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兜阳

13、心怀不轨 “我对你居

　　李君山醒了，李君山看见他了。
　　许木心心虚又大胆，他决定今天把话说开，李君山不交代清楚，他是不会放人的。
　　“嗯。”
　　李君山承认了。
　　“为什么？”
　　李君山好笑地反问他：“许木心，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审问你。”
　　许木心的底气越来越不足了。他有点懊恼，明明昨晚还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要强硬一点。
　　“是吗？”
　　学校的床宽一米五长一米九，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挤在这样一张床上，还被包裹在蚊帐里，实在是太过拥挤了。
　　李君山动了动，掀开被子，离许木心更近一些。
　　“那，组长大人，请问我犯什么罪了？”
　　“你不理我。”许木心袖子里藏起来的指节紧张地摩挲着拉链头。
　　“我没有。”李君山很笃定地回答。
　　“你不和我一起走了。”许木心控诉。
　　“嗯。”李君山没否认。
　　“为什么？”许木心听起来更委屈了。
　　冰山一哥，你怎么又突然这么软？
　　他往前蹭了一点，膝起来右腿，伸直的左腿和扶着护栏的右手把蹲在角落的许木心包围住。
　　可惜掉入圈套的小白兔并不自知，手里还如救命稻草般执着地攥着那一小片金属。
　　“对不起，许木心。”
　　许木心听的可以说是心惊胆战。
　　“我怕对你不公平。”
　　“没有不公平。”
　　李君山似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歪了歪头，炽热坦率的目光追赶许木心躲避的视线，语气里有笑意。
　　“许木心，你是不是还想和我一起吃饭，一起回寝室。”
　　“嗯。”许木心着急地点头
　　“你还想和我一起聊天，周末一起返校。”
　　“嗯。”许木心没有犹豫。
　　“可是我不想。”
　　许木心问了第三遍为什么，带着哭腔。
　　李君山的话明明听起来都这样温柔，却让他这样想哭。
　　李君山离他更近了，逼得他想把帽子再拉下来点，遮住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有点太近了。
　　他能闻见李君山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受李君山起伏的呼吸，能看清李君山细长的睫毛，深情的桃花眼，那棕色瞳孔里，是他自己。
　　李君山凑近的很突然，许木心下意识偏过头躲开，白色卫衣帽子遮不住他发红的耳尖，李君山的唇最后落在那里，是烫的。
　　“我不想只和你做这些。”
　　“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
　　“我还想亲你，吻你。”
　　“不止嘴唇碰嘴唇的那种。”
　　许木心觉得自己要炸了。
　　“我……”
　　“我对你居心不良，我对你图谋不轨。”
　　“许木心，你看不出来吗？我喜欢你。”
　　许木心快忘记怎么呼吸了。他从小肠胃不好，体质也差，肺活量都比不过班上的女生，跑完一千米喘成狗，可是这些都不及他现在这样狼狈，完全掌控不了自己的气息。失控，他遇到李君山以后，就一直在失控。
　　“我……”
　　“许木心。”
　　李君山的声音好像渺远山村里蛊惑人心的妖，从山谷中吹来，吹的许木心全身酥麻，他甚至觉得李君山现在让他干什么他都会照做的。
　　“五天时间，就就给你五天。”
　　“五天后，夏令营会放一天假。”
　　“我们中午不一起吃饭了，回寝室也不要两个人单独走，上课不传小纸条了，下课也别聊天。”
　　“你好好考虑一下。”
　　“五天以后再告诉我，”李君山珍重而诚恳地问，“无论你想说什么，都要告诉我。”
　　铃声响了。
　　这是上课铃。
　　许木心落荒而逃，连一个好字都没能说的出口。两个人一前一后迟到了近十分钟，年轻老师善解人意，调侃两句就放人回了座位。
　　这下真的没有一点对话了。许木心听不进去课，鬼使神差地在笔记本的扉页画下四叶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撕下来。
　　这不能怪他。许木心在心里说。
　　李君山大吼喜欢他的那天下午，他的小院里第一次有了花。也许李君山确实是喜欢他的，可是许木心每每想到这，总会延伸下去再想。他的喜欢有多重？他们朝夕相伴，做什么都在一起，万一是这样的关系让他误以为自己喜欢上男生了呢？
　　还有，他的喜欢能持续多久？
　　如果他可以一直见到李君山，如果两个人可以一直待在一起，原来那样做朋友有什么不好？
　　可是李君山说出来了，他全部说出来了。许木心没办法再这样想了。
　　李君山为什么要这样。
　　他可真狠的下心。
　　许木心有点生气，又觉得自己气的莫名其妙。
　　他学着李君山折了一个纸飞机。
　　几个女生在班里大喊有彩虹，教室里的人都跑出去了。张艺琛看着窗外夕阳，远处树林像要被点燃，她轻声念了句好看。江澈站在她身边，思考了一会儿，问：“网上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什么哈利波特什么软不软的？”
　　张艺琛无语凝噎，看着他皱眉，“你说的是，哈特软软吧？”
　　江澈挠了挠头，笑：“文化水平就摆这儿了。”
　　张艺琛点点头，说：“大家都一样，别说作诗一首了，再好看的夕阳也只会说，我靠，漂亮。”
　　许木心趴在桌上听见了，手里的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诗兴大起，在纸飞机上写：

