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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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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平三十七年的腊月,襄城又下起了大雪,张家酒肆后院的阁楼年久失修,被夜风刁钻地掀去了几片釉面琉璃瓦,瓦下的条案上,缀着红缨的雁翎刀得以与簌簌苍穹对望。
许是刀光寒芒与近年的升平气象不大相宜,天野便就着屋顶新开的洞,摇进几捧风雪,盖住了那刀锋的清寒。
天亮的时候,账房先生大动干戈地把掌柜请上了阁楼,拉着她一起在屋里看天,语气中透着欢快:
“夫人,修屋顶。”
当他比着一根手指仰天数数、口中喃喃念叨着一片、两片、三片的时候,随他同来的女子已将刀上的雪片抖落,用手肘捣了捣他的胳膊,随即提着刀、噙着笑问:“还记得它吗?”
账房先生低下头看向她手中刀,也呲着小白牙跟着笑:“当然记得,你还用它吓唬过肖河洲呢。”
吓唬肖河洲,那还是真平十七年秋天的事儿,这一晃眼就是二十年岁月。
*
真平十七年的京城,朱红高墙,赤紫朝服,白玉阶外,刚下朝的文官们鹅行鸭步踱向左掖门,个个威仪十足。
唯有刑部的肖河洲不守序列,穿花寻路绕到楼良佐身边找他说小话。
“良佐,你一定要当心那个毒妇啊!”
楼良佐向左右瞟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他二人,才低声道:“肖兄,你且与我说说,怎么个当心法?”
这一早上,楼良佐心里都在打鼓。
今日早朝,国主钦点了他与镇抚司千户张缇风协力查办私币案,那张缇风名声极坏,是本朝第一酷吏,别说寻常百姓,便是同朝为官的大臣都憷她几分。
楼良佐这个在大理寺混日子的七品小评事,就是做噩梦都不敢梦到自己有一天能跟她一起办案。又因官职太低,他平日里甚至都没有跟张缇风打过照面,提起千户大人,他脑海中只能勉强想到一个影影绰绰却挺拔嚣张的背影。
楼良佐苦恼极了,他怕自己万一办事不力,被她顺手办了,那岂不是白活了十九年?因此他急切地想从好友肖河洲这里打探一些张缇风的消息。
好在肖河洲是个知无不言的热心肠,不消人催促,便将所知道的事尽数说来,且越说越激昂、越说越大声……
“你知道她是怎么起家的吗?没人伦呐!才十一岁就把她亲姑爷亲姑奶送进衙门做了投名状,就为了自己能进官学,也不知道她编的什么罪名,只知道老两口那叫一个惨哟,拉去乱葬岗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这种事儿她干的多了,跟了她好几年的差官,白天还称兄道弟,晚上就叫她弄进刑房上了夹杠,后来随便扣了个阳奉阴违的罪名,说是派到襄城公干,可再也没人见过那个差官,大伙都说十有八九是叫她弄死了……”
“朝中就没有她不敢动的人,莽国公世子你还记得吗?无非言语上轻薄了她几句,她就记恨上了人家,因进不去国公府拿人,她就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把人骗到落仙楼,就地用刑,老国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招了……”
“与这等蛇蝎心肠的人同朝为官,实乃我辈之耻!你不知道多少人让她以莫须有的罪名办了……”
头顶晴空艳阳、好友热情似火,可楼良佐却觉得冷汗涔涔,后脊梁飕飕地刮凉风。
肖河洲说话的时候,树上的秋蝉正滋滋呱呱地叫着,楼良佐本就听得一愣一愣的,兼之阵阵嗡鸣冲击感官,他感到有点恍惚,并未察觉到身后疾步赶来的人。
“何物聒噪,扰国主清听!”
楼良佐先是看到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随即就听到了这声呵斥,他猛然清醒过来,定睛看时,只见一把利刃斜刺里插入头顶的树干,肖河洲原是走在里边,刀柄就在他脑袋上空摇摇欲坠。
“你,你,你,你……”肖河洲吓得一手捂着发冠,一手指着张缇风,半天你不出个名堂。
楼良佐急忙用身体护住旁边的人,两手各持一只竹笏挡着脸,不敢看来人。
虽不敢看,但他认得那声音,也知是自己背后讲究人在先,委实理亏,只能将气势矮了又矮,声如蚊讷地打着招呼:“千户大人,你,你,你来啦……”
张千户已收了步子,慢条斯理地取下刀。
新开刃的雁翎刀在树叶的缝隙间依然折射着烈阳,楼良佐躲避那让人无法直视的光线时侧了侧颈子,待光芒收敛,他睁开微眯的眼睛,不期对上了一双明光灿灿的狐狸眼。
楼良佐有一瞬的失神。
“国主赐的刀,果真不错,没想到西南一个蕞尔小邦竟也有这等好东西。”
张缇风指腹划过刀面,兀自称赞着邻国新进的贡品,又状似无心地将刀在肖河洲面前晃了几晃,勾着嘴角问他:“的确轻巧锐利,破甲多少扎来着?哎,你怕不怕?”
肖河洲早已吓得收回胳膊,只是梗着脖子涨着脸乱叫:“我不曾作奸犯科,你敢动我?”
