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热喧嚣》晓漱

1、镜中人（一） 萧伯秋初遇

　　“荒诞现实是人心疯狂的写照，每个人都沉浸在'疯狂'之中，有意或无意被迫无视现实。” ——《河边的错误》

　　“这天儿，太热了，哪儿都不想去，也不想动弹……哎，小萧啊，你去哪啊？”

　　女人用扇子轻轻给旁边的儿子扇风，抬起头叫住了青年。

　　青年左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手提包，右手拉着一个拉杆箱，上面还挂着没吃完的早饭，急匆匆地往外走。

　　听见有人叫他，青年停止脚步看着说话的人，一双铅灰色的眼睛含着笑意：“姨，老家有人走了，我得去看看，现在就得走。房间给您收拾好了，有需要我赔偿的地方您手机联系我就好。”说完又抬起脚走远了。

　　等到青年走远了，女人才又转过身跟同伴说：“我跟你说，小萧搬过来三年就没这么着急过，准是出了大事了。那孩子也是命苦，我刚见到他内时候啊，半个月房租都付不起，整个人也都脏兮兮的。”

　　“哎呦，这孩子也不跟咱说，好歹也是街坊邻居，有啥难的帮衬帮衬也就过去了，就是不开口哦。”

　　“也是了，”女人手里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默默注视着萧伯秋离开的方向，直到旁边的儿子扯了扯她的衣摆，才回过神来继续给儿子扇风，“小萧啊，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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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被议论的萧伯秋此时已经上了前往安河市的火车。

　　萧伯秋倚在行李箱上，左手紧握手机，上面赫然是他母亲妹妹的消息：

　　“小萧啊，你小妹意外走了，你来送送她吧，她在的时候可想见你了。你们家搬走没多久我们家也搬走了，我让你姨夫去车站接你啊。”

　　萧伯秋看着消息，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墨色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他吐出一口气，仰起头，铅灰色的眸子微盍，举起手机又放下……

　　反复重复几次后萧伯秋终于下定决心，斟酌片刻后给她回复了一条消息：

　　“小姨，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姨夫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对面的人像是一直在守着他的消息一样，立刻就回复他说好。

　　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萧伯秋露出了茫然的神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回去看看，对于这个小妹，他没什么印象，他母亲去世早，对于这群亲戚早就断了联系，更别提那时刚几岁的妹了。

　　但，萧伯秋抬起手摘下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用另一只手抹了一下脸，捂住嘴巴，将头靠在窗户上往外看：

　　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什么也留不下。他的脸映照在玻璃上，一双略微上挑的双眼充满攻击性，左眼角的小痣更给他的眼睛添了几分凌厉感。像是狡猾的狐狸又像是伺机而动的蛇，狡猾，虚伪……这些词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脑海，他垂下手臂，露出轻抿的嘴角。

　　萧伯秋重新戴上眼镜，将锐气全部遮挡，又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他想，或许是小姨的脸和母亲很像吧——他又想起那个养育他的女人了。

　　关于萧伯秋的母亲，萧伯秋不想说太多。一来是她去世太早，萧伯秋对她没什么记忆，二来是他母亲对他实在是不太好。

　　母亲家本来是安河人，但父亲是桐城人，有了他之后为了更好的教育环境，父亲想要带着母亲和他一起去桐城住，但母亲不愿意离开亲人，为此父母还大闹了一场。

　　虽然最终母亲还是妥协了，但她把与家人分离的痛苦归咎于萧伯秋的头上，对年幼的他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只有在萧伯秋拿回满分的试卷后才露出一丝笑脸。

　　萧伯秋渴望母亲的爱，更加拼命的学习，萧伯秋是个聪明的孩子，当他发现母亲不再因为满分试卷而开心时他就知道母亲已经习惯了。他失去了唯一能使母亲开心的方法了。再后来……

　　听到车内预报站点的声音，萧伯秋从回忆中抽离，那些过去的事对于他来说，有无都一样。他拉着行李箱拎着包，随着人群走下了车。

　　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萧伯秋心里并没有多少重逢的喜悦。他先是找了家酒店把行李存上，然后漫步在街上，看着周身陌生的景色，他这才从心里生出一点怅然。

　　人流逐渐汇聚，萧伯秋看到前面是夏日集市。他不想凑这个热闹，却被人群推着往里走。

　　“一点钟方向有两个，十点钟一个……”萧伯秋观察着人群，细数着他看到的便衣警察，“不对，一个集市怎么能有这么多便衣。”

　　他心里正想着，突然被人从后背抓住，他感觉到冰冷尖锐的物品正抵着他的脖子。他本能的想给身后人一个过肩摔，但想到这是公共场合，弄出太大的动静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查到他的身份，便又放回了已经伸出去的双手。

