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不是江湖第一吗怎么会失手！》鲸哲

1、谢溪云 入夜三

　　入夜三更，宁静下的暗流涌动，走私堂堂正正，灭口也好似成了家常便饭。天下王八城里多，天子脚下藏一窝，论起这当朝皇帝——
　　今个儿不议龟皇帝。
　　酒馆前壮硕覆面男人抬头看了眼牌匾，就是夜里也蒙不住它的金灿灿。
　　迎风去。
　　男人嗤了声，一处酒缸子取个文绉绉的名字，装什么文化人。他推开门，肃杀气和风一并灌进屋内。
　　里头人满嘈杂，和街上沉默截然不同，个个膘肥体壮，满脸胡茬，嗓音震天响，话语粗犷裸露，甚至没给男人一个目光。
　　他寻了处空坐下，那桌正聊着哪位江湖高手失手反被杀，谁谁谁重出江湖，什么玩意儿哪爬出来的高手，他怎的一个不曾听说过。
　　听了半晌，不见小二招呼，男人皱起眉头，柜台前的人出声道：“吃酒自己去窖子抬，吃菜过来点。”
　　男人更是不爽，他从未见竟有店家让客人自己动手的道理，当即一拍桌，“嘭”的好大一声，碗筷忍不住跳了跳。
　　“嘭！”门被人踹开，比他还响亮。
　　只见一高挑少年，夜行衣，马尾高高束在脑后，最吸引人的是那张脸，涂了粉似的白，英气不减，如沐春风，翩翩少年郎。
　　动静之大，作势像挑事，一群脾气爆易炸的江湖豪侠却无人理会，吃酒的海碗下肚，聊卦子的喋喋不休，男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溪云穿过过道，酒蒙子纷纷回头调侃，谢溪云一肘将人头磕进碗里，嘴上仍不饶人：
　　“你胡子有饭，恶心死了，别跟我说话。”
　　“你口臭，我要吐了。”
　　“你牙黄，笑个蛋笑。”
　　“你是我家狗还是王八，管我去哪浪。”
　　谢少爷像根刺，到处把人扎得遍体鳞伤不自知，好在粗老爷们皮厚，被骂了还乐呵呵。
　　谢溪云躲开挥舞的手臂，三两步扑向柜台，一点不客气抄起茶壶倒入口中，完了吐吐舌头表示难喝。
　　“金老头，别数你几个破钱了，我要凤梨酥，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金老头没理，好久才瞥他，这人没骨头似的上半身趴在台上，手抠他腰带，金老头哼了声，小八字胡抖了抖：“我几个破钱养你，只知掏鸟窝不帮忙，没我你喝西北风去。一身腥臭，边上去，熏人。”
　　谢溪云扯着领口嗅了嗅，果然沾上了血味，难闻，撇撇嘴嘟嘟囔囔说金老头坏话，欠手在珠盘上摸一把，算好的账就乱了。
　　金老头气急胡子也一抖一抖，木尺朝谢溪云挥去，他哎呀呀地逃上楼，皮得像个顽童，任谁都管不住。
　　四楼，金枝倚着墙偷闲，胆子没耗子大，鬼点子比头发还多，打个哈欠的功夫谢溪云没声没息蹿到了跟前，吓得一蹦三尺高，捂着胸口委屈道：“少爷，第十次了……”
　　多亏谢溪云，不然他哪知道自己竟能蹦这么高，太费胆，再有几次他怕魂跑了，魂没了怎么伺候少爷？
　　谢溪云嘻嘻笑：“胆忒小。烧水去。”拍了拍金枝肩，转头钻进房里。
　　金枝五岁跟了他，五岁，比同龄人个头小一大截，长得慢，饭也抢不找，收获最多的是一块馒头，这管什么饱。他捧着巴掌大点的馒头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准备解决时一个男孩悄无声息在一旁也蹲下来。
　　谢溪云直勾勾盯着他，对他笑。
　　金枝以为他抢不到吃食，犹豫着掰了小半块分谢溪云，谁想到谢溪云夺下那块大的啃了起来。金枝不可置信，十分生气，这人怎么这般不客气！一张漂亮脸却是心坏的。
　　委屈的吃完了手里的，谢溪云将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干又硬，噎得猛捶胸口。
　　终于咽下，谢溪云毫无预兆地拉起金枝一路狂奔，谢溪云扯着他跑，趄趔好几次，金枝脑子发懵，直到谢溪云翻找乒乒乓乓锅碗瓢盆，转了两圈才反应这是后厨。
　　金枝心下一慌，忙去拉谢溪云：“你带我来后厨做甚啊！被发现是要挨罚的！快走啊！”
　　谢溪云困惑看他，不踩理，手上不停翻找。
　　金枝眼泪飙出来了，谢溪云抱着一只烤鸡，留有余温，散发诱人的气味。
　　金枝真要求他了，两腿颤抖，眼泪哗哗下：“放回去吧……求你了呜呜……”
　　谢溪云撕了只腿堵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金枝，像傻子。
　　“好吃不。”
　　小傻子怔愣住，呆呆点头。
　　于是两人躲在灶台下瓜分一只烤鸡，金枝边哽咽边念“好香”“最后一顿了”，谢溪云嫌他吵又摸了个馍馍。
　　“你哭起来真丑。”
　　“……”
　　金枝默默流泪。
　　那天之后金枝心惊胆战，唯恐有人问起厨房少了只鸡的事，然而并没有人发现，准确来说，主管有意无意瞄他，未责备，再后来他才知道谢溪云是迎风去的少爷。
