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破产之后》寒云暮雪

6、寻清

　　矜贵优雅的少年站在阴影里，与教室内的光亮割裂开，

　　他又轻轻唤了一声：“岁岁。”

　　然后迈步走进教室里，那双总是噙着淡淡温柔的眼似一汪冷冽的寒泉，深不见底。

　　陆岁琏顿时收敛了笑意，刚好今天的题也问完了，她起身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收拾书本，完全没理会裴聿。

　　裴聿朝她走过去，看到她颊边的碎发，伸手想帮她捋好。
　　陆岁琏默默往后退，躲过了他的亲昵。

　　裴聿的手就那样虚探了空，他没说什么，而是收回手顺从地弯弯唇，“我等了你很久，岁岁。”

　　抱怨委屈的话旁若无人地说出来，他声线温柔，像是没怎么动气。

　　可惜陆岁琏不解风情，只低着头收拾东西。

　　裴聿无奈一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目光宠溺包容。

　　突然想起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裴聿转头看向那个颇为惹眼的男孩，语气平和有礼：“你好，我是裴聿。”

　　“沈寻清。”他能察觉到裴聿在暗暗打量他，这种打量是被礼貌包裹着的轻蔑和低视。

　　裴聿弯唇，客气地说：“你好，沈同学，你是D班的班长吧，你们刚刚是在讨论题目吗？”

　　沈寻清面色冷淡：“是。”

　　裴聿眼眸微微眯起，随即笑笑：“这样吗，那岁岁麻烦你指教了。”

　　这话一下子将亲疏远近分了个清。

　　沈寻清垂首，错开他的目光。

　　真奇怪，明明是可望不可即的月亮，却能有人能轻易触碰她。

　　裴聿话锋一转，漆黑的眼珠里没有半分表情，只有淡淡的寒意，语气却依然温和：
　　“但是我希望，以后还是不要讨论到太晚，天已经晚了，不安全。”

　　沈寻清沉默不语。

　　裴聿也不在意，陆岁琏已经收拾好了，他笑着说：“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主动要把她手里的包接到手里，被陆岁琏拒绝了，
　　裴聿的指尖搁在半空又悬了个空。

　　他面色不变，只是纤长的眼睫下，隐晦的眸色渐渐变冷。

　　裴聿又去牵她的手，这次陆岁琏没有拒绝，他眉眼间的冷意终于缓和了一些。

　　两人交握的手被他调整了一下，变成十指相扣，两只手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次陆岁琏想挣脱也挣脱不开了。

　　走到教室门口时，裴聿转过身，弯着潋潋似水的眼：“沈同学，需要载你一程吗？”

　　“不用。”沈寻清冷声道。

　　裴聿嘴角笑意加深。

　　沈寻清抬眸，

　　这期间陆岁琏没有转过头，也没再看过他。

　　一次都没有。

　　校外，华灯初上，车窗外的景象不断变化，陆岁琏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息沉静，不远处江边有一场大型室外宴会，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

　　“岁岁。”

　　裴聿升起挡板，

　　“有问题的话可以和我讨论。”他笑了笑，“如果信不过我，我可以请家教，没必要问一个特招生。”

　　裴聿脸色未变，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没有丝毫波动，

　　他看着她，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女冷漠的侧颜。

　　车窗外的景象只有一道道残影，好像这个世界只有她。

　　裴聿突然想起刚刚的场景，他坐在后座，车窗开着，静坐等待，直到——

　　“少爷，已经放学一个小时了。”

　　裴聿置若罔闻，只沉默地看向车窗外，外面的夜色已经逐渐覆盖城市。
　　他有点烦躁，拿起手机，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又打开论坛，也没有关于她的只言片语，岁岁此刻在干什么呢。

　　他垂眸，突然想快点见到她，甚至忍不住想去调监控，

　　但是不行，岁岁会生气。

　　裴聿望着车窗外，天色将暮，树和马路上都铺开一层浅浅的金色，他心里蓦地茫然起来，好像有什么尚未捉住却凭空消失了，

　　他打开车门，走进南圣高的校园里，在脑子里想了一遍陆岁琏可能会去的地方。

　　裴聿平常在圈子里谦逊有礼，脾气温和，明明是顶尖世家却没有一点架子，所以人缘极好，一路上有不少人都向他打招呼。

　　“裴少。”
　　“裴少。”
　　……

　　裴聿都一一回应。

　　迎面走来几个学生，裴聿认出是D班的，

　　“裴少。”

　　裴聿语气温和地询问：“你们有看到岁岁吗？”

　　“呃，她应该还在D班，我们走的时候她还没走。”
　　“估计还在和特招生亲亲我我呢。”男生实在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被旁边人用手肘戳了一下，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闭嘴。

　　他冷淡的眉眼忽而轻拧。

　　裴聿的步伐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焦躁，他很快来到D班，教室里的灯光太亮，几乎要刺了他的眼，

　　她在对着别人笑。

　　裴聿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给攥住，嫉妒、失落、恼怒，各种情绪顷刻间将他占满。

　　“我不需要。”陆岁琏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

　　“岁岁，你从前都看不上那种人的，现在怎么还会去和他讨论题目？”