　　周围的人群迅速尖叫着散开，几个穿着常服的警察迅速拔出腰后别着的枪向萧伯秋以及他身后的男人靠近。“不许动！再过来我就杀了他！”男人涨红着脸，扯着嗓子向那几个便衣大喊。

　　萧伯秋感受到了身后人紧绷的身体和颤抖的声音，猜想到男人不是惯犯，刚想开口劝说，就听到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王同平，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妻子的住院费，我们能帮你承担这个费用，还有你孩子的学费。”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的青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像个大学生。眼角微微做下垂的状态，看起来对人毫无威胁，棕色的瞳孔紧盯着萧伯秋背后的人，嘴角上扬，言辞中透露出的恳切不似作假，叫人不由得信服。

　　萧伯秋把来人观察了个遍，估摸着男人大概是警方的谈判专家，但他身后的人显然是掉入了青年设下的陷阱，他有些急躁地问：“当真？我告诉你们我可没什么耐心！”

　　青年摊开双手，满脸真诚地看着男人说：“当然了，我们可以立字据拍视频，你想用什么方式记录都可以，但是你要先把这位先生松开。”他用手指了指萧伯秋。

　　男人内心松动，慢慢收回抵在萧伯秋脖子上的刀。趁他不注意，周围便衣一拥而上将他制服，并带上了警车。

　　萧伯秋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警车离开，直到人群散去，他才恍然间发现那个男人并没有走，而是像他一样看着警车离开的方向。

　　“怎么不走？”没等萧伯秋开口，男人抢先一步询问他，“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喻知春，是一位心理学家，目前受雇于警方。”

　　说完从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萧伯秋，见萧伯秋还没有收回视线便继续说“不用担心那个人，他为了给生病的妻子筹钱上街打劫了好几个人，肯定要进去待上三年。这段时间警方会给他的妻子和孩子提供资金。”

　　萧伯秋这才回过神，接过名片回答到：“萧伯秋。既然是警方的人，应该认识我。”听完萧伯秋的话，喻知春轻笑的一声：“知道，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侦探萧伯秋嘛，老实说我从人群里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眼熟了。你瞧，我们多有缘。”

　　“'大名鼎鼎'？呵。我看是臭名昭著吧。”萧伯秋自嘲地说，“三年前的大火烧不死我，现在当然也不会。你愿意往上面报告就去吧，我不拦你。”说完便将名片从中间撕碎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喻知春也不制止，只是含着笑看着萧伯秋，但那笑意却不能直达眼底。

　　“我很荣幸能和你相遇，也期待我们的重逢，萧侦探。”

　　二人对视一眼，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此时正是下午，烈日当头，萧伯秋已经在这座城市游荡三个小时了。他像是一个真正的旅客，晃晃悠悠地逛完了安河市所有著名的开放景点，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一样。

　　萧伯秋从包里拿出手机，翻找着相册，终于找到了之前记下的阿姨新家的地址，挥手打了辆车便赶了过去。

　　到了地方付钱下车，萧伯秋发现这里的楼似乎都很破旧，墙皮大面积脱落，像是上世纪的产物。萧伯秋记得这位小姨家庭环境还没有这么困难，不会无缘无故放弃舒适的环境选择次的。

　　萧伯秋颠了颠背上的包，敲了几下门。没等一会门便开了，一个满脸泪痕的女人从里面拉开了房门。见到门外站着的萧伯秋，女人愣了几秒，随后从那张悲伤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说：“啊，是伯秋吧，这么多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来，快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萧伯秋也没客气，将包放在门口便穿着鞋进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朴素却处处透露着温馨的家，暖黄色的灯光洒下，让人心中流淌出一股暖意，不难让人想想到这曾是怎样一户幸福的家庭，只是现在没有人去精心爱护，桌子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眼底是掩盖不住的疲惫，见到是萧伯秋后露出了局促的表情，他迅速用挂在墙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出来对萧伯秋说：“伯秋啊，你别嫌弃我们家，来来来，快坐快坐，我去给你洗点水果啊……”

　　“不了，叔，”萧伯秋出声打断，“我想见见妹妹。”

　　闻言，夫妻俩都不出声，眼眶中的泪水直打转。女人急忙擦干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像是怕萧伯秋反悔一样，男人开着车十分钟就到了郊区的公墓，夫妻俩带着萧伯秋左拐右拐到了一个角落的墓地。

　　萧伯秋看到照片上的女孩也就十七八岁，笑容腼腆，眼睛亮晶晶的。他弯下腰，用指腹轻轻扫过女孩的照片，照片下面刻着女孩的名字：“万荷桥”。他凝视着墓碑，片刻后又直起腰，对着抹眼泪的夫妻俩问：

　　“你们叫我来，总不是真要我看她吧。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吗？”

　　夫妻俩对视一眼，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