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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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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时候,藤市雨下的很勤,雪青从北方回来,被这阴雨连绵的天气接连磨出几场病,药就没断过。
小院里漫着水汽,湿答答的着实恼人。四岁的小侄子闹着要吃零嘴,正好雪青也想出门走走,便带着这虎头虎脑的小豆丁一起上了街。
乡下的路不平整,白天没出太阳,天也黑的早,夏天早来的热气蛰伏在脚背上,小侄子蹦蹦跳跳的抓都抓不住,雪青怕他摔了,在后面喊了好几声。
迎面有人走过来,把小侄子拦在怀里:“小点子,你这是去哪啊?”
小侄子挣扎不过,气呼呼的撅着嘴巴,雪青走近了,才认出这人是镇上卖衣服的王叔。
王叔见到雪青还有些意外:“是小池啊,你这艺术家的头发都留这么长了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时候雪青就不爱剪头发,镇子里认得他的人都打趣他说“这是长大要当个艺术家”。不过王叔没想到,现在雪青还真走上了艺术的道路。
雪青回来了有一小段日子,然而生着病,便没往街上来,他冲王叔笑了笑:“回来有几天了,一直在家待着,今天带小点到街上去买些吃的。”
“小馋猫,是不是你要吃东西啊小馋猫?”王叔捏了捏小点肉嘟嘟的脸蛋,小点“哼”地把他的手推开,又惹得他大笑起来。
告别王叔,小侄子才委委屈屈的缩到雪青身边来:“小嘟嘟,王爷爷老是捏我脸。”
四岁多的团子连话都说不标准,神色却是老神在在的。
雪青看他皱着脸的小表情觉得可爱又好笑,手没忍住,也往他脸上捏了捏,小侄子一下子不高兴起来,嘴里嚷着:“小嘟嘟也好讨厌!”
团子样儿的,一下子跑到前面去了。
直到雪青在超市里买了好几个小玩具才勉强把人哄好,小团子从超市出来的时候还不情不愿的被雪青牵着背后的小帽子。
“过马路要小心车子,把小嘟嘟牵好。”雪青把手递给他。
过马路的时候要大人牵,这个小点还是知道的,他撅着小嘴巴,把手塞到雪青的手掌里,紧紧跟着雪青过了马路。
马路对面有个一人高的路牌,写着网红标语“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藤镇”,因为才安装没多久,还是很新,和这个略显古朴的镇子有些不搭。
雪青牵着小点,在马路对面等卡车过去。
将要走过路牌的时候,小侄子停下来一直盯着它看,喊了几声也不动腿,雪青低头轻轻晃了晃他的小胳膊,有些疑惑:“小点怎么不走啦?”
“小嘟嘟,”谁知道小侄子竟抬起白白净净的小脸,指着路牌的方向,小团子眼睛乌圆,稚气的说,“那有个大哥哥一直在看你。”
“……”
雪青抬起视线看了眼小侄子指的地方,高高的路牌边上,空无一人。
小点还一无所觉的指着那里,好像确确实实看见了那个“大哥哥”。
雪青心口一忪,想起老话说的“小孩子的眼睛很灵”,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屏住了呼吸,还算冷静地抓着小侄子的手将他搂在怀里,对着那不知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匆匆带着小侄子回了家。
距这件事过去了几天之后,雪青的心才渐渐放下,那晚的事情他没和家里人说,外婆年纪大了,对怪力乱神深信不疑,他担心说出来又让外婆平白受惊。
院子里的紫藤花被接连而来的几场大雨打得零落,清浅的花香混着泥土的厚重气息,一同氤氲在这四方的空间里。
不知道是谁家有人病了,时常传来中药的香味,混着花香和雨汽,给人一种零落的哀愁。
雪青辞了在北方的工作,往后便一直待在藤镇这边,舅舅和舅妈在外务工,家里就剩下外婆和小点。祖孙三人的日子过得平静怡人。
*
六月很快就来了,藤镇一下子热起来,时不时的几场暴雨也没能帮助这个小镇降温。
不过仰赖着升高的气温,雪青的病总算是好全了,可惜隔壁生病的人还在煎着中药,药香一日比一日浓郁。
最后的几挂紫藤终究是凋谢了,空气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它的香味,倒是蝉鸣和蛙声一日复一日地聒噪起来。
小侄子正是贪玩的年纪,雪青在紫藤花架下给他搭了个秋千椅,有时祖孙三人吃过晚饭,就一起在秋千上坐着,雪青会和外婆聊聊天。
秋千正对着厨房的门,浴室还在厨房后面,雪青今天到市里去了一趟,回来时已经天黑了,他摸黑到厨房门口,拉着灯线把灯打开。
老式的电灯总是失灵,还没来得及装修,灯泡闪动几下才稳定地亮起来。
今夜很安静,院子里只听见极细微的虫鸣,雪青洗过澡,踩着蒸腾的热气出来,毛巾牙刷全兜在身前的脸盆里。
他擦着头发要关灯,夜风吹得露在短裤外面的小腿发凉。
灯泡接触不良,闪烁几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雪青这才听见从身后传来的,秋千椅“咯吱咯吱”在晃动的声响。
像是被风吹动,又像是……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生涩的晃动着秋千。
雪青想到买东西的那天,小点纯真的指着空无一人的路牙,说“小嘟嘟,那个大哥哥一直在看你”。
灯泡突然灭了,院子里只剩下月光。
雪青抱着脸盆转过身去,发尾的水珠滴到后领里,冰凉的,他打了个哆嗦。
秋千上只有温润如水的月色,可秋千一直在晃动,生涩的,晃动得并不顺利。
然后秋千在他的注视中,突兀的停下了。
这本该是很诡谲的场面,任谁看了都会有些惊慌失措的——可雪青却突然有个不合时宜的滑稽念头,他想:原来是个不会荡秋千的鬼。
这个念头一出来,不知怎么,刚才的那种害怕竟然像潮水一般退去,只余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敷在皮肤上,微凉的空气流淌而过,顷刻就把这种情绪带走了。
月色下的静谧像一场无声对峙,最后是雪青收回了视线,借着微弱的光亮向堂屋走去。
身后,秋千像试探般再一次晃动起来,木结构碰撞摩擦,发出吱呀声响。
雪青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在进门时停下了脚步,他甚至自己也很讶异自己的行为,可他确实鬼使神差的开了口,对着秋千的方向说:“要用脚尖蹬地,秋千才能晃起来。”
然后他关了门,留下了后院的一盏灯。
暖黄色的灯光压过了月亮冰凉的清辉,落在摇晃的秋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