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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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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当养好病的肖河洲在左掖门看到全须全尾儿的楼良佐时,他又按捺不住自己了。
“良佐,良佐,”他分花拂柳地寻到楼良佐咬耳朵,“见到你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
看见好友病愈,楼良佐也开心,他四顾一圈后说道:“肖兄,听说你染上风寒告了几日的假,我苦于公务无暇去看望,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你快给我说说,怎么个‘苦于公务’法?”说话时,他竟动起手来,撸起楼良佐的衣袖就要看他胳膊,“那女魔头是怎么折磨你的?咦,一点痕迹没有,莫不是用针扎的?”
楼良佐失笑,抽回了手:“我是去查案,又不是犯人,如何会在我身上动刑。”
肖河洲略显失望:“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刚刚是你说你‘苦于公务’的嘛。”
“我去镇抚司,只是查阅卷宗,并无别事。”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呐,”肖河洲又想起自己前几日被张缇风当街羞辱的事儿,忿忿地发起牢骚:
“我朝多的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偏这张缇风五毒俱全沾边就死,你说国主怎么就宠信她?
这人品行也不好,最是放诞不羁的,听说她最近常往白石坞去,进了郎君的房间一呆就是两三个时辰,良佐,你可要当心呐!”
这话听得楼良佐心里不舒服,他劝止道:“肖兄,不可红口白牙坏人清白,千户大人怎么说也是个女儿家。”
“她女儿家?她是女儿家?那叫毒妇,等等,你替她说话,良佐,你是不是有把柄落在她手里了?”肖河洲一脸焦急,摇着身边人的胳膊问他,“你不要怕她,若是她胁迫你,我们可以找涧飞帮忙,那毒妇再怎样也会看在杜阁老的面子上放过你的。”
被摇得站不稳,楼良佐停下了脚步,拍了拍箍在自己胳膊上的一双手,认真地担心起面前这个口无遮拦的话痨子:“并无把柄,可是肖兄,就算看在那把雁翎刀的面子上,你也该慎言。”
“你,你,你……”肖河洲松开了手后退几步,难以置信地指着楼良佐,瘪着嘴你了起来。
二人走的还是前几日那条路,头顶还是那群滋哇闹哄的秋蝉,自然也如前日一般,听不到身后来人的脚步声。
从后赶来的张缇风见肖河洲不知收敛,本想故技重施再吓他一吓,可她耳力好,透过阵阵蝉鸣把两人的对话都听了去。
女儿家。
真好听。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叫自己。
从后赶来的人脚步有了些许迟疑,她握着刀柄把利刃推回了鞘里,平静地走到二人身边。
只一个眼神,肖河洲就默默闪身,任她提人。
楼良佐已在镇抚司看了几日的案卷,千户在旁作陪时,他看得认真,千户一走,他也一溜烟儿逃出镇抚司。
可今日,千户有点不一样,她好像,很闲。
楼良佐已经在案牍库坐了一下午,并且不争气地把案卷全都看完了。
明天可怎么办?往日在大理寺,阅完卷宗是要审讯的,千户不会让自己和她一起审犯人吧?
楼良佐心里千回百转犯着嘀咕,可他不知,在一旁呆坐了半日的人,已莫名其妙地把那三个好听的字在心里念了千遍万遍。
掌灯时,楼良佐实在熬不住,磨磨咕咕地收拾完东西,和张缇风告辞。
“看完了?”张缇风眼皮都不抬,故意沉着声音问话。
“是,看完了,千户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先回了。”楼良佐偷眼看着身前的人,只要她给出一个颔首的动作,自己就能溜之大吉。
可那女子却出乎意料地挑起了眼帘,乌黑的眼珠里游起两点星火,凝望着不远处低眉折腰的人,她说楼评事今日辛苦了,要请他去金杯楼吃晚饭。
她想谢谢他,谢谢他愿意叫自己做“女儿家”。
她想用最快的速度,还上这份人情。不管以后是生是死,她总不能欠着他的。
金杯楼?
楼良佐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杜阁老的东床贵婿到大理寺上任那天、上司们簇拥着新人接风的时候。
那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他作为同仁本也该列席,可上司说有两份文书催得紧,硬是把他们几个官职低的按在了书案前加工,没让去。
今日楼良佐本想去吃埋汰面的。
那家面馆开在城西一处深巷里,店主虽有些邋遢,可面食的滋味实在不错。
因位置偏僻,故而若非熟人引路,寻常食客是断然找不到的,这还是自己刚到大理寺的时候,他的上司带他去的呢。
“金杯楼?”他抬起头,并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我记得,那里的云腿金瓜盅和陈皮酸梅鸭都不错。”
她也只去过一次,匆忙间想到了那次席间摆在自己面前的两道菜,脱口而出。
楼良佐不知道张缇风是想还下朝后那份莫名其妙的人情,他只是直觉地感到,这个邀请似乎没有恶意,便说了一句有劳大人破费,就跟着去了。
这是一次很点题的“请人吃饭”。
桌上都是好吃好喝,金瓜盅、酸梅鸭点了,松子鱼、茶香虾点了,千层糕和桂花酿也点了。
两个平日没有什么应酬经验的人东西方向对坐,专心地吃着、喝着,偶尔夸一下菜肴品味或摆盘精美。很难找到别的话说,渐渐也就不说了。
在理智占上风的时候,楼良佐有一瞬想过,这顿饭可能是张千户请他吃的断头饭。
可他又觉得不像,毕竟自己这几日足够谨小慎微,没做错什么。
但朝堂的事儿,谁又能说得准?便是自己不曾主动加入任何一派,又怎能防备别人把自己卷入其中?
