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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拨开云雾见天月 ...

  •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追杀我?”死亡对每个人来说,或许都是值得恐惧的事情,眼前的这个人,手里拿着的长枪竟然在微微的颤抖,他的身后是悬崖,身前站着两个人,两个要取他性命的人。
      其中一个女子动了动,手中的长剑闪着熠熠寒光。她的眼里杀气腾腾,可是,她的眼角却分明噙有着一颗晶莹的泪,“你要死,没有为什么!”她没有语气的说着,看不出是什么心情在操纵着她。
      站在女子旁边的人,表情淡淡的,似乎眼前的一切很正常,正常到不需要用任何表情来回应。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只站在那,负手淡淡的站在那,一动不动。
      “我柳寒霜虽不是什么仁人义士。但是,我也绝不会委曲求全,苟且偷生,束手待屠!”柳寒霜说的是义正言辞,他手中的长枪一震,直刺出去,却是冲着没有兵器的男子而去。
      站在那的男子,依旧一副天塌不变的表情,左脚向后轻退半步,点地着力,整个人向后退去,柳寒霜的长枪紧紧地跟在后面紧追不放。
      此时,身边的女子一剑从斜里挑将过来,逼得柳寒霜回枪,弹开冲着自己眉心的长剑。接着便是一阵枪剑相击的混乱,女子的剑招招绝杀,但柳寒霜也是久经江湖的人物,虽然觉得力不从心,可脸上也竟然没有透露出一丝懈怠和焦躁。
      打着打着突然,柳寒霜脚下一滑——一个破绽。女子的长剑不等柳寒霜回过神来已经劈了过来。柳寒霜长枪向后一杵,点地着力,身体从迎面而来的女子头上翻了过去。
      “咔嚓!”一直站在那不动的男子突然往前移了半步,一脚踩到地上一段枯木,发出一声断裂的声响。
      柳寒霜的脸上突然出现一个笑容,双脚刚刚站地,一个转身——回马枪!直刺还没有完全回过身来的女子。
      “噔-”一脸平静的男子,又慢慢的将移出的半步撤了回来,依旧安安稳稳的站在原地。
      “哒!”女子伸手紧紧握住已经入体三分的长枪。
      她回身时,长枪已到面前,要举剑相击是来不及的,于是她向后一退弃剑伸手,一把抓住长枪的枪头,左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来,“呵!”一声轻喝,短剑应声而出,直直扎入柳寒霜的眉心。
      “咚——”
      伴着一声沉闷的震响,柳寒霜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身下迅速殷红一片。
      而此时一滴泪,缓缓的从那个女子的脸上滑下……

      南宫山庄的晓城园里传来刀剑相击的的铿锵声。走过去才发现并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一男一女正在练剑。
      “哐当——!”女子的剑跌落在地上。
      “师妹,”男子收了剑,“没事吧!”男子皱眉看着她,“怎么了?你这几日的脸色都很差,是不是病了?”
      女子捡起剑,摇头笑了笑,“是我学艺不精,不碍。”
      “叮……呤……”园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声。
      “凌吟,大师兄,师父找你们过去。”从园门外走来一个白衣男子,孤卓清高的站在那。刚才的声响就是从他身上传来的,在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魂铃!若不是他的银色华袍,白色长褂,腰下金坠,腰间的镶玉细金缕带,一幅普通人的打扮,大概会以为来了个出家人。
      “依水,快给师妹看看,师妹是不是病了。”被称为大师兄的男子对着园门边的云依水叫道,“她这半个月脸色一直不好,你不会没发现?”
      云依水转眼看了看凌吟,“她没事。”说完轻然转身兀自离去。
      对云依水的漠然大师兄不以为忤,但是他还是担心的看着眼前的师妹。
      “我没事,”凌吟很自然的笑着,“走吧,莫让师父等急了。”说着带头往园外走去。
      大师兄皱了皱眉头,看着凌吟的背影,他的眼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翻腾着……

      这里的大师兄便是南宫孤的得意门生,麒麟七骑之首的杜尹然。而刚刚离开的云依水,则是排行第五的麒麟骑,这麒麟骑的排行倒不是根据几个人的武功强弱来划分的,更不是进庄时间,而是年岁!
