳矜贵渐浓,但看向她时,那份专注的清澈未减。随后,使者至巫楚王宫,以太子之尊,郑重求娶。
宫中忧疑四起,皆道此乃阴谋。
唯她坚信不疑。
大婚前夜,新栽的桃苗在月下泛着嫩青。
他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
“以此为聘,愿你我之情,如桃之夭夭,岁岁年年。阿姜,信我。我会让两国再无干戈,让巫楚永享安宁。”
字字句句,与她神前祈愿严丝合缝。
十里红妆,凤冠沉重,她心中却满是蜜与光。
盖头掀起,他一身喜红,眉眼含笑,俊美如神祇亲临。执她手,于耳畔低语:
“这一生,定不相负。”
第三日。烽火号角撕裂拂晓。
她跌撞冲出,见宫门外火海滔天,黑甲如潮。
她的新婚夫君,银甲浴血,手持长剑,立于叛门之下。火光将他侧脸映得冰冷如刃。
“为……什么?”嫁衣赤红,在风中猎猎如泣。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似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
“巫楚气数已尽。”声音平静,比风雪更冷,“至于你,我的太子妃……安分留在大祁,便是你余生的归宿。”
她的世界,崩塌成无声的废墟。
没有神。
当林姜被护送回大祁东宫时,她沉默地想。
她被幽禁在栖梧阁。华笼,绣笼,金丝笼。
最初的质问尚带火星。
“为什么?”她抓住他转身的袖角,指尖发白,“你答应过……”
“答应?”他回身,玄衣上的金线在烛火里流着冷光,“太子妃是说,桃林里那些哄姑娘的戏言?”
声音里的嘲弄,让她浑身发冷。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曾经清澈如泉,如今深不见底。
“你不是言之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是祂,对不对?千面狼神……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巫楚?对我?”
他忽然笑了。不是人间该有的笑……唇角勾起,眼里却结着万古寒冰。
“蝼蚁也敢问神做事的理由?”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雪巅的冷,“你以为那些萤火、那场雨、那些小恩小惠……是什么?是偏爱?”
他直起身,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本座只是路过,偶尔听见几声呜咽,随手洒下一点碎屑罢了。就像人走过草丛,惊起几只萤虫……你会记得是哪只虫子先飞起来的吗?”
她踉跄后退,脊背抵上冰冷墙壁。
“可你回应了我那么多次……”
“回应?”他打断她,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是你跪在雪地里,一遍遍唱那首该死的歌,用你那点可怜的血脉灵性作饵,硬生生把本座从沉眠里拽出来……”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里面翻滚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巨大的厌恶:
“你知道把神拽进人间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你知道‘神临人世’这四个字,意味着多少蝼蚁必须死来平衡法则吗?”
他伸手,指尖虚虚点在她心口。没有碰到,但她感到刺骨的寒。
“你只看到萤火好看,雨很及时,生辰有礼物。你看不见你每一声‘吾神’,都在你族人的命数上划下一道血痕。”
她摇头,眼泪滚下来:“我不信……如果你厌恶,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娶……”
“因为倦了。”他收回手,用绢帕慢条斯理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被你吵得烦了,不如亲自来一趟,让你彻底闭嘴。”
他走到门边,最后回头看她一眼。那眼神空茫如初雪后的荒原,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没有恨,连厌恶都懒得停留。
“记住,太子妃。神不会围着一只蝼蚁转。你要学的第一课,就是把自己那点可笑的情感和期盼,从心里挖干净。”
门关上,锁落下。
后来的哀求已浸透绝望。
“至少……让我知道巫楚的消息……”
他捏着她的下颌,力道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消息?”他轻笑,“巫楚旧地已改称‘祁南道’。至于你的族人……叛党流寇,需要什么消息?”
他松开手,继续擦拭指尖。
再后来,她学会了沉默。
沉默地看着他命人当着她面,烧掉所有带有巫楚纹样的器物。
沉默地看着他碾碎母亲留下的玉簪。
“旧物招魂,”他说,“于你无益。”
夜里,她常被某种注视惊醒。
冰冷,沉重,仿佛来自荒原深处。
偶尔在将醒未醒间,她瞥见床帷阴影里,有琥珀色的兽瞳一闪而逝。
可天明时,他只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后来的帝王。
三年半。
一千多个日夜的凌迟。
他从不让她的伤重到致命,总在她濒临崩溃时,命太医用药吊住。
“你得活着。”他说,眼神平静无波,“活着学会:你的存在,唯一的意义就是见证……见证你求来的‘神迹’,如何把你珍爱的一切,一寸寸碾成灰。”
而这句话,比任何酷刑都更彻底地,杀死了那个曾经深信被爱的林姜。
直到那个黄昏。
他亲自来到栖梧阁,未带侍卫。
“带你去个地方。”
声音里竟有一丝奇异的温和。
她麻木地跟着他,穿过一道道从未见过的暗门,走入地下。
密室幽深,唯一的火把映着一池墨绿色的液体。
液体粘稠,微微翻涌,无声无息。
“化骨池。”他指向池子,语气寻常得像在介绍一方砚台,“进去,你就自由了。”
自由?
