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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九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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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长林寺祈福那天,楠江也跟去了。除了舍不得和南知意分开外,更主要的是想给皇帝祈福。
欣平太妃在与二皇子见过最后一面后便死了,她的死给皇宫蒙上了一层荫翳。
按太医的诊断,皇帝剩下的日子也不比欣平太妃多多少。楠江很怕哪天夜里睡着时,被忽然敲响的丧钟惊醒。
“都说长林寺的平安符很灵,你说我要不要多求几个回去?”厢房间里,楠江剪了枝红梅插在玉瓶里,视线穿过梅花看向南知意。
南知意抄着经书,抬眼说:“想要几个?我帮你去跟方丈说。”
楠江摇头,手背垫着下巴说:“不了,我要自己去,心诚才灵。”
南知意自然知道他求平安符是为什么,便说:“那我帮你把平安符给皇帝吧,跟我求的符一起。”
“好。”楠江眼尾弯了弯。
翌日,南知意随方丈去大殿焚香祈福,楠江全程跟随。他原不是很信神佛的,但叩拜时,他垂下头,嗅着满殿檀香,异常的虔诚。
楠江在心里许愿,求佛祖保佑我爹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拜完佛像,南知意送上自己抄的经书,又问了几句关于佛经释义的问题。方丈赞过他的诚心后,邀他听自己讲经。
知道楠江大概没兴趣听这个,南知意只带了福全和几个侍卫走。
长林寺的灵验全大夏闻名,跟来的宫人里有不少都想求一个平安符。楠江本打算给自己亲近的人都求一个平安符,但他数了数,发现亲近的人太多,求不过来,又只好一个一个排除。
楠江走在路上正在心里排除着,忽然被人撞了下。
那人身板很硬,楠江被撞得一趔趄,肩膀跟撞上了山石一样疼。
“嘶。”楠江站稳后捂着肩膀抽气。
“抱歉抱歉,撞疼小友了。”那人伸手想扶楠江,声音莫名耳熟。
楠江抬眼仔细一看,旋即惊呼出声:“是你?!”
他撞到的这人居然是四年前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精怪老头。
“小友居然还记得我啊。”老头嘿嘿一笑,“一晃四年过去,小友过得如何?现在的生活你还喜欢吗?”
楠江歪头说:“喜欢啊,你问这个做什么?”
老头伸了个懒腰,笑得有神秘,他没回答楠江的问题,只是道:“我也很喜欢现在的发展,虽然以后可能还是免不了死人,但至少我救了这几年要无辜死去的人。”
楠江听得云里雾里的,看老头的眼神像在看失心疯。
老头也没管楠江听没听懂,从身后变出一袋糖炒栗子递给楠江,悠哉游哉地往后边的厢房走去。
楠江抱住栗子,叫住他说:“你往那边去做什么?”
“去找故人叙旧。”老头侧头冲楠江笑了一笑,几步就走到了楠江追不上的地方。
楠江下意识追出两步,可老头没等他,似乎只是眨眼的瞬间,老头的身影就像一个破裂的泡泡般消失了。
若不是怀里还有些烫手的糖炒栗子,楠江可能会以为方才只是幻觉。
楠江捡了颗栗子吃,疑惑地看着老头走的方向。
现在寺里除了僧人,就只有南知意和东宫的宫人侍卫了,他要找的故人会是谁呢?
禅房里,南知意听完方丈讲经后,独自在房中冥想参禅。
老头进来后,无声无息站在南知意身后,像只孤单的幽魂。
南知意闭着眼,像尊俊美的石像半沉在阴影里。
“……”老头挪动步子转到南知意面前蹲下,他的气息似这山间最平常的风和雾,融在长微山的每一个角落,如果不故意展示自己的存在,无人能发现他。
不故意做那贼兮兮的样,老头长得还蛮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
“小太子,”看了半晌,老头忽然出声道,“许久不见了。”
南知意睁开眼,看见突然出现的老头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辗然一笑,给老头倒了杯茶:“我也许久未见九微真人了,远道而来,喝杯茶解解渴吧。”
自称九微散人的老头接了南知意的茶,叹道:“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好。”
长微山这一小方天地万籁俱寂,飘零的叶静止在半空中,梅枝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圈成一个无人看见的笼。
“说来真人帮我这么大的忙,我都还不知真人身份,也不知真人助我的缘由,实在让人忧心啊。”上好的龙井味道清冽,余韵绵长,南知意又饮了口茶水,含笑看向对面。
老实说,这一直是南知意的一块心病。上一世无论如何询问九微散人目的,他都以天机不可泄露来堵嘴,实在可疑。之所以答应他是因为重来一次的诱惑太大,南知意那时也确实没了别的路可走。
而重生之后,这就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摸不透目的的人很难合作,不知道代价的交易最让人难安。
九微抬起头,清明的眼如一泓流动的泉水:“小太子放心,我不是为了国运龙气这些而来的。”
南知意凝眉追问:“那是为了什么?”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值得九微帮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改命?
一只蚂蚁爬上九微的膝,发现爬错了地方,左探探右探探,寻找下去的路。九微垂眼打量片刻,伸出手指,追在蚂蚁屁股后头驱着它到了地上。
九微看着蚂蚁说:“我已经活了很久了,久到和这片天地一样老了。活着的大多数时候我都在睡觉,偶尔睁眼,外面或许盛世或许乱世,大多时候是乱的。人们杀来杀去白骨在地下连成片,不愿去投胎的冤魂在幽冥里哭嚎,吵得我越来越难睡得安稳。”
于是九微就不睡了,开始睁着眼睛看。看人们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这一看就看到了他寿元将尽之时。那会又开始死人了,清晨出门时都得注意着点,说不定门口就倒了不知道谁的尸体。
到处都在哭,哭得他心烦意乱。
九微记得他意识刚诞生之际,也是这样的哭声,那时候的人被兽,被妖,被天灾追杀的头破血流,所有人都在哭。
他在鲜血和眼泪里睁开眼,却不想又在鲜血和眼泪里闭上眼。
“我想走得安静些。”九微偏头想了想,又说,“好吧,也不需要太安静,最好能热闹一些,有一点笑声,像办庙会时那样。”
南知意说:“您到底是?”
九微摊开手,身影化在空中,变做一阵四散的清风,吹落了叶子,吹散了梅影,也吹动了长微山的时间。
“我是长微山。”九微的话被风送至南知意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