      要说进庄时间,谁也不能和云依水相提并论,他是在南宫孤身边长大的,几个师兄弟中就数他最骄傲,武功也最好。
      云依水平日里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不谙世事,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庄内俱细,师兄弟之间的关系应酬完全跟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关心也不会去上心。
      只是…………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在藏书楼为藏书祛尘,南宫孤领着十岁的凌吟来到了藏书楼。
      “水儿,来见过你的小师妹。”
      云依水转过身子,门口的阳光中站着一个人,云依水皱了皱眉,往斜里走去避开阳光,渐渐看清那个还不到他肩膀的小个子。
      紫色的衣服很契合她雪白的皮肤,齐腰的长发高高的束起很干练,眼神!云依水怔了怔,她的眼神!让他震动,他愣在那里,只看着她。仿佛世界消失了,而胸腔里却传来清晰的心跳声。这样犀利的眼神,这样绝狠的眼神,让他竟有一丝恐惧一闪而过。
      云依水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威慑到要心跳要害怕的感觉。他更不喜欢自己一如止水般平静的心神起波澜,微波也不行。只是,人总有一种很奇怪的心里,越是这样越是吸引,而一旦被吸引后,就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南宫孤让云依水教基本上什么武功都不会的凌吟练武。而他们二人便成了南宫孤的关门弟子,云依水的不闻不问,凌吟的言听计从正是南宫孤巩固其武林盟主地位最需要的。
      南宫孤这么偏爱凌吟和云依水是有用意的。麒麟七骑之中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心态。杜尹然虽然是个能干的人,可善恶分明,耿直坦诚,太过于迂腐。
      排行第二的向贤表面和善,可心怀鬼胎;老三李彻是个彻头彻尾的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而老四曾绯月是个怎样的女子确实不好说,会卖弄风月,会舞文弄墨,也有那么点小小野心,应该是个全才吧;而老六朔安飞则是个彻彻底底的无脑,很容易受人蛊惑,不过唯一的缺点就是话太多,爱管闲事,这也就是他进不了南宫孤钟爱之徒行列的原因。
      而凌吟则是对南宫孤言听计从,接受任务时,不会多问一句。这一点也是南宫孤最喜欢凌吟的地方。
      同样,云依水也是不会问的,不过和凌吟不同的是,他的不问是因为不关心,而凌吟——则是别有用心。
      云依水,之前的云依水有点点像个出家人,不问世俗,不管世俗。所以在他而言,完全没有必要去管南宫孤给的任务到底是好是坏,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而凌吟来了以后的云依水就更不会问了。因为他的眼里只能印出凌吟的眼神来。他的漠视再也不会是所有人,会有一个人,不在他的漠视范围之内——凌吟!
      “师父找你们做什么?”翠湖边上,坐在树荫下的云依水在看夕阳,背后走来了一个紫衣女子,正是小师妹凌吟。
      “给江湖各大门派下盟主铁令。”原来是南宫孤要召开一年一度的武林大会。
      凌吟走了上来,缓缓的抽出自己的长剑,看了看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依水,我想试试葬风。”微笑着询问依旧在看夕阳的云依水。
      葬风是南宫孤的成名剑,当年南宫孤自封葬风剑主。一柄葬风剑打遍天下无敌手,也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后来,凌云山庄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江湖顿时群龙无首,南宫孤便趁机夺取了武林盟主之位。
      但是,这样的江湖也只能说是表面上的平静,因为当初在少林、武当推选新武林盟主时,拥护南宫山庄的人,全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差不多都是南宫孤收买的。虽然武当、少林、峨嵋三大门派并没有意向推选南宫孤。但拥护南宫孤的冼原阁等一大堆新起之秀人数众多。若再和那些小门派结成联盟势力不可小觑,是所谓众怒难犯,三大门派也只能忍气吞声,而南宫孤的武林盟主之位也就这样轻易到手。
