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和真心》雪渡江舟

6、第六章·孤傲

　　夏眠挂了电话，轻声问：“工作上的事，我听没关系吗？”

　　“没事，也不是很重要。”沈见析摸了一下口袋，掏出一块糖递给夏眠，“吃糖吗？”

　　夏眠接过那块咖啡味软糖：“谢谢。”

　　“眠姐居然会说谢谢。”沈见析笑了一下，“还真是难得。”

　　“我很有礼貌的好不好，只是这个礼貌对你而言不太需要。”夏眠撕开包装，把糖扔进嘴里说着，一股浓郁的咖啡味夹杂着一股奶香在口腔里化开，“嗯，好吃。”

　　沈见析余光看向夏眠，她肤色很白，眉眼淡的像水墨画，这给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清冷里又带了许多柔韧的书卷气，路灯闪过时，就像一幅画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她出落的越来越漂亮了，初中的夏眠其实并不是那么出众，或许是当时皮肤比较黑的原因，她在学校里并没有什么追求者，不过听周淮晋说，高中后大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夏眠的皮肤愈发透亮白皙，多了很多爱慕者，但是她一个都没答应。

　　想到这，沈见析不免有些幸灾乐祸的庆幸。

　　“是想让余洵当星眠的代言人吗？”夏眠问。

　　既然他不介意，那就用这个人来开启话题吧。

　　“嗯，全球代言人。”

　　夏眠惊了一下，全球代言人。要知道，星眠在国际上的地位可以说是许多品牌努力一辈子都抵达不到的顶点，全球代言人就意味着这个人以后一片坦途，甚至可以说是国际巨星的待遇了。

　　沈见析见她不说话，便问：“你认识他吗？”

　　夏眠摇摇头：“不认识，但是老是听乐乐和闻依然提起过。”

　　“闻依然是……？”

　　“我一个朋友，家里是开娱乐公司的，手里头八百个狗仔，基本上手握很多惊天大爆料。”夏眠解释说，“不过，这么说的话，这个余洵人品应该是没问题的，如果真有瓜，依然早就爆出去了。”

　　沈见析嗯了一声，最后在星眠的集团大楼前停了车。

　　此时已是深夜，但路上来往车辆依旧川流不息，灯影交织下，风从开阔的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拂过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夏眠下车，站在门口等他，她刚给初中的好朋友常思意发了条消息，沈见析就停好了车走过来。

　　“走吧。”

　　夏眠把手机熄屏，跟在沈见析身后进去，一楼大厅的前台是一男一女，见到自家老板身后还有个女人不免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问了声好。两人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浆糊黏在夏眠身上了一样，是不是老板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她长得实在是太漂亮。

　　优越大气的五官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出挑的气质都让人一下子就被吸引，二人虽是前台，但这么些年下来看人的眼光也越来越毒辣，第一眼，就知道这个女人的身份非同凡响。

　　沈见析瞥了他们一眼，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后说：“这位是夏小姐，以后她来公司直接进就行。”

　　“噢噢好的沈总。”

　　姓夏。

　　而在这个圈子里能叫得出名字，而且还叫得响亮的也就只有中科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夏眠了。那位女前台偷瞄了一眼沈见析，二人走的缓慢，这会儿功夫也才只到电梯前，沈见析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人身上，背影清冷，下巴微微抬起目视前方，透露着一股带着温柔的孤傲和倔强。

　　时过境迁，眼前的这个夏眠和初中时期的她相差甚远，当时间的河流携沙而去，岸上的树会用新的年轮记住所有干涸的形状，时间会磨掉一个人的棱角，也会将她的脊骨淬炼成山峦。

　　沈见析的眼神柔软下来，相差甚远又怎样呢？

　　“夏眠。”

　　“嗯？”

　　夏眠回过头，错不及防对上沈见析的目光后投向别处，结果和那两位前台对上了视线又尴尬的看向沈见析。

　　“怎么了？”

　　“没事，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沈见析笑着，眼角有了细纹，夏眠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二人都已经是要奔三的年纪了，她垂眸一笑说，“不知不觉，我们都快三十岁了。”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两人走进去，沈见析按下十七楼，门又关上。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夏眠习惯性的后退一步，站在沈见析的身后。

　　话题到三十岁就戛然而止，进了电梯后二人也不说话，像两个吉祥物一样就在那站着。

　　“铛”

　　“铛”

　　“铛”

　　……

　　夏眠的手机疯狂发来一连串的消息，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抬手看了眼消息，忍不住笑了出来。沈见析问她在笑什么，她摆了摆手说：“我刚刚给常思意发消息说我遇到你了，然后她说你现在长什么样，不会变成三百斤油腻抠脚男了吧。”