　　——绝情川哥
　　心真不软
　　烦！烦！烦！烦！

　　他把纸飞机往教室后门扔了出去，不知哪个山顶送来一缕风，粘住了纸飞机，似风筝放了出去，正好撞在走进来的李君山胸口。
　　他当是哪只白色的小蝴蝶，在他心尖扑腾翅膀呢。
　　许木心吓了一跳，赶紧趴回去。
　　过了一分钟，他隐约听见李君山进了教室，还是趴着没动。李君山路过了他的座位，好像没有停留，应着屋里人的话，聊的开心。
　　许木心抬起头来，发现纸飞机回到了桌子上。他仔细看，上面多了两行字：

　　——嗯，心君柔软。
　　令君心软。

　　靠。
　　许木心又猛地趴了回去。
　　这个李君山，肯定是故意的！
　　语文好了不起啊！

　　许木心在晚饭时间去篮球场是有一点报复心理的。
　　可是来了他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许木心不会打篮球。球场上有七八个男生，里面有一两个他认识，其他的都是别班或者高二的，许木心认不出来。
　　他在绿网边上盘腿坐下了，也不看李君山打球，只是捧着保温杯喝一口，看看天。
　　有点无聊，许木心开始扣脚底下的橡胶地板。他觉得自己很傻，快被自己蠢哭了。
　　大概五分钟后，冷榭来了。他带了一大袋外卖，一手拿着手机。
　　“一哥！有咖啡喝不喝！”
　　他兴奋地跑过来，下一秒，一个篮球就往这边飞过来。冷榭看着躲开了，人没事，但是外卖撒了。咖啡泼了许木心一身。他的白色卫衣快变成卡其色卫衣。
　　“我靠！”
　　“学弟对不起！”
　　“一哥！小心！”
　　场面太混乱，许木心自己也没搞清楚他是怎么被泼的，赶紧去把冷榭扶起来。等扔球的学长道了歉要赔外卖钱被冷榭拒绝后，许木心才反应过来衣服湿了，冷榭一个劲对不起，拿出纸给他擦衣服，显然无济于事。
　　许木心叹了口气，拍了拍了他的肩以示安慰，打算回寝室换个衣服。
　　只是这里离寝室有点远。风一吹，还是有点凉的。
　　李君山一边跑一边脱外套，往许木心怀里砸过来。
　　“帮我拿一下，太热了。”
　　许木心接住了，一脸懵。冷榭倒吸了一口凉气，率先反应过来让许木心穿上。
　　“确实湿了很大一片，一哥，穿上吧，这儿到寝室可不近。”
　　许木心越来越搞不懂李君山了。
　　但是他不想违背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李君山还没打多久的球，没出什么汗，这件衣服上充斥着属于李君山的味道，还有中午闻见的那个很香的洗衣液的味道。
　　许木心穿上了外套，和冷榭收拾洒落一地的外卖。扔完垃圾回来，李君山也下场了，没出太多汗，就是有点喘，正仰头灌水。许木心坐着，只能仰望他，正好见着他滚动的喉结，有水珠从那上面滑落。
　　李君山不经意地垂眸，发现了许木心正抬头望他。
　　那是很漫不经心地一个眼神，而且很短暂，短暂到许木心开始怀疑这个对视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刚要站起来回寝室去换衣服，李君山的手突然覆在了许木心头顶。
　　手背冲下，手心冲天，接住了一个飞来的球。
　　“学长！第二次了啊！不会打就去那边那个场！那边没人，看见没？”