闻此言,那持刀的女子忽地收了笑意,面色肃然道:“哦?看来肖主事还不算糊涂,知道我抓的那些人都是作奸犯科、罪有应得的,”说到这,她的声调陡然压低,厉声质问道:“什么都知道,还在背后嚼舌根,就不怕祸从口出吗!”
被问的那人哑然。
见肖河洲不战而溃,她又将目光扫向近处的楼良佐:“你还在这干什么?”
楼良佐被问得一怔,随即伏低:“千户大人的意思是……您说我该在哪、该干什么。”
张缇风将刀入鞘,随即一把拽着他袖子将人提走:“当然是去查案。”
镇抚司就在皇城外,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不多时就到了。
坐在案牍库里,楼良佐的小脑门是汗洇洇的、小心肝是颤悠悠的。
此刻没人挟持他,要看的卷宗也不过十几册,他怔仲不宁,纯是因为后边的诏狱时不时飘出来几声凄厉的哀嚎,晴天朗日下异常瘆人。
张缇风把他扔到案牍库就径直去了诏狱,此刻估计正在审犯人。
而那声音隔一会儿就来一次,攻击着楼良佐脆弱的神经,他只觉得风动时风变成了人形、洗笔时水中的墨便散成了人形、细看卷宗时,纸上的字竟也动了起来,有的像一张脸,有的像一块人,便是缺胳膊少腿也要爬出纸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传入耳中的声音是来自生前还是死后,恐惧到了极点,他开始试着和自己看到的那些“小人儿”说话:“下官……呃,小生……不,本人,本人无意冒犯……您,您冤有头、债有主……啊!”
“干嘛呢。”
交涉到一半的楼良佐,猛地被来人吓了一激灵,魂都快飞出去了,叫得比受刑的人还惨厉。
张缇风远远就看到他在屋里鬼鬼祟祟地自言自语,又见他被吓成这副模样,不禁一声冷哼,心想这般胆小如鼠的人,朝廷养他真是浪费官帑,死不足惜:
“楼评事好歹是个读书人,也信鬼神之说?今日若不把这些案卷看完,可不许走。”
“要不我还是回大理寺吧,我把案卷带回去看。”楼良佐看到活人,稍稍没那么怕了,下意识挨到她身边,一壁斟茶递水,一壁求她让自己回本部办公。
“不方便。”张缇风一仰脖将浓茶饮下,接着说道:“镇抚司的文书,除非国主要看,否则连我都带不出去。”话毕,她越过提溜着茶壶的人走到里间,停在一面书架前找文书。
楼良佐不敢违拗,只得复坐下来看卷宗,许是因为身旁有了人,纸上的字竟都安分了下来,耳际的风也不那么大声了,他终于能看得进去。
可才看了几页,里间的人就已找到文书,眼看着又要留他一人在此处。
“千户大人留步!”他仓皇地叫住走到门口的人。
“什么事!”张缇风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神情和语气都有几分不耐。
楼良佐怕极,自然顾不得察言观色,他看着檐下逆光而立的女子,宛若遥望神明,说话的语气虔诚中又带了几分信徒的自卑,声音微微发颤:“大人不看吗?”
“不看。私币案一开始就是我经手的,我很清楚来龙去脉。”
“既是这样,下官适才翻阅卷宗时,倒是有几处不明了,可否劳烦大人解答一二。”
张缇风思忖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何处不明?”
楼良佐又殷勤地斟了一杯茶,随后翻开他手上的那本册子,指着几行字道:
“千户大人你看,此处就有一个疑点,两年前南浦私币案发时,抓的是当地的都指挥使,可一个管军政的如何能调动这么多势力造币?又是如何让私币混入行市的?这些都未记录,只说那都指挥使畏罪自裁,此案便结了。”
张缇风送到唇边的茶盏一顿,不免想到此人虽极胆小,却也极心细,她啜了一口茶,慢悠悠答道:
“你说的这些,当日去南浦拿人的差官都曾见过的,只是成案时漏记了。他府里的巨万家资已尽数查获,你也说了,他一个管地方军政的,当地又无战事,若非私铸钱币,那些钱财又是从何处得来的呢?”
“当时拿人的官差在何处?我们找他来问话。”
“不巧,那人去年就被我派到襄城公干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派到襄城公干,不就是肖河洲说的那个消失的官差?
楼良佐抿了抿嘴唇,借着翻书的动作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他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较真,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还有何处不明?”见他不说话,张缇风主动追问。
不明的事多了,可楼良佐哪敢再问,他怕自己知道的太多,落得和那个官差一样的下场。
但是他又怕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儿,他实在不想这么快就回到那种草木皆兵的恐惧中。
于是他故意挑了几处不疼不痒的“疑点”,拉着张缇风刨根问底。
楼良佐聪明,张缇风也不傻。
她看出这人明摆着是怕落单,才找借口把自己留下作伴儿。
堂堂男儿如此畏事,当真糟蹋了这副好皮囊。可若是由着他这样问下去,自己怕是这一日都别想出案牍库的门了,她眼下正有急事要处理。
张缇风无心再听他避重就轻的问询,把眼睛一闭,想着左右时限还宽裕,便道:“楼评事,若是今日看不完,明日再来也无妨。”
楼良佐扇扇子的那只手更卖力起来,趁热打铁道:“明日还能跟大人请教案情吗?”
张缇风急于脱身,咬着牙妥协:“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