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玫瑰季》暮春岘

1、 远山

　　姜知仰着脸，任由化妆刷扫过她微微泛青的眼睑。镜中人像覆了层雾气的油画，镜中的女人眼尾微微下垂，连续十六个小时的拍摄疲惫痕迹在脸上尽显。
　　"姜老师皮肤状态真好。"杨月旋开鎏金瓶盖，柑橘调的粉底液香气在空气中漫开，杨月开始调起来粉底颜色。
　　"昨晚收工那么晚，今天居然没浮粉。"
　　姜知牵动嘴角，目光却黏在化妆台边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轻舟工作室刚发布的《远山》预览图里，那个站在晨曦中的背影让她指尖发麻。
　　"轻舟的新作？"杨月突然凑近，带着粉底液香气的呼吸拂过姜知耳际，"我闺蜜超爱他，说他每幅画都在跟一个女生表白。"
　　粉扑在姜知颧骨上打了个滑。
　　"是吗？"姜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她以“知秋”身份在粉丝群里向轻舟的提问，而轻舟的回复是“在想念一个人。”
　　"就是画里那些背影啊。"杨月转身去拿散粉，声音变得断断续续，"艺术杂志分析说...可能是画家的初恋...啊，头稍微低一点。"
　　姜知顺从地低下头，化妆刷扫过她的额头，细小的散粉末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晕。
　　姜知是很容易共情的一个人，当轻舟说出“在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姜知想到了何轻。
　　姜知眼眸低垂，眼眶微红。
　　"姜老师？"杨月疑惑地停下动作，"您眼睛怎么红了？"
　　"隐形眼镜有点干。"姜知迅速眨眨眼，"今天戴太久了。"
　　助理林艺恰好在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姜知明天要拍的剧本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柚子茶。姜知感激地接过茶杯，温热透过陶瓷杯壁传递到她的指尖。
　　"陈姐说导演临时加了场夜戏，可能要拍到凌晨。"林艺翻开行程本，"对了，您让我查的那个艺术展..."
　　姜知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
　　"何轻会出席开幕式。"林艺压低声音，"但陈姐说品牌方只想要您露个面，不用全程参与。"
　　茶水表面泛起细微的波纹。姜知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汤中的脸被水汽模糊，十七岁的记忆汹涌而来——何轻母亲握着茶杯说"他跟着父亲去英国了"，釉下彩茶杯里映着自己煞白的脸。
　　"帮我看一下一下行程，看能不能出席全程。"姜知放下杯子，陶瓷与玻璃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杨月正在收拾化妆刷的手顿了顿。在片场工作三年，她从未见过姜知对任何商业活动表现出这样的热切。通常这位年轻影后只会冷静地评估每个通告的曝光价值，然后给出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安排。
　　"那需要取消后天上午的杂志专访吗？"林艺咬着笔帽，"那边很难约..."
　　"不用。"姜知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轻舟工作室的微博头像上——那是一片水墨风格的羽毛，"我可以在车上补觉。"
　　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敲响，场记探头进来："姜老师，五分钟后开拍！"
　　走廊灯光将戏服衣摆投成摇曳的蝶影。姜知点开与"远山"的私信窗口，星空摄影书的推荐还躺在三天前的记录里。
　　犹豫片刻，她慢慢键入："如果有一天，你等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你会说什么？"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片场的强光灯正好打在她脸上。姜知眯起眼，看见导演正在和摄影指导讨论镜头走位。人群中，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背影一闪而过。
　　她的呼吸停滞了一拍。
　　"姜老师！"副导演小跑过来，"这场戏您需要站在窗边，等烟花亮起的瞬间转身..."
　　姜知机械地点头，心思却还停留在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上。十年前何轻离开时，也是穿着类似的黑色毛衣，肩头落着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还没回来，姜知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各部门准备！"
　　打板声响起，姜知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浸入角色的情绪。这场戏讲述女主角在战火中与恋人失散，多年后在一场烟花表演中恍惚看见相似的身影。她需要表现出那种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复杂心绪——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意外地容易。
　　"Action！"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姜知的眼泪恰好滑落。透过模糊的泪眼，她再次瞥见那个黑色身影站在监视器后方。这次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反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Cut！完美！"
　　掌声响起，姜知却站在原地没动。她用手背抹去残余的泪水，试图看清阴影中的人影。但等灯光再次亮起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姜知摸了摸脸颊两侧的泪水，一瞬间不知是因为戏还是因为那个背影。
　　"姜老师？"林艺拿着外套走过来，"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姜知收回目光，"可能是眼花了。"
　　回到房车，姜知立刻检查手机。"远山"还没有回复她的私信，倒是轻舟工作室又更新了一条状态，是《远山》的局部细节图。
　　晨光刺破靛青色云层，将连绵群山染成绛紫色。山脚下，几乎被晨雾吞没的草丛里。
　　手机突然震动，是陈姐发来的艺术展最终流程表。姜知点开附件，在"特邀嘉宾"一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艺术顾问 - 何轻
　　窗外，片场的灯光渐次熄灭。姜知将手机贴在胸口，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静谧的房车内格外清晰。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坍缩成手机屏幕上的两个汉字，简单得近乎虚幻。
　　何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