      所以南宫孤近几年的盟主之位坐的并不安稳!江湖上的有识之士自不服他,他的支持者也各心怀鬼胎。所以,南宫孤在明里训练了麒麟七骑,用来铲除江湖上那些人所共恶的邪恶之徒。表面上尽全力去营造一个称职公正的武林盟主形象,而在暗地里他则训练了必杀十二骑用来铲除异己,巩固势力。
      而同时身为麒麟七骑的云依水和凌吟是凌驾于十二骑之上的杀手,用来对付那些不能用十二骑对付的人。比如说柳寒霜一类,这类人的事情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的。所以很早的时候,南宫孤便教会了二人葬风。
      二人练习至今各有成就,特别是云依水因天赋极高,现在的武功已经可以和南宫孤相提并论。
      只是因为葬风剑法太戾,运剑时剑气交错。功力越强剑气越戾,而剑气所形成的包围圈就越大,如若不是在开阔之地运剑,剑气很可能会因为无法散开而伤及自身。所以虽然两个人都有练习却很少对练,怕的是伤到对方。
      “好!”云依水点点头,扬手提剑,转身背对着夕阳而立,让夕阳在自己的身上渡上一层红晕。
      “叮呤……”
      “怎么不拒绝?”凌吟笑意盎然,可她的眼睛里,却没有褪去十年前让云依水震动的神情,“你知道葬风……”
      “很戾!”云依水淡淡的道,“也不过如此!”云依水若有所思的看了凌吟一眼,举起剑来,剑尖指向凌吟。
      是的,葬风再戾,也戾不过他眼前这个女子的双瞳!在他的眼中,凌吟不是平和澹定、温雅安静的,她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只是云依水虽然觉得不真实,但却不能说凌吟在作假!因为他眼前和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小师妹是真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都不是在作假。
      云依水只是觉得,凌吟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因为她的眼神!她那双时时刻刻都会闪现出绝狠,露出杀气、煞气、戾气的眼神让他觉得,她那双眼睛里的才是真正的凌吟。还有,每次杀人后的那一滴泪,那才是真正的凌吟。只是,他并不想去探究,这样的状态维持便可以,因为他不是个喜欢改变的人。
      凌吟依旧是笑,看了看云依水腰间的银铃,“原来你的银铃是会响的。”手中的剑却已经转了起来,一式沉鱼落雁,风起叶动,天地顿时黯然失色,云依水依旧淡淡,也摆开了架势,一记无处逢生迎了上去,顿时剑气交错,幻象重生,剑影重重。
      今天的云依水很反常,虽平日里话不多,可和凌吟在一起话少如此还是从未有过的。特别是二人练完葬风后,云依水自收了剑那刻起便一直站在那望着天边出神动也不动,更不言语。
      “怎么了?从收剑后你就在这发呆。”凌吟一如从前的拍上了云依水的肩,笑着问。
      “你能赢他,”云依水目不转睛,淡然的道,“我在园门口看你们练了很久,每一招一式你都有所保留,即使不用葬风,你也能赢他,即使你还有伤。”
      “就知道瞒不过你,”凌吟不以为然的一笑。“我的伤早就不碍事了。今天是……”
      “你有事!”云依水依旧望着天边,淡淡的打断凌吟。
      “有事?什么事?”凌吟怔了怔,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你的剑……越来越……”云依水顿住了,没有接着说。“你的心里肯定有事!”
      “呵呵,”凌吟笑的不那么自然,“什么心里有事?今天真奇怪,你怎么了?向来不问世事的云依水怎么会探究到别人心里去?”
      云依水怔了一下,回眸看着凌吟,他的眼中一如往常一样的平静正泛着点点粼光。
      “我从不问世事!”云依水肯定的说,“所以没兴趣去探究别人的心事!师父让你去下盟主铁令快回去准备。”说完兀自转身,衣带轻飘,乌发翻飞——还是那样安静澹定的——回庄。
      凌吟看不出云依水的心情变化!
      十年来没有看懂过一次。云依水始终是平平淡淡,孤高卓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会笑,但并不因眼前的开心而笑;会悲,并不因面前的悲伤而悲。他的表情大多的时候是平静,语气大多的时候是淡然,只有眼神,无视外物的高傲的眼神会有变化。只是,很细微很细微,细微到连和他在一起时间最长的凌吟也捕捉不到。
      他虽然真真实实的活在凌吟的身边,而往往如果云依水呆在那一动不动,凌吟便感觉不到他的气息,让人觉察不到他的存在。似乎他可以将自己融化进他的四周,像是一滴水珠落入大海一般无影无踪,珠联璧合及至完美。
      “呼……”凌吟叹了口气,看着云依水模糊地背影,心中不是个滋味,因为云依水说的没错,她心里有事!