她几乎想笑。
原来死亡,在他口中,也能被粉饰成恩赐。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着,玄衣上的龙纹在幽光里流淌。
她看着那池墨绿,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半的恨,三年半的痛,在这一刻凝成一种荒诞的平静。
她迈出一步。
池沿湿滑。
坠落的过程很慢。
慢到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寸神情……依旧是那副漠然的平静,如同这三年来每一次旁观她的苦难。
酸液温柔地包裹上来。
像情人的怀抱,带着彻底毁灭的温度。
滋滋轻响。
皮肤,血肉,骨骼……构成“林姜”的一切,都在温柔地消融。
视野在晃动的墨绿里扭曲、暗淡。
原来死亡不是断裂,而是缓慢的“不存在”。
在意识溃散的边缘,在喉舌即将熔化的刹那,积攒了三年半的恨意、绝望、不甘,混杂着对那场风雪祈求最深的讽刺,冲破了所有阻碍……
“……千面……狼神……”
声音微弱,混在池液的咕噜声里,几乎不存在。
但池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震。
那张冰封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眉峰蹙起,深不见底的眸中掠过惊愕、恍然,以及更深沉的、压抑的痛苦。
他下意识向前倾身。
然后,撞上了她最后一瞥……
那双即将消融的眼睛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彻底心灰意冷的冰冷了然。
和一丝,清晰的嘲讽。
那眼神在说:
看啊,这就是我祈求来的“神”。
这就是你许诺的“拯救”。
言之澈脸上的疏离瞬间褪尽。
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悯漫上来,沉重得几乎压弯他的脊背。
他看着她在池中最后一点轮廓化开,嘴唇无声翕动:
“原来……是你。”
随即,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悲悯沉淀为一种近乎神性的、庄严的宁静。
他对着空荡的池面,低声自语:
“磨石碾过,麦子成粉。”
“很疼,是不是?持心坚忍,我许你以破茧成蝶。”
声音里,竟带着解脱般的疲惫,和某种深藏的期待。
剧痛吞没一切前,她用最后的气力嘶吼:
“言之澈……若有来世……我必……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维系的一切,也如我今日……寸、寸、成、灰。
就在那时……
耳畔响起了歌声。
不是她听过的任何旋律。
更古老,更苍茫,带着非人的空旷回响。
调子依稀与她那首巫楚古歌相似,却更复杂拗口,发音完全陌生。
像岩石在月下自吟,像风穿过万千兽骨的孔洞。
歌声从何而来?
是死亡幻觉吗?
不,细细听来,这是巫楚千万英灵的同歌。
她竭力转动眼珠,看向池边。
言之澈仍站在那里,嘴唇未启。
可那吟唱,却直接响彻在她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疑问与剧痛,一同沉入无边的墨绿。
池水彻底吞没她形骸的刹那,无数湮灭的巫楚魂灵被引动,汇聚成最后的诘问,在虚无中荡开:
若麦子仰望石磨之碾来
吾众顺从于无垠之哀恸
求千面狼神君
共赴此磨石之下
神君若在,何惧碾骨成尘
神君不临,万魂永夜无曦
惟以残躯为祀
惟以烬魂为证
千面垂照兮
楚声不绝于天地
……
求千面狼神君
共赴此磨石之下
……
求千面狼神君
共赴此磨石之下
……
当那万千魂灵同诵的诘问在虚无中荡开时……
池边的身影,终于动了。
言之澈垂下眼眸,望向那片重归死寂的墨绿池面。
那张总是凝着寒霜的脸上,此刻没有悲悯,没有歉疚,甚至没有神祇俯视众生的疏离。
他只是静静望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轻、极慢的事……
右手缓缓抬起,移至心口位置,指尖虚虚按在胸膛之上。
“我已在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