　　李君山吼完，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冷榭笑的很坏，拉着许木心往寝室走，看他呆呆地望着李君山的背影，啧啧两声。
　　“一哥，你看班群。”
　　他把手机递过去，解杨在群里宣布了一个奖励机制，期末各科班级第一可以找她买一个礼物。
　　已经有三个人接龙了，江澈要了一套丙烯颜料，物理课代表要了一本小说，李君山要了——下个学期的选座权。
　　许木心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李君山又想干什么。他现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看上去跟喝了酒一样。鼻尖发红。
　　“冷榭，我先走了。”他把手机还给冷榭，快步跑开，追上了李君山。
　　许木心穿着李君山的校服，像只企鹅一样追上他。他们俩的影子被拉的很长，李君山被叫住，转过来看许木心。
　　“李君山！”许木心几乎没有用这样的音量叫过一个人的名字，“你跟我走。”
　　“去干嘛？”
　　“我们谈谈。”
　　许木心扯着李君山的袖子，把他往寝室带。李君山走在他后面，眼里都是笑意，把插兜的手拿了出来。
　　外套袖子对许木心有点长，李君山把多出来的那一截握在手里，把许木心的手完全封锁在袖子里。
　　“那就快点。”
　　他们俩慢慢地跑起来，李君山冲他点点下巴。
　　“牵上了。”
　　许木心看了一眼影子，好像他们牵着手，从阴影跑进一个光圈。
　　进寝室以后许木心迅速把门锁上，把李君山压在门上。
　　“……我想好了，李君山。”
　　“等一下，”李君山无奈一笑，推开面前的人，“先把衣服换了，背上还湿着呢。”
　　“别感冒了。”
　　许木心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听话的抱着衣服进了厕所。
　　两分钟以后他就穿着新卫衣出来了，和李君山穿的很像。
　　“不洗个澡吗？”
　　“先办正事。”
　　李君山插兜靠在洗漱台上笑出声：“好，来吧，办你的正事。”
　　“我想好了，李君山。”许木心鼓起勇气直视李君山的眼睛，“我觉得……”
　　“诶，许木心。”
　　李君山握住他的手腕，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
　　“现在是晚上7点19分，距离中午两点半，只过了五个小时不到。”
　　他低头凑过去，声音里都带着钩子，是挑逗，是调戏。
　　“我给了你五天，这才五个小时。”
　　最后这句更甚，几乎是边笑边说的。
　　“你怎么这么快就忍不住了？”

　　李君山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坏。许木心想把那个纸飞机拍到李君山脸上，想把那个外套丢到他身上。
　　“我没……”
　　“你没有什么？”
　　“你没喜欢我？”
　　“不是……”
　　“那你让我来谈谈，谈什么啊？”
　　李君山握住他手腕把人扯的更近了，声音很轻：“说话呀，小甜心。”
　　许木心觉得自己又要炸了。