      云依水的提及让她不得不去回忆,而回忆又让她不得不去叹息!——在过几天就整整十四年了!十四年!凌吟低头转身,抬眼看着刚刚升起的几颗亮晃晃的星星,脸上划过一道伤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湖面升起点点烟气,不知道凌吟还要在这里立多久,只是现在她完全沉入了回忆不愿也不能走开。

      魂铃今天响了两次!
      云依水坐在桌前,认真仔细的看着手中的魂铃。他的魂铃,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声了。这之前的每次出声后,云依水都会遇上一些不好的事情。
      但像今天这样,一天响了两次还是从未有过的。
      有什么事要发生?
      云依水皱了皱眉,放下魂铃深吐一口气,一脸澹定。魂铃就是响翻天也好,永远哑了也好,在云依水看来预言吉凶完全是扯淡。什么事都不放在眼里和心上,还有什么凶吉可谈。
      他翻开桌上的《易》,一挥袖,四周的烛火被他的袖风熄灭,只留下桌上一柄白烛,在漆黑的夜里孤身摇曳,暗自垂泪。

      翻滚的云海热闹激荡,坐在崖边看着天地的造物神秀,可以洗涤心灵,祛除杂念,安宁心境。望着这样的云海或许很多人都可以轻轻吐出胸中的浊气,让自己融入这清静洁净的天地净化自己的心身。
      她却不行!
      凌吟坐在这已经一个时辰,而这一个时辰对她来说似乎有十几年之久。眼前的云海似乎是块惨白的巨大幕布。在这块幕布上,白色的底色被一片火海映红,被一地血河染红,被两行血泪浸红……
      “叮……”一把剑突然搭上了凌吟的肩,碰到她的耳坠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谁?”
      凌吟一个激灵,放下托腮的手,侧目绝狠的问。背后的人没有回话,却收了剑,在剑离开自己肩膀的那一霎那,凌吟明显的感觉到那支剑的颤抖。
      “大……师兄……”凌吟的眼中满是错愕。
      她和她的大师兄正在回庄的路上,路过孤淼山时,凌吟在山脚下病倒了。于是就耽搁在这,住在一户农家里养病。
      这天早上天气很不好,阴沉沉的,感觉好像就要下雨一般,可偏偏又下不下来,憋闷的很。于是,凌吟便独自一人爬上了孤淼山,坐在这看云海。一看便忘记了一切,她没有和上山采药的大师兄打招呼,岂料他现在竟然出现在自己的身后,刚才的那剑只是个玩笑,“你……怎么来了?”
      “大婶说你也上山来了。”他的语气有点异样。
      原来,采药回来的杜尹然在农家没有看见凌吟,农家主人告诉他凌吟也上山来了。于是便又爬上山来,在崖边看到凌吟在看云海,很入神的看。便想跟她开个玩笑,就架起了剑。只是,凌吟刚才的那声“谁”的语气让他怔住了。
      “你……”他顿了顿,“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凌吟正了正色,让脸上的表情缓和过来,恢复到往日的平和。
      “如果依水听见你刚刚的那个语气会作何感想?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以为你多少会沾染些许他的平和淡定,温雅卓然。可刚才的你让人震惊,那一瞬间,你让我感觉到了很浓重的杀气。”
      “是吗?你想多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给人一种逼迫感。
      “刚才?没想什么。”凌吟皱了皱眉,被人追问是很不好受的一件事。
      “难道发生过什么?否则怎么会让你刻骨铭心到会有那样的杀气?”杜尹然的眼里满是探究。
      “你,想多了……”凌吟脸上的表情开始慢慢结霜。
      “这不像你,”杜尹然很肯定的下结论,“你让我疑惑!”
      “你疑惑什么?”凌吟的语气也渐渐强硬了起来,她最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步步紧逼不放的令人恼火的感觉。
      “若你和李彻是同样的人,我就不会疑惑!”
      “那又怎样?难道非要是李彻那样的人才有权利去……”凌吟没有往下说,她看着杜尹然,眼前的大师兄,正散发着一种让人烦躁的气息。凌吟不要被这样的气息搅乱,她努力的克制着回忆。
      “你性格那么善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杜尹然满是疑问。
      “每个人都是会有心情,会不开心的。”凌吟转过身去,是的,每个人!只是,每个人的不开心都不一样罢了。她的不开心不是简简单单的不开心就可以概括的,她已经不想在这样被杜尹然纠缠下去。回忆苦痛本就是件痛苦的事情,特别是在不想回忆的时候,硬生生的被人拉进痛苦的记忆里。
      “你的不开心会让你想杀人?那就一定不是不开心!”杜尹然走上前去,站在凌吟的背后,很肯定的说着。
      “能不能不要再说了,”凌吟无力的挣扎着,“我不想听这些!”
