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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景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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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八年,绛云宫,宸妃旧居。
“轰隆—”
屋外惊雷声响彻云霄,时不时便有列缺突袭,直扼咽喉。乌云密布,长夜高悬于顶,列缺划破长空,带着席卷一切之势降临人间,似巨龙起舞,亦似银蛇细舞。
不一会儿,巨轮血月染红了天空,空气中仿佛能闻到血腥味,整个皇城被这股肃杀之气笼罩,无人幸免。
宫内烛光孤寂,床边只余一盏烛台,细长的烛台在火光下映得更加形单影只。陈年楠木制作的案几被灰尘掩盖,瞧不出原来的色彩;紫砂壶上落下几片枯叶,尤显凄凉寂冷。
屋里却并非空无一人,偶有列缺撕开黑暗,床上苍白虚弱但不失好看的睡美人儿才能片刻地显山露水,舒展姿色。
“吱呀—”虚掩着的门帘被稍稍推开,与周围景致并不相衬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寂静。
“愣着做甚?如此这般鼠态如何成事?小心本宫不日便打发了你们去伺候段纨绔,看不将你们折腾至死!”说话的正是当今贵妃之女,琼华长公主。固以刁蛮任性,狠辣无礼闻名,仗着贵妃和皇帝的宠爱几乎无所畏惧。
身侧的骨醉听后更加哆嗦,忙不迭跪下磕头致歉,边磕边说:“求殿下恕罪,奴知错,殿下恕罪—”
前头的檀奴听后恨铁不成钢地狠踹了骨醉一脚,后劲之足,连带着大门一块承重,脆弱的门扉应声敞开。
长公主见状才稍微消了点气,傲娇地仰起头,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檀奴只好回头假以微笑迎合,状似谄媚地扶公主,二人直往前走,也不管骨醉在身后如何地磕头谢罪。
“咳咳咳,这甚地方,乌烟瘴气的不似人待的地。”公主皱眉嫌弃道,连忙掏出手帕想隔绝污秽,只在怀里寻得一方靛青色的帕巾,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脸上的嫌恶之情就更甚了,青灯残烛下映出她拧成一团的眉头和煞白的脸颊更是到了令人背后生寒的地步。
“殿下千金之躯万不该亲身来此脏乱之地,何不吩咐手下去办?若是娘娘知晓—”
“哼!哪个乱嚼舌根的贱婢子敢?看我不活烹了她!”公主趾高气扬,眼中充满鄙夷和不屑。
“是了,贵妃盛宠不衰,连着公主也事事如意,没哪个不怕死的敢来主动招惹。”
公主思忖了片刻,脸色的喜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变幻莫测的眼神和一阵似有似无的敌意,“事事如意倒也未必—”
檀奴将公主的表情尽收眼底,知她心中所虑,为了激她更进一步,便为她解忧道:“公主也不必介怀,事态并未严重到无可挽救的地步。您瞧她这副残躯本也无甚威胁,今夜过后殿下便可真真除却心头刺,得偿所愿了。”
她声音本就尖细,这样恶毒的话听着更是瘆人。长公主看着床上憔悴得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的五皇妹,似凋零的花骨朵儿,她竟不合时宜地生出片刻怜惜和不忍来。
一旁的婢女如有所感,出言提醒道:“主子今日能因怜她悲悯放过她,他日又有何人挂念殿下的付出和真心呢?”
“何况事已至此,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公主实则也并未如何加害于她,五殿下自小病弱,先前溺水致使她不省人事,现如今本就吊着一口气在,活着想必也是极辛苦,殿下赐她一死方能解脱此肉身,早日入轮回。”
“你言之有理,早日轮回投胎才是正道,天命如此,那便也怪不得我了!”