　　“怎么了？你不允许？”

　　裴聿眉眼清润：“没有，我只是不想看着你自甘堕落。”

　　“岁岁，我说了，你想要什么我都会捧到你面前，你不需要让自己辛苦。”

　　陆岁琏冷眼看着他，

　　他好像愿意付出一切，为了她。

　　他是无私吗？乐于奉献吗？不，他是一个天生的商人，一切馈赠都需要明码标价，他需要等价的回报。他试图掌控她，试图驯化她，可他却说，他只是想要保护她，想要照顾她。

　　他就是这样，看似温柔，实则处处带刺。

　　陆岁琏转过头，眼神放空，脑子里想着刚刚理解的数学题。

　　京市是座繁华的大都城，荒唐的不夜湾，欲望的销金窟，夜越深，也就越是繁华，是上层社会的狂欢，赌场、游轮、晚宴、赛车场，俱是华灯璀璨，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欢闹声响彻长夜。

　　但在无灯火的暗处，流浪的难民，街头的饿殍，谩骂哭泣，这苦难的一隅，无人问津。

　　沈寻清背着书包，穿过这条漆黑狭窄小巷，垃圾四处都是，地上的积水，散发出一股股腐烂的恶臭，廉价的香水味儿混杂在里面，令人作呕。

　　他走进破旧的居民楼，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走到二楼，

　　沈寻清站在栏杆边，仰头看了一眼月亮，随即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很逼仄的一处房间，灯光昏暗，一眼就能看清布局，墙壁上的粉刷已经斑驳，地板上了年头，踩上去有异响。

　　“寻清回来啦。”坐在椅子上、年约半百的妇女闻声抬眸，笑地很和蔼。

　　“妈。”

　　昏黄的灯光下，女人手拿针线在缝着一个小熊布偶，有一只眼睛歪歪扭扭地嵌上去，毛绒绒的身子看出来有些旧了，是灰棕色的，背部有一处颜色更暗，接线处已经裂开，小团白色的棉花露出来，看起来颇为诡异。

　　沈寻清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妈，不要再缝这个布偶了。”

　　女人眼皮耷拉下来，表情有些委屈：“不行的，这是寻清最喜欢的玩具了，我要把它缝好，我一定要修好，不然他会哭的。”

　　头顶的灯光忽明忽暗，摇摇晃晃闪动在他脸上，几分朦胧欲碎。

　　沈寻清琥珀色的眼珠里倒映出这一切，

　　他轻声呢喃：“可是，寻清并不喜欢这个玩具。”

　　女人又问：“寻清去哪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寻清取下柜子上一个大大的玻璃罐，和各种颜色的细长纸条，“我前几天教过你叠过星星，还记得吗？等星星把这个罐子装满，寻清就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

　　女人笨拙地摆弄着手上的纸条。

　　沈寻清拿出课本温习功课，只是今天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眼神空洞黑黯，无声息地望着破败的木窗前漏下的月光，冷清清照了满地。

　　-

　　次日，D班下午有体育课，陆岁琏体育选的是弓箭。

　　上课前，她去更衣室换上运动服，戴上防护用具，又扎起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肤色瓷白，清冷却不失纯美，星眸清冽又多了几分凌厉。

　　陆岁琏来到弓箭馆，选择了一个靶位，旁边有些吵闹，有几个人比较眼熟，是学生会的，其中一个人职位应该挺高，好像是某个部门部长，奉承谄媚声不断。

　　陆岁琏上学期就离开学生会了，她从来不会花心思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所以没太在意。

　　她搭好箭，身体挺直，调整站姿，视线集中在靶心，虎口推住握弓处，手和前臂形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咻！”离弦的箭只剩下一到残影，箭靶上已落下一箭。

　　“咻！咻！咻！”又是几箭。

　　全部正中靶心。

　　体育老师称赞：“全是内10环，很好。”

　　霎时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她准头怎么这么好。”
　　“牛啊。”
　　“能进弓箭队了吧。”
　　……

　　旁边的季睿面色阴沉，声调突然增高：“喂，我就好奇了，她怎么还能留在南圣。”

　　身边人不以为然地附和：“攀上高枝了呗，她家不是都破产了，不然她怎么可能还在这。”

　　季睿嗤笑：“说得对，只要裴少没玩腻，她不就能在这，不过要是玩腻了，就——”

　　话还没说完，陆岁琏将手中的箭对向他，锋利的箭头对准男生的眉心，隔着一小段距离，

　　季睿面色一僵，随即笃定般说：“我就不信她敢松手。”

　　毕竟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一松手，就是血溅当场了。

　　眼见弓弦绷得越来越紧，

　　男生有些慌了，但是为了面子还是强装着不动，

　　电光石火之际——

　　一只手握住了箭杆。

　　入目的是修长骨感的手，清瘦的手背上青蓝的脉络，腕骨上绑着一颗温润透明的薄玉。

　　【叮！男配三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