      “想杀人的不开心?那是仇恨!是不是?你经历过什么?发生了什么让你无法释怀的事情?难道……”
      凌吟猛地转身,盯着杜尹然,紧抿双唇,脸色微微泛红。
      杜尹然顿了下,“被我说中了?你有仇!谁和你有仇?做了什么事你要杀了他?……”
      “够了!”凌吟突然发声打断杜尹然。她的身上全然不见以前的平和安宁,现在的她怒火冲天,完全不去控制自己的心情。
      杜尹然一脸惊愕,这样的小师妹是近十年来还是头一次看见。
      看到杜尹然僵硬的表情,凌吟压了压心中被点然的忿恨之火,“既然你想知道……”凌吟提步往山下走去,“那就陪我去看看我娘亲吧。”
      “娘亲?”
      杜尹然怔住了,娘亲?难道小师妹不是孤儿?他的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仰峰是闲间山西南方向的一座小山峰,整个山峰被绿树覆盖,山脚下还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每每傍晚时分,雾气由水面升起在半山腰上,这让本来就怡人的山景变得犹如仙境般静谧幽远。
      “奶娘……吟吟回来看你了……”
      凌吟在她奶娘的坟前跪了下来,低语着。
      这是十年来,凌吟第一次回仰峰祭拜将她养育成人的奶娘。十年来,凌吟想过多少次,可终究不能回来。
      “吟吟一定不负您养育之恩,我不会忘记十年前的今天您对我说的话。”凌吟喃喃的说道,眼中泛出一丝杀气。转瞬即逝,可却还是被杜尹然捕捉到了。
      十年来,凌吟从未提及过自己的身世,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来自何处,是刻意隐瞒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都不得而知。而今,这么突然的来祭拜了这个被称为奶娘的人,是为什么?
      杜尹然本来就对凌吟不是孤儿惊愕不已,而刚刚她眼中的杀气就更让他不安起来。
      凌吟没有说话了,只默默的跪在那,只有那眼神依旧时而犀利时而柔和。

      “这是我……曾经的家……”一股怀念的味道扑面而来。
      夜幕拉开,凌吟从坟前站了起来,领着杜尹然来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家。推开竹制的掩门,里面的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充满了尘土衰败的气息。
      收拾完一切的凌吟站在窗前,湿漉漉的山气被风吹进屋内,追的屋里的霉气无处藏身。
      “叩叩叩……”门外三声清脆的敲门声,凌吟抽回仍在游离的神思,回身走到门边。
      “大师兄,这么晚了有事吗?”凌吟的语气有丝哀伤。
      是的,她想回来。可是回来了又怎样?一切的一切不过一柸黄土……
      “师妹,陪我练练剑。”杜尹然微笑着举起手中的剑。“今晚月色很好!”
      凌吟愣了愣,“好。”微微一笑答道。
      今夜,月明。黑夜被这圆润的明月晃的不敢睁眼,只胡乱的撒下斗篷便匆匆的躲回自己的山洞里去了。月光柔和的泻在这一片深邃里。
      两把剑反射着冷月的寒光,月光在剑刃上炫耀着华丽的舞技,两把剑相触时发出铁器特有的脆响,又像是完美的伴奏。
      百招拆下,杜尹然站定横剑在胸,笑道“师妹武功精进不少啊!”
      凌吟笑而不答,只道一句“师兄小心。”便挑剑直刺过去。
      杜尹然轻笑举剑斜挡,架住凌吟的剑,语气不变的问“师妹,你奶娘是如何死的?”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凌吟猝不及防。她知道杜尹然肯定会问,只是没想到如此直白,这样漫不经心。
      这让她本来设好的防护瞬间失去效力,她无法不忿恨起来。更无法不去记起从前,无法不被杜尹然推入记忆的深渊。再也无法去伪装,伪装坚强,无法去假装,假装平静。
      与其说是被杜尹然推入记忆深渊,倒不如说是被黑夜打败,这样安静的夜晚,这么明亮的月亮,是有着神奇的魔力的。这个时侯即使是坚强的男人也会经不住的柔软下来,更何况这个并不坚强的女子!
