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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雨如晦,暗涌如潮 6月的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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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的那道命令,是在22日发出的。
希/特/勒在当日的清晨签署了作/战指令,至此,‘巴/巴罗/萨’计划启动,东/线战场开辟。
三百/万德/军在从波罗的海到黑海数千公里的战/线上分三路涌入苏/联腹地。在德/国空军的掩护下,北/方集团军/群扑向列/宁格/勒,中/央集团军/群以装甲矛头直插莫/斯/科门户斯/摩棱/斯克,南/方集团军/群将矛头直指富饶的乌/克兰。
闪/电战似乎不负闪/电之名,短短一周之内,德/军捷报频传,消息传回来,人们各有喜悲。但没有人想到也不愿意去细想这巨大胜利后的伤/亡,有多少士兵,又或许有多少军官。
7月中下旬,路德维希受伤了,后送到巴黎的圣玛丽医院,郁栀在三天后才从冯·菲利诺斯夫人那里得到消息,伤势不轻,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她立刻请了半天的假,在忐忑了一路后赶到了医院。低的楼层全部被征用,充斥着伤/兵们痛苦的呻/吟。偶尔有几个精神好点的,他们本来正在看风景,目光会轻轻掠过郁栀身上。
她快步走过,没有看,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消毒水混着药剂的味道并不好闻,直直呛入她的鼻息。她一个一个病房的找去,不厌其烦,最终在一个病房前被副官模样的男人拦下。
“郁小姐,军/管区闲人免进,请止步。”
“没事,汉斯。让她进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从病房里传出来。
副官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郁栀看清了。
路德维希半靠在床头,脸上还看不见多少xue色。她那么骄傲的哥哥啊,为什么像是被遗忘在那片冰天雪地里数年,连棱角都被风霜磨去了大半?此刻却只能虚弱地倚在那里,肩膀上的绷带厚得刺眼。可他一看见她时,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就亮了。
像从前许多次一样,他朝她伸出手,那样理所当然地敞开了怀抱。大概是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下眉,手却没有收回。
郁栀站在原地,泪水哗哗的淌了满脸,抬手擦去,泣声又从指缝里溢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碎了一地。
“嘉妮?”路德维希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曾经发过誓的,要保护好所有他爱的人。母亲,妹妹,凯瑟琳。他以为自己做得到,以为只要够强,够谨慎,就能把那些他珍视的人全都护在身后。
可他现在躺在这里。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纱布底下是缝合的针脚和尚未愈合的xue肉。他甚至没能躲开那枚弹片,甚至连自己都护不住。
郁栀走过去,不敢扑,只是轻轻伏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身上没有惯常的松木香,只有消毒水和药膏的刺鼻味道。
他的一片衣领很快就被濡湿了,颈窝也是温热的。
“不哭了不哭了,再哭,病房要淹了。”路德维希松松的环住她,大手没入她的秀发间。
郁栀的肩膀还在抖。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语气软下来,他真的太虚弱了,笑的连尾音都是颤的,“而且,哥哥的小玫瑰还是不沾露水的时候,更好看些。”
副官早已识趣的退到一边,顺手带上门,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才一会,视线又被走廊里那阵沉稳的脚步声吸引过去。先是锃亮的靴尖和黑色军裤,然后那一张熟悉的冷面孔也跟着在拐角的阴影里显出来。
海因里希来了。
“长官。”汉斯立正,敬了个礼。
海因里希在门口停下,颔首后目光落在半掩的门缝上,这是路德维希的病房没错,但另一个女声,还隐隐约约能听出来些哭腔…
“谁在里面?”男人眯了眯眼。
“郁小姐,长官。”
海因里希没有接话,刚握上门把手,迟疑了几秒还是垂下来,透过门上的小窗静静的看了那对兄妹一会。
海因里希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打断这个时刻。
他们一个身体伤了,正脆弱着,一个心难过了,也脆弱着。真正的哥哥和真正的妹妹,正替彼此愈合那些旁人够不着的地方。那扇门里面的世界,是xue缘织成的茧,密不透风。那些眼泪,那些无声的安慰,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自己站在这里,倒像是闯进了什么不该闯入的地方。
是的,他应该等一等。等一个路德也哄不住了,她也需要他了的时机。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多余,或者是谁的候补,这个家从来没有让他有过这种感觉。母亲和路德维希也不会,米娅也不会,连他们的小妹妹都已经亲昵地喊了他数年‘哥哥’。
可此刻,那扇门里流淌的东西,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那是一种只有xue脉才能煮沸的温度。
汉斯在一旁站的很直,余光里不经意瞥到海因里希还没进去,心底生出几分疑惑,但也不好多问。和武/装党/卫/军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觉得无所适从,他根本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海因茨,怎么站在那那么久?进来。”路德维希终于发现了他,汉斯如蒙大赦的长舒了一口气。
海因里希这才推门走进来。郁栀愣了一下,转过脸,在一片泪眼朦胧中认出了来人。
海因里希看上去好一些,军装还是齐整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但衬衫的领子有一边微微翘着,明显是一路赶过来后,没有来得及整理。还有眼下的那两团青黑,将他的疲惫出卖的干干净净。他看上去很累很累,不知几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那个早晨又悠悠的在她眼前晃了,明明他和路德也会累,在家都会睡得那样熟。虽然还警觉着,但总算可以卸下大半的沉重,安心的将自己交给那个叫家的地方。
可是一出了门,他们就永远照顾不好自己了。
在酸涩又一次密密麻麻的漫上她的心口时,海因里希已经站在床尾了,摸出一块手帕,干巴巴的递过来。
“擦擦。”
郁栀站起来道了谢,接过手忙脚乱的擦了,鼻尖和眼睛更红,倒像是个被欺负狠了的孩子。
“…海因茨,嘉妮不是我们的士兵,哪有你这么哄人的?”路德维希在一旁扶额,叹口气切了话题,“算了,帝/国师那边怎么样?”
“还在斯/摩/棱斯克。刚休整几天,我被派回来送份报告,还有送几个人回来。”海因里希别开眼,好一会才生硬的接上话,“刚得到消息就过来了。”
他们交谈了几句,就暂时这些伤痛搁下,那些浸着东/线风雪的词句,不该萦绕在嘉妮的耳边。时间静悄悄地滑过三人之间,直到护士敲门进来,轻声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
郁栀最后替哥哥提了一下滑落的被子,道了别,和海因里希并肩离开,在门廊时努力忽略掉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确实是兄长式的关心,但掺了点更沉重的什么,而当她想要看清时,却只寻到它掠过后的余波。
“回去吧,路上小心。”“嗯…你也多注意休息,海因茨哥哥。”
街对面的咖啡馆里,报纸被窸窸窣窣地翻过几页。男人抬手将高顶帽帽檐压低了些,神色被严实的掩住了。
海因里希已经消失在医院的门廊里,而那个混xue女孩融入街上来往的人潮。他记得皮埃尔提到过她,现在看来果然不简单。能进得去德/国人征用的医院,还能被一个武/装党/卫/军少校送出来。
男人站起身来,将钱压在咖啡杯下,也很快在街角的暮色里。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夏日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门关上时那一声响铃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