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囚枝》戏华

4、伴君如伴虎（一）

　　被褥下的床单上，赫然落下几点鲜红。

　　步虚词挑挑眉，神情自若地走到窗前，朝院外瞧了一眼。

　　昨夜她午夜梦醒之时，突发奇想取了几滴这死人头颅的血点在榻上。
　　毕竟她刚入这摄政王府，若是被人传出去她独守空房，怕是少不了要遭人诟病嘲笑。

　　只是那被她丢出窗外的头……今早居然莫名不见了。

　　正诧异间，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王妃，老奴奉王爷之命，前来伺候您起身，并收拾新房。”
　　是刘嬷嬷。

　　步虚词迅速扫了一眼床铺，那点暗红恰在褶皱掩映间。她深吸一口气，取过一件外袍随意披上：“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刘嬷嬷领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走了进来。
　　“给王妃请安。”

　　“嬷嬷不必多礼。”

　　两个小丫鬟开始利落地收拾房间，刘嬷嬷则亲手去整理床褥。
　　她的手触到锦被，动作忽然极细微地一滞。

　　步虚词在一旁伫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动作。

　　大红锦被被刘嬷嬷掀开，她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其下褥单某处。片刻后，才难以置信地开口：“这、这是……”

　　步虚词抿唇不语，只笑着微微颔首。

　　刘嬷嬷大惊失色：“王爷昨夜进入这洞房，拢共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这……”

　　步虚词挑眉，刻意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
　　她适时开口，恰到好处地羞涩一笑：“你家王爷，太快了。”

　　刘嬷嬷霍然抬头，嘴角抽搐着，脸上的皱纹都似乎因震惊而绷紧。

　　她声音压得极低：“王妃，这话，可万万不能让王爷知晓……”

　　步虚词不以为意，慢悠悠地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嬷嬷若不说，我不说，这天地又不会开口……他又能从何得知呢？”

　　她笑着转过身。
　　对上一双深沉阴翳的眸子。

　　“……”

　　步虚词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王爷！”
　　刘嬷嬷一行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萧临肆没理会她们，目光径直落在步虚词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看来，本王的王妃，昨夜休息得不错，精神甚好。”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瞬。

　　他并未出言揭穿她的把戏，不只是保留她的颜面，也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尊严。

　　毕竟，若是被人传出摄政王妃榻上落红并非摄政王所为，只怕他最终也会落得个京中笑柄。

　　步虚词微微屈膝，意有所指：“托王爷的福。”

　　“呵……”
　　萧临肆冷笑，语气森寒：“赶紧换身能见人的行头，随本王入宫面圣。”
　　话音刚落，又补充一句：“记得穿高襟的，痕迹遮一遮。”

　　……痕迹？

　　步虚词面上浮现一抹红晕，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侧颈。

　　是说昨夜被他割伤的那道细小的伤口。

　　刘嬷嬷和两个丫鬟却误会了他口中的痕迹，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事出反常必有妖，王爷这般反常，看来这府中今后的日子难得安宁了。

　　——
　　摄政王的马车宽敞华丽，车外檐角上还挂了四枚小金铃，随着马车动作叮当作响。车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处点了上等的熏香。
　　这熏香的气味与萧临肆倒是相配，一样高调奢华。

　　步虚词与萧临肆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她换上了王妃规制的朝服，层层叠叠，庄重华丽，却也束缚至极。萧临肆一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仿佛自己对面的是个物件。

　　就在步虚词以为会一路无言直至宫门时，萧临肆忽然开口，依旧没睁眼。

　　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待会儿面圣，谨言，慎行。”

　　步虚词垂眸颔首：“王爷放心，玉枝虽自小娇养，却也知礼数分寸。定会注意言行举止，恪守大家闺秀的本分，绝不会给王爷丢了颜面。”

　　“错了。”
　　萧临肆打断她，终于掀开眼帘，目光淡漠得几近审视：“普通的大家闺秀，温良恭让，入不了本王的眼，更震不住宫里的场面。”

　　步虚词微微歪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那……王爷的意思？”

　　萧临肆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之后更显压迫感：“我要你展露你最原始的一面，如京中传言那般。”

　　“你在下人面前，在你丞相府里，是如何嚣张，如何跋扈的——待会儿在小皇帝面前，就如何表现。”

　　步虚词心中一凛。
　　难道被他察觉出了不对？

　　也是，像他这般年纪轻轻便能走到如此位置的，定然不可能是什么省油的灯，有所怀疑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今后在王府中，她还得万般小心。

　　她略一沉吟，笑道：“王爷说笑了。就算玉枝以往被惯得有些性子，也是分得清尊卑贵贱的。”