      回想起奶娘临终前的话,凌吟握剑的手不禁加了几分力,挑开杜尹然的剑,斜腰劈下,剑气所及之处,一道清晰地裂缝在地上绽开。
      “病死的!”凌吟的语气变得生硬。
      杜尹然依旧在笑,躲开师妹的拦腰斩,翻身跃到凌吟身后回身一刺,“为什么,十年来,都不曾回来?”
      “不能!”凌吟回身挑剑,只生冷的回了两个字。
      “为什么不能?”杜尹然的语调一直没有变。还是一副好似漫不经心的口吻,可却步步紧逼。
      凌吟十道力全集一剑,这十年的不能回来;这十年的思愁;这十年的屈辱;这十年的恨猛然冒了出来,竟然没有注意到手上的剑,路数几经变动已然全变,剑气陡增,招招夺命。
      “师妹!”
      哐当——
      凌吟已经架在杜尹然脖子上的剑在他一声“师妹”的惊呼中掉落。
      “师妹,你会葬风?”
      “是师父私下传授的……”凌吟没有理会自己刚回过神来自己残破的思绪赶忙解释。
      “我知道……”杜尹然的口气有一些颤抖,“师父一直都是偏爱你的,也难怪……”
      凌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葬风,南宫孤只传了她和云依水,而杜尹然作为大师兄这时候该是怎样的一个心情?
      “呼……”杜尹然轻吐一口气像是放下什么似的,眉宇间一股释然之气,“好了,师妹,既然你在我面前掀开了谜题的一角,那全告诉我吧,没有必要隐瞒了。”
      凌吟轻抿着双唇没有言语,她缓缓的捡起自己的剑,手紧紧地握住自己的长剑。
      杜尹然看着凌吟的不语,“师妹,你眼中的杀气让我担忧。你不该是个有仇恨的女子……”
      “什么叫不该有?”凌吟失态叫了出来,看到杜尹然一愣的表情,凌吟闭上了眼睛,向后退了半步,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师兄,我们回去吧,我冷了……”
      杜尹然点点头,俯身捡起自己的断剑,幽幽的说,“师妹,刚刚差点让你杀了!看,跟了我十年的剑,身首异处了。”杜尹然惋惜的叹气,而后又自言自语的补了一句,“你的武功真的精进很多……”
      凌吟呆了呆,莞尔,“改天送你把更好的。”
      杜尹然回头轻声一笑,“你还是这个时侯……”杜尹然顿了顿,笑掩了下去,语气变得严肃,“师妹,刚刚的你让我觉得恐怖。”
      凌吟的笑僵了一下,“师兄……”凌吟停了下来,口气淡淡却夹着箭一般的犀利,没有表情的盯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年之久的大师兄,“谁都不想做坏人!谁都渴望自己是个善良单纯的人。有谁不希望自己的眼里只有清澈?”
      “不该有?什么叫不该有?你以为我想有吗?”
      凌吟停住了,表情掩饰不了的悲伤起来,“我爹爹叫——凌慕天!”
      凌慕天?
      杜尹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凌盟主十几年前不是……”
      “是!十四年前惨遭灭门!”凌吟的眼里闪过一丝腥红,“当夜只有奶娘背着我逃了出来。”
      “我凌家七十五口,只有我和奶娘活了下来!”凌吟的语气变得坚硬,“你还认为我‘不该有’吗?”
      杜尹然明白了,为什么一直温文尔雅的师妹的眼里会泛出混浊的杀气。
      “那师父知道你是?”
      “不知道,”凌吟突然冷冷一笑,“不过很快他会知道的!”
      杜尹然怔住了,只觉得心中一股寒气袭来,为什么师妹要现在揭示出自己的身份?难道……杜尹然正了正色,问道“你……要报仇?”
      “是!”
      “知道谁是凶手?”
      “知道!”