“药可备好?”“公主放心,这药极难寻得且无色无味,入水服用后可使人肝肠寸断,若非开膛破肚肉眼不得辨别,正能杀人于无形之中。待事了却,打点医官圆谎,草草下葬即可,毕竟陛下已有许多年没探视过她—”
长公主听后给了她一记眼神,“做得利落些。”随后婢女走到床头的案几旁,从袖口抽出一样被纸包裹着手指大小的东西,先将茶壶里倒了茶倒进杯中,然后拆开纸倒入粉末,随意晃了晃杯子,见药化了才端到五皇女面前,刚想喂过去,就听到主子开口:“慢着,本宫亲自动手。”
雷雨挟破竹之势攻略皇城,琼华从一瞬的震颤后收敛神思,继而目光掠过夺来的一小杯药,心中一阵不安油然而生,语气稍重地说:“药性可足?”
檀奴不解,依旧回答道:“自是够用的。”
床上女子面色惨白如纸,俨然不似活人,比之死尸却更为生动、柔和。
若寻常人家得知子女于床榻上睡个一年半载,或许早已将人下葬,以求入土为安,早日投胎。这家人却不同寻常,这位躺着的命中自带富贵,生来便是公主,天潢贵胄,自然活着与否全凭皇帝做主。
五皇女现如今吊着一口气在,若非圣上准许,谁人又能拥有随意定公主的生杀予夺之权呢?
琼华手方要落下,这时遽然一声巨响打断了琼华的动作。“砰—”门扉被屋外一股强大的力量攻破,已然四分五裂倒落在地。
只见两名紫玉绶带,红衣佩剑的侍卫分立大门两侧,一位威严肃穆的老者径直而入,其后跟着一个踩着小碎步动作迟缓且僵硬的太监。
若说公主主仆方才还只是不可置信,仍抱着三分的侥幸心理,现在可谓心已凉半截,只愿含糊其辞能蒙混过关。
檀奴见事情将要败露,“扑通—”一声就要有长跪不起的态势。
公主一颗心也狂跳不止,‘哐当’一声杯子摔得七零八落,赶忙收回手交叉叠好,面上却强自镇定,向皇帝行了个礼,道:“父皇万安!”
老态龙钟但威风不减的皇帝一针见血道:“你来此地做甚?嫌朕平素对你宠溺过重,竟已然忘记自己是何身份了不是?!”语气从轻到重,特地在“身份”二字加重语气。
皇帝眼尾撇过,偏头斜睨着琼华,眼中警示意味不加掩饰。
如福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心想幸好今日国师预言天降异象,陛下听后不放心,故赶来看五公主一眼,自己刚好和他们在路上撞见,不然小夏子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
琼华的心彻底疯狂了,从前她也曾闯下不少祸事,但像今日这样二话不说就问责的情形却史无前例。
她不安地戳弄手指,哆哆嗦嗦道:“儿……儿臣心系皇妹,故前来探望……”
皇帝直接打断:“朕曾下令让五殿下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你要违背圣旨吗?”
琼华眼看着父皇微眯着眼,盛气凌人地向下睨着她,一怒即发的样子令她当即像檀奴一般跪了下来,泪水含在眼眶将落不落,道:“女儿思念过甚多日食不下咽以致头脑昏沉,一时之间竟已然忘却戒训,疏忽之余违背父皇的旨意,请父皇降罪。”
“当真如此?”皇帝的声音浑厚嘶哑,不似疑问,更像责备。
琼华嗫嚅地点点头,回了声“是”,声音细若蚊蝇。“回你的储秀宫闭门思过去,一个月内别让朕瞧见你。随声音一同落下的是倾盆大雨和轰鸣的雷声。至于怂恿你来这的两个婢女—”
“拖下去杖三十。”
话音一落之间那两个护卫一人拖着一个婢女远去。
那两个婢女在尖叫惊恐之中挣扎,护卫嫌吵直接打晕了两人,琼华惊慌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离去,只余下几行鲜明的血迹附在地上,在雨水的重刷下血流成河,恍惚间似置身于凶杀现场。
几息间永劭帝便来到皇女身前,爬满皱纹的眼角轮廓逐渐柔和,眼神中也少见地透露出一丝温柔。
“将方天师请来吧。”
“陛下,现下可不是作法的好时辰,如今血月当空,恐是大难临头之象,不如……”
帝王抬手止住了如福未出口的话,道:“可朕……一刻也等不了了。”
如福公公见规劝无用,便立即吩咐手下去请方天师前来作法。
一个时辰后……
院落已经大致被布置成法坛的模样,杏黄桌布铺案,四角压五帝钱。
中央小香炉青烟直上,前三盏油灯成品字。
右侧桃木剑、铜铃、八卦镜、朱砂砚与狼毫;左侧黄符、艾草净水。后方悬太极八卦图,下置写有三殿下生辰八字的红纸。
天师着玄衣,持净水遍洒四周与自身,口诵净身咒。
随行的还有一个小方士,看样子未到及冠之年,一双又圆又大的玻璃瞳上映满了天真和稚嫩。
焚三炷香,一敬天、一敬地、一敬祖师,行三叩九拜礼。
取朱砂在掌心画讳,默念请师咒,令牌三声,宣告开坛。方庭佑净手焚香,步罡踏斗,口诵安宅解厄真言。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解厄消灾,元亨利贞。急急如律令!”