　　沈见析剩下的没听清，注意力全在那句“发消息说我遇到你了”。

　　哦莫……

　　“常思意你还记得吗？和我初中关系超级好。”夏眠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简直不敢想象，你变成三百斤油腻男是什么样子。”

　　其实初中同学，尤其是女同学他都忘的差不多了，夏眠现在提起他也只是有个印象，脸对不上名字。沈见析心虚的摸了摸鼻尖，问：“你怎么突然和她说起我了？”

　　问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有点紧张，害怕听到自己不喜欢的答案。

　　夏眠两手一顿，如果换作是以前，她会紧张，但是现在，她只会更加从容。

　　“初中同学，而且你还是班长，老同学天南海北多难得一见，再加上我和她还一直有联系就分享一下，她还说要一起聚一聚叙叙旧。”

　　沈见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如果说二十七岁的夏眠和十五岁的夏眠相比有了哪些不一样，那么十五岁的她开朗、可爱、会生气、会伤心，情绪都写在脸上，二十七岁的夏眠就是大气、端庄、淡然自若。

　　两人又聊了很多初中时的事情，沈见析笑着。

　　“看来，眠姐变了很多。”

　　沈见析比她大了几个月，“眠姐”是她初中时的绰号。这么多年再次听到这两个字，夏眠不由得想起这个绰号的由来——太疯、太勇、太大胆。

　　“人都是会变的，哪怕你只隔了一天，你或许也会因为这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而改变，更何况是十几年？初中时候我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不懂事也不会藏事，什么都表现的太明显，最后亏得只会是自己。”夏眠垂眸轻叹道，“学校就像一个小型的社会，乱的学校不是只有那些小学校，你就说我们初中发生的事，也足够一个才刚十四五岁的人感受到冷暖，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想，如果我初中上的不是乐安，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她说的很轻，更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沈见析话语哽在喉咙，心里的话一时之间居然没办法说出来，乐安中学是他们那最好的一所私立初中校，教育资源好但学费也高，不比国际学校，那一年下来，按当时的物价学费也要三四千，能进去的人不是成绩特别好，就是家里多多少少是有点关系和资本的。

　　不是被富养的孩子就善良，也不是被富养的孩子就懂得尊重。

　　沈见析手指微微蜷缩，电梯门在楼层到了以后打开，夏眠抬起头泰然的走出去，他紧随其后。

　　月光穿过落地窗，在打版纸上落下斑驳的影，房间里有些凌乱却自成章法，桌上铺着正在打版的白坯布，满地散落着面料小样，缝纫机旁堆着未完成的半成品。一盏暖黄色的白炽灯亮着，照在设计师刚刚修改好的设计图上。

　　夏眠怔住，她大约猜到沈见析带她来这里的目的，他想让她设计衣服，或者和他公司内的设计师共同设计一套衣服，参与其中。

　　沈见析知道，成为一名设计师一直都是她的梦想。

　　站在一排假模特前的一位女人正在用手里的布料量着尺寸，听到有人来了连头也没回，留了个背影给他们，说：“什么事？我现在在忙。”

　　声音很熟悉，夏眠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但她不敢认。

　　沈见析：“你不是一直说没灵感，创意不够，少了点故事吗，你们俩个正好一起讨论讨论。”

　　听到“你们俩个”这四个字，女人停下手里的事情缓缓转过身，她立在柔和的光中，栗色发丝挽得松散，几缕垂落，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眼眸微眯，正静静的注视着他们，亚麻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细白的手腕，女人将视线从沈见析脸上移至一旁的夏眠身上，紧接着一顿，眼睛忽然亮了，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笑了。

　　“夏眠？！”

　　听见那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夏眠肯定了脑海里的那个名字，旋即笑起来朝她小跑过去，两手搂住女人的脖颈。

　　“朱予晓！”

　　沈见析愣了一下，问：“你们两个认识吗？”

　　“沈总，这是我高中同学。”朱予晓嘴角还带着笑意。沈见析点点头，既然跟夏眠是高中同学，那说明和周淮晋也认识，回去可以找他问问什么情况，能不能成为自己追求夏眠的一大主力。

　　朱予晓：“许溶月怎么样？好久没见到你们了，我听说她和周淮晋准备结婚了？”

　　“嗯，最近挺好的，刚刚还和我呆一起呢，他俩订婚你没来，结婚你可一定得来。”

　　“他俩订婚的时候我太忙了。”朱予晓抱歉一笑。沈见析怕这两个人聊起来就没完，打了个岔：“朱予晓，你设计现在到什么步骤了？”

　　朱予晓回头看了一眼草稿：“我还在想，我现在有几个系列的想法，但是不知道哪一个好。”