      “他们是谁?”杜尹然紧追着问道。
      凌吟摇摇头,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要不去想十四年前的事,她的心就不会变得坚硬。“我累了……”凌吟的语气缓和下来,可是却显得没有生气。
      杜尹然觉得自己的心有点隐隐的痛着,他的师妹,不再是以前单纯的师妹了,她变了!杜尹然有种不详的预感慢慢从心底侵透出来。
      “回去吧。”杜尹然低下眼来,暗暗地转身没有在多说什么,只慢慢的走着。
      凌吟也没有再说话,她只跟在杜尹然的身后慢慢的走着,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无语的回到了凌吟的家。
      “吟儿!”
      凌吟推门的手停在半空中,身后的杜尹然竟然这样叫她!竟然直呼她的名字。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凌吟觉得自己的心像给什么东西给撞了似的,一抖。
      “吟儿,我从来不会迫你去做任何事情。可是,我想你明白我不愿意你受伤害。”杜尹然的眼里流淌着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很温柔很温柔,“我不是叫你放弃复仇。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明白吗?我不想你的心里只充满了仇恨,真的只想看到你无暇单纯的笑,开心的生活。吟儿,为了我,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好不好?”
      “为了你?好好……”凌吟喃喃自语,“为什么?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吟儿!”杜尹然一步踏上台阶来,站在凌吟的面前,紧紧的盯着凌吟,“我不要你这样,你知道吗?”
      凌吟怔了怔,突然觉得有点眩晕。
      杜尹然突然拉起凌吟的手,“答应我,为了我,好好活。可以吗?”
      凌吟呆住了。心中莫名其妙的升起一股暖流,灼的她双颊绯红,心跳突然加快了速度,让她有点承受不起了,凌吟不自觉的用另一只手压住了胸口,她有点窒息。
      时间似乎停止了,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可是杜尹然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一时间,凌吟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该报仇吗?就为了不伤害自己,就为了好好活着?就放弃吗?不是!是他害死了我全家!难道我全家该死?不是!凶手该为此付出代价!他才是该死的!”凌吟呆呆的说,不难听出她的话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坚持,已经开始动摇。不是别的,只是一瞬间,她竟然不自觉的就听从了杜尹然的话。竟然就有想回答他,为了你,我可以好好活的冲动。
      “是,凶手该死!可你杀了他们,又能怎样?你的父母不会活过来!你凌云山庄更不会重建!但是你却给你自己又增加了很多敌人。他们的家人同样也会来找你报仇!你要如何招架?吟儿,我想凌盟主并不希望你以身犯险,我……我也不希望!”杜尹然的语气虽然略显激动,可却暖意浓浓。
      “我,我不怕!”
      “我怕!”杜尹然冲口而出,“我一直想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和你生活下去,不去参与什么江湖纷争,无忧无虑的平凡的生活在一起,那样我就什么都不求了。和你练剑,和你品茶,看着你单纯无虑的笑,没有心事的快乐的活。我不要你受到任何伤害,不想你受伤!”
      “我想要保护你,即使你不需要我的保护……”
      “吟儿,能不能不要这样伤害自己。我不想你变成一个没有血性只知道杀人报仇的人。”
      凌吟呆住了,突如其来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凌吟的预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因为他的一席话就放弃报仇?”黄晕的烛光在风中跳动着它特有的舞步,摇曳的身影连同黑夜在空荡的竹屋里投下鬼魅般的暗影,竹制的圆桌上,投下凌吟托腮的身影。
      “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么坚定的事情,竟会因为师兄的一席话就动摇?我这是怎么了?十四年!整整十四年,我凌家的血海深仇被埋了整整十四年!为了报仇,十年来,我屈居在他的手下,助纣为虐;为了报仇,我十年未曾给奶娘上过一炷香!为了报仇,我抹杀了自己原来的身份!为了报仇,我付出了一切!难道就因为他的一句话,一句‘为了我,好好活’就放弃?”凌吟的眼神繁杂而迷乱,托腮的手的五指深深地扣进掌心里。
      “不能!十四年的等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手刃仇人,就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给凌家上下七十五条人命一个交代。怎能放弃?为什么要放弃?”
      “答应我,为了我,好好活!可以吗?”杜尹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师兄,你……”凌吟痛苦的低下头去,“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为什么要……”
      夜色已深,可桌前的人却怎么也无法睡去。虽然已经决定不去想,可杜尹然的话,总是萦绕在耳边;杜尹然的身影,总在眼前浮现。凌吟迷惑了,为什么就这样挥不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拨开云雾见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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