　　风平浪静了两天，主管竟让他去伺候少爷，天降馅饼落到他头上，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少爷没架子。
　　少爷好。
　　少爷给他买新衣裳。
　　少爷好。
　　少爷嘴皮子真厉害。
　　少爷好。
　　滤镜没个一千也有八百了。
　　金枝乐颠颠给少爷烧水去。
　　谢溪云浑身剥得只剩里衣，夜莺啼叫一声，月亮又大又亮，房内并未点灯，月光透过纸窗洒在他半边面颊。
　　金权举推门见他横在架子前捣鼓那堆破铜烂铁，乌漆漆的只见一张脸和白晃晃的上衣，叫他吓一跳，一巴掌抽在谢溪云背上：“做什么装魂？”
　　“？”
　　谢溪云惨叫，搓了搓背，臭老头下死手呢，肯红红了。
　　金权举命人点灯，这会儿看清屋内了——家具上等精致，无处不显富贵，却不合时宜的摆着一堆“垃圾”瞧着确实没啥卵用，谢少爷可宝贝得紧，一天抱一个回家，还不许他人碰，金掌柜都烦。
　　此行离家十天，不曾沾染半点灰尘，金掌柜真是兽面人心啊！
　　“回来就知道弄垃圾，还能成金了不成？”金权举手上盘子递过去，嫌弃道。
　　谢溪云乐呵呵接过，手指点了点，一，二，三，四……他怒道：“怎么只有四块儿？是你偷偷吃了罢！”
　　金权举额角青筋跳了跳，这小赖皮，方才摸黑时在盘上抓了六块全塞嘴里了，面上挂着渣就敢诬陷，也不见噎死。
　　金权举无视，合起门去茶室煮上一壶。
　　谢溪云卧房顶别人两个，内设书房，金权举多此一举搞了个茶室，本想着培一培他的雅性，不曾想这顽童茶都不会品，喝完竟皱着眉说“好难喝，水坏掉了”，一壶上好茶被他倒了，过程中摔碎一盏杯，金权举心在滴血。
　　回想起金权举火气蹭蹭上头，对面软脚虾一样坐不端，领口大开，他干脆闭上眼。
　　“事办妥了？”
　　“嗯嗯。”谢溪云饮了口水，“棘州北上，消息一出那群老不死的跑最快，当天驾着驴车出城，等不及的直接打得爹娘姥爷姑奶大伯二婶三姨子来了也分不开。哎呀呀，为了瓶丹药争你死我活，药效是真假谁知晓？万一吃了坟头草更高呢？”
　　“慎言。”金权举倒盏茶，凉了凉，一口饮尽，“何时动身？”
　　谢溪云伸了个懒腰，“当然是等我玩够喽，我刚回来你如此着急赶我走。”
　　“玩物丧志。何时能长成？”
　　快入秋，天气逐渐发凉，不经意间能感觉到丝丝的凉意爬上脊背。
　　金权举瞅他，臂弯下暗红色刺目的扎了他一下，“受伤了？”
　　谢溪云不明所以，摆了摆臂才发现，脑袋咕噜噜转了转，失落道：“唉，金掌柜，爱与不爱太明显了，此时尚注意何用？你怎的不待我愈合了再问？”
　　金掌柜一噎，伤在胳肢窝下捂得宝似的，谁能见着？
　　他眉心挤出“川”字，越过桌子来拉他，谢溪云呲着牙向后躲：“没伤没伤，逗你呢。金掌柜真心本少爷晓得了！往后……嘶，臭老头。”
　　“我还要。”谢溪云捂肩将盘子敲得哐哐响。
　　“脑瓜子吃不吃？洗洗睡，零嘴吃多了长不高。”
　　没了，谢溪云“大”字型缓缓倒下，眨眨眼。胡说，他明明很高，是那老头不知吃的什么长大，老用鼻孔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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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波许久，谢少爷终于睡了天昏地暗，不分昼夜。申时起，鸡足足响了三回堪堪清醒，洗漱后披件外袍出门，墨发松松系在颈侧，美艳动人，温婉少年郎。
　　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一路晃晃悠悠到城主府，论比谢溪云更闲者，乃不渡城城主——风不渡也。
　　此人一张风情万种祸害皮，实则心比锅黑、心狠手辣、绝非善类、笑里藏刀、人面兽心、老奸巨猾啧啧啧啧，嘴里喊着什么风雅仁慈啊的就弄死人了。
　　侍卫见来人是谢溪云恭敬的把人请进去。
　　府内空荡荡，庭院草都不见，铺平了石板路，角落各一棵青葱绿树。风萧萧兮，知情的是城主爱俭，不知的以为城主家中没落，混到这份上的真够可怜。
　　房屋几座，偏使它们分开，空处百人一同耍剑不成问题。
　　更凄凉了。
　　穿过三个大院，五个小门，四条小道，谢溪云瘫倒在风不渡屋前，拖着嗓子喊：“风——不——渡——”
　　“风——不——渡。”
　　“风——不渡。”
　　“风不渡。”
　　半个人影也无，待他鬼叫完周遭刮来一阵凉风，风不渡不应，刚那两下如同喊魂，渗人渗人。
　　风不渡猪一般能睡，哼哼。
　　谢溪云闭上眼还欲继续，身后响起动静，悦耳嗓音传来：“谢溪溪，胡叫什么？”
　　云彩遮起的光星星点点泄出来，中和凉风萧瑟，谢溪云撑着台阶后仰，扭头朝他明媚一笑：“不渡哥哥，好哥哥，我睡醒就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