　　一提起设计，夏眠就来了兴致，朱予晓让助理蒋画倒了杯茶给她，开始和她说起自己的这些想法和构思。

　　第一个系列“静·生”，是她很早以前就有的一个构思，主要分为四个部分：月影、冰川、羽化、青瓷，从天象到地景，从昆虫到人文，来一场自然到文明的诗意循环，用料做工她也都按四个部分选取，细节、廓形、色彩也是她最上心最细致的一个；

　　第二个系列“绿野仙踪”，灵感主要来源于家里小孩看的那本故事书，核心理念聚焦于故事的核心寓意“追寻”。这个系列不局限于还原角色，而是旨在探讨勇气、智慧、爱与归属的内心旅程，从堪萨斯到奥兹国的转变，以及最终归于平静但充满力量的自我提升，这个概念是最让她惊喜和喜欢的；

　　第三个系列“莫奈”，这个系列将莫奈花园的光影、色彩与诗意融合进礼服，用“水光缎”和点彩刺绣让裙子在走动时泛起涟漪，手工立体花卉从腰间生长蔓延，色调随晨昏流转的浅色调，从薄雾淡紫的浓色调到暮色鎏金的暖色调，部分面料还能随体温产生渐变，虽然想法产生的时间晚，但创意不输前面两个。

　　论用心程度，朱予晓选第一个，论概念，她选第二个，论创意，她喜欢第三个。

　　每一个都是心头肉，舍掉哪个她都心碎。

　　夏眠想了想，说：“说实在的，我这三个都很喜欢，你的这个设计是要去参加时装周吗？”

　　“嗯，伦敦时装周。”朱予晓翻看着手稿，“但是……我选不出来。”

　　“我觉得静生这个系列挺好的，按我的想法来说，这个系列最动人的地方，是它让东方美学有了呼吸和生命。”夏眠眸光隐隐发亮，越说越兴奋，“当衣服不再是静态的壳，而是会随步伐轻响、在暗处泛出微光的那一刻，穿着者才真正走进了那个静谧而灵动的意境里。”

　　暖黄的光晕笼着夏眠散下的发梢，像描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俯身与朱予晓低声讨论，几缕发丝垂落，随着她的笔画轻轻晃动。沈见析倚在暗处，看她兴奋地比划着设计稿，他双手插兜，目光柔和的落在她身上像一阵夜风，只在她周围寂静地、缓慢地盘旋，嘴角在微弱的光晕下，扬起一道极浅的、有着少年气的弧度。

　　这一时刻，沈见析想了十年之久。

　　“沈总总总，想什，么呢？”蒋画过来给他们续茶，又拿了些点心出来，夏眠闻声回头望去，对上他温柔的目光。沈见析沉浸在这样的舒心中，这才缓过神，“没事，就觉得……”这种生活真好。

　　但他后半句没说出口，而是在和夏眠对视的那几秒钟里开口道：“就是觉得她们俩有一种讨论国际局势的感觉。”

　　夏眠沉默着，淡然的注视着沈见析的眼睛，她好像知道了这个人的意思，知道了他说不出口的后半句。

　　“谢谢。”

　　她轻轻说着，嘴角不明显地向上弯了一下，沈见析两手交叉环抱胸前，眼里荡漾着一缕笑意。

　　“话说，”朱予晓冷不丁开口，好奇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转，“我还不知道沈总怎么会和夏眠认识？”

　　“讲话。”朱予晓说。

　　沈见析一愣：“这是你对待上司的态度吗？！”

　　“老老老板，朱老师叫的，是是是我。”蒋画略显尴尬的走过去，“朱老老老老师，叫，我，什么么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噗”的一声，夏眠和朱予晓扶着对方的肩膀笑出声，沈见析脸上五颜六色、五彩缤纷，一定是天气干燥，还在暖光灯下站了这么久的原因，他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过头了。

　　朱予晓强忍着笑意把一些资料和画稿递给蒋画：“你把这些发给乔沐，让她明天早上过来整理一下拿给我，行了，你也下班吧，多练练说话，争取下次把结巴改掉。”

　　“好，好的，朱老，师。”蒋画眉眼弯弯，听到下班了高兴的捧着画稿走了。

　　“所以……”朱予晓问，“你俩？”

　　夏眠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今晚我们家办晚宴，沈总刚好也在，知道我喜欢设计就带我来看看。”

　　挺合理的，所以朱予晓也就信了。

　　……

　　下行电梯里就夏眠和沈见析两个人，朱予晓还在琢磨服装的事情，系列已经定下来是“静·生”，剩下的就是版型和外观了。

　　夏眠心情很好，甚至还哼着小调。

　　沈见析瞥了她一眼，轻轻蹦出俩个字：“骗子。”

　　“……”夏眠从电梯擦的锃亮的门上和沈见析对视，笑了，“我怎么就骗子了？”

　　“为什么不和朱予晓说我们是初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