最坏的结果,若与那些波谲云诡的党争无关,哪怕只是因为张千户如传闻中一般喜怒无常嗜杀嗜虐,他也无力逃脱。
自己不是什么天命之人王侯将相,只是从不起眼的小地方出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官。
身边没有周全的谋士,席间没有舞剑的义士,门外没有吃生肉的猛士,便是侥幸逃了出去,大路上也没有也没有接应的车马。还是一个死。
想到此处,他悲壮地喝下一大杯桂花酿。
相形之下,对面女子的愁苦则更为隐秘。
她今年二十二岁了,在该被人当做小女儿家的那些年,她没日没夜地练武功、不留退路地得罪人,终于从及幼院最出挑拔群的孤儿,成为国主最信任倚仗的近臣。
整个岚沧国最利的那把雁翎刀,国主赐给了她。
国主要她做岚沧国最利的刀。
没人把她当女儿家。
同僚称她官职,下属叫她大人,巴结她的说她是女中豪杰,厌恨她的说她是蛇蝎毒妇。
而她所认识的人中,大多都是最后一种。
她从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但却控制不住地感到惋惜。
想到此处,她怅惘地灌下一大杯桂花酿。
两人就这样,我一杯、我一杯地喝到眼花耳热,菜却连一半都没吃完。
直到酒壶里再也倾不出一滴桂花酿,张缇风望了一眼窗外,看见月华凄清,寒凉透骨。
她咕哝了一句:“是时候回家了。”
楼良佐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家,但他这个人向来把事朝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得了这声命令便迈着虚空的步子起身,准备喊伙计进来算账。
“等等。”
张缇风这一唤,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满脑子的游思妄想跟着横冲直撞。
“什么等等?是时辰到了?那她还算个好人,这个时候叫住我,大概是想让我走的明白。”
酒意上头,便是平时极其圆润乐观的人,也免不了要钻一会儿牛角尖。
楼良佐视死如归地回转身,等待着别人宣告他的死期。
“让店伙计拿两个食盒,没吃完的我们带回去,明天吃。”
张缇风从不糟蹋粮食,便是醉到如此地步,也不忘把没吃完的菜带回去。
她要两个食盒,意思是要楼良佐也带一半回去。
那视死如归的人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初时还没反应过来,待理会其中含义的时候,面上露出了七分酒意都掩不住的狂喜:“好!”
重获新生的他像马驹儿一样,绕着伙计东蹦西跳看他打包。
一想到自己明天还能吃饭,他高兴疯了,笑出一口匀整的白牙,衬得双唇更加殷红,浑然不知自己这幅样子,已让那怅惘失意的女儿家看呆了。
结账后,张缇风抚着腰上刀走在前,楼良佐提着手中盒跟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金杯楼,隔着几步的距离,后面的人望着前面高挑却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被夜风一吹就抱紧了双臂的伶俜姿态,不知怎的冒出一句:“夜深了,我送你吧。”
张缇风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狭长的眼眸睨着站在店招旁乐呵呵的男子,脸上是一副“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可楼良佐也不知是酒劲儿上头还是高兴上头,难得地没有在对视中退缩,就那样笑吟吟地等她同意。
本来么,女儿家夜里一个人走在街上就是很危险的,作为男人,送一送,应该的。
“你住哪?”楼良佐吐着酒气,笑意盈然。
“樵歌里。”张缇风也不知怎的,见他那样笑,便不加思索地答了这么一句。
许是那笑意过于温暖,能稍稍驱散凄清秋夜的寒意吧。
他便真的送她回去。
开始时,一个傻呵呵地笑,一个静悄悄地看。
到后来,夜风吹得人清醒,笑的人敛了喜气,看的人也收了眼神。只是各自想着心事。
楼良佐想,千户大人或许没有坊间传言中那么可怕,她长得又好,品行又好,见同僚加工就请同僚去最贵的酒楼吃饭,见菜没吃完还坚持不浪费,将吃食都打了包,她身上都是美德。
那些传言,说不准都是朝中看不惯她的人恶意捏造的,流言本就不可尽信,自己没理由不信亲眼所见的东西,转而取信流言蜚语。
另一边,张缇风想,自己是否选错了人。这样唇红齿白又风流隽雅的年轻人……不对,应该说这样心细乖觉又秉性纯良的年轻人,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过可惜?
他虽然有些胆小怕事,但胆小可不意味着该死啊!自己这些年虽是杀了许多人,但她知道那些都是该死之人,她从没想过加害无辜之人。
可事已至此,一切当以大局为重!大不了,大不了他死后,自己求着国主给他追封官职,再善待他的家人就是了。两国交战哪有不死人的,区别只是死在前线还是后方,好汉,你就当为国捐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