　　“在下人面前或许随意些，但在陛下和王爷面前，那便是天子威仪、夫妻纲常，玉枝岂敢造次？自然是要……恭敬守礼的。”

　　“王妃只说对一半。”
　　萧临肆靠回椅背，姿态放松：“在小皇帝面前，你倒是可以嚣张一些。但在本王面前——”
　　他顿住，目光牢牢将她锁住，一字一顿。

　　“不、可、以。”

　　步虚词怔然，旋即似有所悟般，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诮。
　　她呼吸有些乱，可以颤抖着声线低声应道：“是……玉枝明白。”

　　意图达成的萧临肆嗤笑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王妃好小的胆子，随口一吓就怕了。”

　　步虚词无声一哂：“王爷好恶劣的趣味。”

　　“与王妃说自己夫君太快的趣味比起来，倒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将“太快”这两个字咬得极重，近乎咬牙切齿。

　　步虚词笑容一凝。

　　这萧临肆果真是个睚眦必报的。
　　宰相肚里能撑船，他这个摄政王却如此……小肚鸡肠。

　　她别开脸，暗自骂道。

　　——
　　皇宫内外，肃静庄严。

　　天刚蒙蒙亮，一道道钟声响彻云霄，钟声回荡在宏伟的紫禁城中。

　　步虚词跟在萧临肆身后，步入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金砖琉瓦，珠帘玉幕，好不奢华。

　　殿中，年仅十一的小皇帝一袭龙袍，坐在比他还高的高座之上，双脚悬空，都不沾地。

　　见萧临肆悠然走入殿内，小皇帝神情瞬间拘谨起来，挺直脊背端正身姿。

　　萧临肆开口，漫不经心：“参见陛下。”

　　他微微躬下一股弧度，并未弯腰行礼。

　　站在他身后的步虚词眉心一跳，略一犹疑后还是恭敬弯腰：“参见陛下。”

　　“皇叔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小皇帝话罢身体前倾一瞬，竟欲起身上前。

　　步虚词见状愕然，不解地看向萧临肆。

　　萧临肆余光与她对撞，旋即勾唇一笑。

　　“本王倒是没有多礼，只是本王的王妃……倒是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步虚词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
　　关我什么事？！

　　小皇帝闻言却脸色一变，霍然起身径直走到步虚词面前，亲自伸手去扶她的手肘：“皇……皇嫂……”

　　“啧。”
　　身侧传来萧临肆不满的轻嗤。

　　小皇帝忙将手收回，有些无措地看向面前的步虚词。

　　他身形纤瘦，只到步虚词肩膀处高，抬眼看向她的眼神无助惶恐，竟叫人生出一丝怜悯之心。

　　他开口，声线有些藏不住的颤抖：“皇嫂，还请快起，莫要折煞了……朕……”
　　最后自称的“朕”字轻声得几乎听不清。

　　步虚词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罪魁祸首，萧临肆也在看向这边，满脸无所谓的模样。

　　就连这大殿之中的太监宫女们，都垂首低头，无一人敢妄言。

　　步虚词心下一凉，喉口滚动一瞬。

　　小皇帝见状连忙示好：“皇嫂可是口渴？来人！上茶！”

　　宫中下人效率很高，立马就端了煮好的茶水呈上来。

　　小皇帝朝那端茶的太监微微示意，接着看向步虚词：“皇嫂，请。”

　　步虚词没有动。
　　她紧蹙着眉头，实在难以相信发生在自己眼前的这一幕。

　　堂堂一国皇帝，居然被一个异姓的摄政王打压至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她不为所动，小皇帝明显有些慌张，目光似有若无地瞥过伫立在一旁的萧临肆。

　　萧临肆下巴微抬，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的笑。

　　步虚词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萧临肆嘴唇启合，轻笑着开口：“看来本王的王妃，想喝御赐的茶水啊。”

　　殿内寂静一片。

　　宫女太监们纷纷垂首抿唇，大气也不敢出。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清楚，此御赐非彼御赐。

　　萧临肆的意思，是要小皇帝亲手为步虚词沏茶，送到她手中，即为“御赐”。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大不敬，分明就是诛九族的折辱君王之罪。
　　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有九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可他偏偏不是旁人，他是权势熏天的摄政王，是逼着小皇帝叫他“皇叔”的萧临肆。

　　步虚词只觉后背隐隐发凉。

　　她早就听闻这摄政王臭名昭著胆大包天，未曾想他已经猖狂放肆到这种地步……

　　也难怪，会有人一掷千金，请白先生设局杀他。

　　她敛去眸中异色，淡淡瞥向一旁的萧临肆。

　　就让他再好好张狂几日，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