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首相 ...
-
池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会议桌边缘的冷硬木纹,眉峰拧成一道深痕。突发事件的消息像凭空炸开的惊雷,却偏偏绕开了他这个中枢院大裁断官,这不合常理的沉默让他心头疑窦丛生。难不成首相安鲤那边真的彻底接管了所有权限?连象征性的知会都懒得做,是觉得他池江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他靠在真皮座椅里,指节敲击着扶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也好,若真能卸下这千斤重担,倒也算桩美事。可这念头刚在心底落地,桌上的红色座机就发出了急促刺耳的铃声,像是精准掐着点的催命符,打破了片刻的臆想。
刚结束冗长会议的池江浑身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果不其然,这世上从没有不劳而获的清闲。他睁开眼,眼底的倦意瞬间被惯有的冷冽取代,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朗纯粹的男声,干净得像未染尘埃的溪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看不见外面?”
池江挑眉,起身踱步到窗边。侦探社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尘,他抬手推开,带着凉意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我他妈还没瞎。”他的声音带着刚结束会议的沙哑,语气里满是不耐。
对方沉默了一秒,听筒里似乎传来一声重重的深呼吸,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半晌才艰涩地开口:“那…大裁断官,烦请移步?”
池江没有应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的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又过了片刻,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开窗的声响,紧接着,一阵嘈杂的抗议声顺着听筒钻了进来,隐约能分辨出“处死”“叛国”之类的字眼,像潮水般此起彼伏。
“如果我现在有翅膀的话,就非常乐意马上出发去您身边。”安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可惜上次人口普查,查出来了几个该死的扶桑人。听听,群众们正在中枢院外示威,要求处死他们。”
池江的眼神骤然暗淡了下去,握着听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动作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战争时期扶桑人犯下的种种罪孽,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让他心口发紧。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睥睨,几分冷冽,先前的怔忪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惬意又倨傲的模样:“那就处死。”
“这不合人权!那些人…”安鲤的话刚说了一半,就被一个少女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
“那些该死的扶桑人有什么不能处死的!安鲤你还是不是方夏人!?你是不是要叛国!”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稚嫩,像带刺的野蔷薇,尖利又蛮横,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无理取闹。
池江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少女叉着腰、杏眼圆睁的模样。
“殿下,您已经接受加冕成为女皇了…”安鲤的声音里满是无奈,带着身为首相的束手无策,显然对这位新任女皇毫无办法。
“狗屁的君主立宪制!我才不要当!!”少女的吼声更大了,几乎要震破听筒,“池江,给我弄死那几个漏网的杂种!!!”
池江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是”,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听筒里的嘈杂瞬间消失,办公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清闲日子是彻底无望了,只能亲自跑一趟火灾现场,坐镇指导工作。
上午的会议开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开始布置后续工作,等池江驱车赶到酒吧火灾现场时,夕阳已经西斜,给这片狼藉之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橘红。大火早已被扑灭,只剩下乌黑焦糊的建筑残骸,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尘和烧焦的异味,令人作呕。消防人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正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翻找着遇难者的残骸,动作肃穆而沉重。
夕晖市消防总局局长早已等候在现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脸上满是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看见池江的车停下,他立刻收敛了倦容,急忙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池江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冰冷的眼眸,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径直投向眼前的废墟。
消防局长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叹了口气道:“大裁断官,初步调查是因为消防应急通道被杂物堵塞,正门又恰好发生了交通事故,导致人群疏散受阻,引发了严重的踩踏事故…现场没有找到任何幸存者。”
池江的眉头瞬间拧紧,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交通事故?”
“是,”局长连忙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相关页面,“一个刚从酒吧里出来的男性Alpha,喝得酩酊大醉,上车后不小心错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了,直接撞上了正门口的护栏,造成了拥堵。”
池江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担忧顺着脊椎爬上头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Alpha?叫什么名字?”