“轰隆—”一袭闪光掠过,众人皆道雷神显灵。
怔愣了片刻,方庭佑以朱砂给殿下点额,八卦镜照身驱晦;用桃木剑挑起“解厄符”,借灯焰化灰入净水,令殿下三饮。再以“消灾符”贴门楣,五帝钱布“五星镇煞”阵,铜铃三响,净宅安魂。
完成法事后天师以净水遍洒屋宇,口诵送煞咒,引不详之气出大门。
然后复行小步罡,收将送师,焚化余符,留一道随身护符与桃木枝。最后熄灭外烛,唯留“本命灯”,嘱永劭帝三日内勿熄,以续福运。
方庭佑犹豫了片刻,对永劭帝道:“但若三日后本命灯灭,五殿下还未转醒,那么殿下余生便再难有醒过来的可能了。”
“天师有几成把握?”
方庭佑面露窘态,颤颤巍巍地答道:“殿下阳气不足,已然奄奄一息,就算请天神下凡相助,也只有不足三成的几率。”
“朕已知晓,将公主抬回屋内,你送方天师一程。”永劭帝的目光自眼尾瞥向如福。
如福恭敬地回了一声“嗻”就迈着碎步离去。
走出皇宫的大门,如福向两人道别后行了个礼便匆匆离去了,腰背佝偻,姿态依旧稍显扭捏做作。
待人影不显,方庭佑快要跳出身体的心才堪堪压下,不疾不徐地拂袖擦额上细密如雨的汗珠。
反观小徒弟倒格外镇静,只面露疑色,他看着愈走愈远的如福,又将视线移向富丽堂皇的宫殿,终于问出困扰着他一路的问题:“师傅,我有一事不解。”
方庭佑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道:“直言便是,这里没有外人。”
“我今日站得稍远,许是瞧得不仔细,可左右观之……”
“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远观五殿下皮肤细腻,洁白无瑕,好似并无端倪,可总觉着有些古怪之处,请师傅替我解答。”
“但说无妨。”
“殿下这白得蹊跷!”年纪尚轻的小徒弟不谙世事,一时血热便要直言不讳了。
谁料这方天师也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打开天窗道:“你是想说不似活人吧?”
小徒弟瞳孔蓦然睁大,震惊地看着他。
方庭佑转身严肃地盯着他,道“你记住了,今日之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要让第三人知晓了,那时便是你我的死期。”
“喏,给你的报酬。”说完给徒弟递过去一块金牌。
小徒弟接过来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发觉金牌暗藏玄机。
果然,上面有处机关,触发机关则金牌自中间向两侧展开,里面有个“死”字,令牌外是“生”字。
金牌是分别时那个太监所给,可见是赠礼之人的告诫无疑了。
方庭佑抬手拍了拍小徒弟的圆润的顶门骨,温言道:“皇城水太深,你呀,今后可得长点心……毕竟师傅老了,顾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