　　“……你别在我耳边说话……”
　　李君山又笑出了声，这回就在许木心耳边，他觉得那个山里的妖风又出来了。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许木心。”
　　许木心中了蛊，点头，只会点头，嗓子里卡出一个“要”的音节。
　　“现在可能还不太行。”
　　“为什么？”许木心的葡萄眼瞪圆了，噙着泪，就这么泛着波地瞧着李君山。
　　“许木心，我让你想想有什么要和我说的。你想了吗？”
　　“我想要我们在一起。”
　　“不行，”李君山很坚决地摇了摇头，“你再想想，你要说什么。”
　　许木心毫无头绪，眼前是李君山俊朗的鼻梁和嘴唇，他的眼神像酒，让许木心这个小豆芽菜一杯就醉，什么都想不到。
　　他中了蛊，摇头，只会摇头。
　　“我，我不知道……”
　　“许木心，你不信我。”
　　李君山的脸远离了许木心几厘米，像是惩罚。
　　“我信你。”
　　许木心好像有点头绪了。
　　鼓励一样，李君山另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两个人的脚尖相抵：“那你说吧。你说完，我们就在一起。”
　　李君山的话逼的许木心泪腺泄洪，他好难过，看着李君山的眼睛，想开口，却只发出了小兽般的呜咽，听起来特别委屈。
　　李君山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段有多么卑劣。确认许木心喜欢自己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利用这一点威胁许木心。
　　简直就是严刑逼供。
　　你做的真过分啊李君山。
　　他心里有一点点的后悔，搂紧了许木心的腰，把他抱紧了。
　　“我不是故意的……”许木心闷闷的声音传来，李君山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当时，只有四岁。我就是太饿了，”许木心调整了一下呼吸，鼻子一抽一抽的，尽管害怕，尽管不情愿，却还是乖乖说了，“我本来只拿了一片肉，已经成功了。结果，都怪我太贪心，又折回去拿第二片，被它发现了……”
　　许木心讲到这里，垂在身侧的两只手不安地抓挠着衣摆，李君山看见了把握住他的手，拇指安抚似的滑过许木心的手背。
　　“它就追着我跑，跑的好快，叫的，特别可怕，特别特别可怕……”许木心反握住李君山的手，“然后，就在它快咬到我的前一秒，一个花瓶从楼上掉下来。它就，死了。还，流了好多好多血……”
　　许木心说的断断续续，每停一次，李君山就嗯一句。他大概听懂了，许木心小时候被凶狗追过，结果狗当场死亡，血溅大街。但是他没听懂许木心去拿狗碗里的肉，是为什么。
　　这让他心里被刺了一下，特别疼。为什么许木心四岁的时候会因为饿去抢一只狗的吃食？李君山不敢想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拍拍许木心的背，贡献半个衣领给他擦眼泪。
　　“李君山，你为什么抱我？”
　　许木心哭的差不多了，很轻很轻的把下巴放在李君山肩上，感受着他的抚摸和安慰。
　　“因为我喜欢你。”李君山回答的很快。
　　“你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最好的。”
　　许木心抱紧了李君山的脖子。
　　“你都不知道我。”
　　“我知道。”
　　他们在说悄悄话，交换心事，连一旁水管上的水珠都不可以偷听。
　　“许木心，你说完了，接下来听我说吧。”
　　许木心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今城的山和树。”
　　“可是喜欢你就像在山林里寻宝，有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引着我去林子深处。”
　　“然后呢？寻到什么了？”
　　“寻到一间特别好看的小房子。我想进去看看，蝴蝶消失了。我敲了好久的门，你都不给我开门。”
　　许木心没吭声，房间里只有两个人还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的蝉鸣风声。
　　“我们现在在一起了。你可以给我开门了吗？”
　　许木心思考了很久，开口时小心翼翼。
　　“我不敢。”
　　“为什么？”
　　“我怕你发现，房间里是空的。”
　　“这里什么也没有，李君山。”
　　其实是你给我森林深处的黑暗小屋点了一盏明灯，李君山。我以前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人，也没什么人喜欢我。我活着，就只是因为我不想死。
　　我怕你翻山越岭筋疲力尽才找到我，结果发现，我什么也不是。
　　“我怕你觉得，不值得。”
　　“李君山，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
　　喜欢你什么？
　　李君山回答的毫不犹豫。
　　“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