局长低头仔细看了看本子上的记录,语气肯定地回答:“叫李四,登记信息显示是三伏路一家心理诊所的护士…”
不是那个他担心的名字。池江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连带着呼吸都顺畅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掩去脸上的失态,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
往年各类意外事故也不在少数,池江没有过多纠结,当即下令在附近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帐里,将夕晖市纸坊区消防安全责任人以及涉事酒吧的法定代表人控制起来,面色冷峻地安排了初步审讯。
纸坊区本就是夕晖市的旧城区,这里的建筑大多是扶桑人入侵前就留存下来的老房子,墙皮斑驳,木梁腐朽,岁数比在场不少人的太奶奶都要大。街道狭窄曲折,巷弄纵横交错,居住在这里的人鱼龙混杂,私搭乱建现象严重,杂物随意堆积在路边和楼道里,消防安全隐患极大,发生火灾本就不足为奇。
现场的救援收尾工作仍在继续,人员调度、物资分配、伤亡统计,一堆事务接踵而至。外围更是围了一大堆闻风而来的记者,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争先恐后地想要打探消息。池江亲自拟定了对外发言的稿子,又挑选了合适的发言人代为出面,应付媒体的追问。
就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的时候,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祁遥的名字。池江按了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边,一边看着手里的调度报表,一边沉声问道:“什么事?”
“喂?社长,查到了!”祁遥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透过听筒传了过来,“那个在天顶酒店遇害的女人,只是一个普通的性工作者,当晚是约了嫖客去酒店交易的。”
池江听得一阵头大,心力交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斥责的语气说道:“我们现在要查的是凶手!不是去扒受害者的祖宗十八代,搞清楚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有什么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严厉地吩咐,“查到她的身份后,立刻顺着她的社会关系网排查潜在凶手,重点关注那些仇富的、与天顶集团有利益冲突的,还有跟那个死娘炮有过节的人!立刻去查,有消息第一时间汇报!——”
挂了电话,池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零三分。夜色深沉,倦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里暗自苦笑:再这么熬下去,自己恐怕真要猝死在岗位上了。
他摆摆手,朝着正在现场忙碌的工作人员吩咐道:“第二队先暂停工作,去旁边休息调整一下,换第三队上来接替。”
夕晖市的市长是个干练利落的女性Beta,她一直守在现场协调各项工作,此刻见池江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走上前关切地说道:“大裁断官,您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这么久了,也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就行。”
池江确实已经到了极限,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点了点头,撑着桌子缓缓起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现场的证据保护和取证工作一定要做好,不能有任何遗漏。伤亡人数和财产损失的数据,你估算好之后整理出来就行。”
市长郑重地点头应道:“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督办,明天一早我就把详细数据通过邮件发给您。”
池江看着眼前这位雷厉风行、处事稳妥的女市长,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战争结束后,方夏确实涌现出了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才,各行各业都在蓬勃发展,国家也在一步步走向复兴。
说起来,自己这次或许真的是多管闲事了。这些具体的执行工作,其实都可以委派给下面的人去做,他身为中枢院的高层,更应该坐镇办公室,统筹全局、把控方向才对。
可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他就是喜欢凡事亲力亲为,亲眼确认每一个细节才放心。尽管祁遥已经劝过他无数次,让他学会放权,不要事事都亲自动手,可他始终改不了这份操心的性子。
或许,真的可以试着放下一些担子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现在战争才结束二十年,那些潜藏的威胁从未真正消失,他有些害怕,一旦自己放松警惕,那些曾经的硝烟就会卷土重来,让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和平毁于一旦。
夜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在身上让他打了个寒颤。连日熬夜让他的脑袋昏昏沉沉,竟忘了安排司机来接他。池江叹了口气,揉了揉混沌的太阳穴,迈开脚步,缓缓走进了纸坊区深处。
巷弄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白纸,又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找了个隐蔽的犄角旮旯,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损失惨重,伤亡者未见重要人物。
月光静静照耀着,池江收起钢笔,抬手将纸条塞进了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块后面,确认不会被轻易发现后,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条幽深的巷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