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事》夜深风竹

3、第 3 章

　　“月亮在我窗前徜徉
　　透进了爱的光芒
　　我低头静静地想一想
　　猜不透你心肠
　　好像今晚月亮一样
　　忽明忽暗又忽亮
　　到底是爱还是心慌
　　啊……月光”
　　——周蓝萍·《月光小夜曲》

　　一个月夜校下来，Pat的英文水平肉眼可见地没有任何进步，倒是和班上的同学、老师都混得挺熟，整天打听各种八卦，跑前跑后为Angie拿课本、买小零食、讲笑话逗她解闷。
　　“你知不知道我们第一天上课的那个Miss Chan为什么后面不来了？”
　　“不知道啊，”Angie摇了摇头，左手拿起了Pat 刚买的情人话梅。Miss Chan人漂亮温柔，讲解也耐心，很受学生欢迎。
　　“听说她是个大家闺秀，”Pat摇头晃脑，说起大家闺秀她嘴里就有一连串粤语长片的戏词想往下说，比如会不会有穷书生私定终身、孤寒老爸嫌贫爱富之类的，假如有把折扇在手她大概就能摇起来，“白天在中西学校教课，晚上是她自己要来夜校兼职，可她爸爸不准她晚上外出，一定要她辞了夜校的工作。”
　　“你都是向谁打听的？”Angie将信将疑，“这里确实有点偏，她爸妈不放心也有道理。”
　　“Miss Chan不来太可惜了。”Pat叹口气。
　　“你是不是想说，如果Miss Chan继续教，你现在就能讲一口流利的英文了？” Angie忍着笑，她知道Pat其实不怎么喜欢来夜校，对英文也没太大兴趣，只是为了陪她。
　　“岂止呢，说不定已经能和鬼佬做生意啦！”
　　“说真的，你要是不喜欢来，就别来了，我听说二厂就要升你做领班，每月拿多100元。”Angie其实喜欢Pat陪她来上课，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
　　“不，我喜欢来，虽然我学不好，” Pat抓抓头，她确实喜欢来夜校跟大家一起上课，“就算每天看看新开了什么课目、或者又认识几个新的同学，比在家里闷着强多了。”
　　尤其还能跟Angie在一起。
　　她平时放工了也坐不住，不是去旺角一带找阿南厮混，就是找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去戏棚和影院看戏、看电影。说起阿南，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是什么呢？Pat 甩甩头，算了，阿南这家伙自己能搞定的。
　　“不过Angie，我倒是觉得你不要再上那个打字班了，”“是秘书，”Angie纠正她。“难道你真喜欢去做秘书？更何况现在中学和大学毕业的人太多了，去招工并没有优势。”
　　Angie端正了坐姿瞧着她，难得Pat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别看她没心没肺的，其实脑瓜子转得倒挺快。“那你说我学什么好？”“你喜欢什么？”“我吗……”Angie皱起了眉头，喜欢什么？好像从来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连阿妈也没有。喜欢什么很重要吗？重要得过挣钱吗？“我从没想过，我好像也没有喜欢些什么。”她有点不好意思。
　　“你喜欢做衣服啊！” Pat简直要疯了，这个女孩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喜欢衣服，喜欢各种漂亮裙子，喜欢五颜六色的布！”“这算什么喜欢？”Angie脸都红了，“女孩子贪靓，当然喜欢漂亮衣服。”“但你会自己做啊，你穿得特别好看！” Pat这话倒不是完全奉承，Angie确实爱穿自己做的衣服，即使是买来的成衣，她稍加修改，有时改个腰线，有时改个裤缝、裙褶，就特别的合身和好看。
　　“是吗，阿妈常说要是以后制衣厂收益不好了，就让我回村里当个裁缝。”Angie若有所思道。
　　“你转去学‘服装与设计’好不好？是新开的课。”Pat很得意，她早就想劝Angie学点别的，直到看到这个课程才觉得机会到了。
　　“我行吗？学这个？”“是你喜欢的就应该去学，而且你连英文都能学会，还有什么不行的！”
　　两个人一言为定，下了课就去调整报名课目。这次Pat没有要求一起上课，但她仍坚持要做Angie的护花使者，接送她来回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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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ngie作为厂花，连月来早就被无数双眼睛盯得严严实实，以前她拒绝每一个男工友、男青年的接送和示好，总跟他们保持着客气的距离。现在倒好，整天和古灵精怪的Pat黏在一起，而Pat又常穿男装衬衫、仔裤，剃过短的头发。每当Angie和Pat一起进出制衣厂，总有几个男工发出怪叫，要不就是对着她们吹起嘲讽的口哨。Angie只当看不到，Pat则要狠狠瞪他们一眼。
　　这天她们到点下班，才出门口，对面一个男人就朝着Angie又吹口哨又挤眼睛，Angie不理他，那人就朝Angie走来，趁经过身边时一手若有若无地滑过Angie的腰。Angie一呆，本能地往边上侧了侧。“嗨！你干嘛？”Pat看在眼里，一把扯住对方衣领。“没干嘛，学你们做好姊妹咯…”男人嘿嘿笑着斜眼看Pat，Pat才不跟他客气，抬起膝盖狠狠往他裆下一顶。“哎哟哟哟！”男人痛得龇牙咧嘴弯下腰去，Pat作势要继续揍他，Angie连忙把她拉开。
　　“这种人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Angie你不用怕他，只要大声说他咸猪手，厂里这么多姐妹谁不帮你揍他！”
　　男人自知理亏，又痛得眼冒金星，眼看今天讨不到便宜去，只好悻悻地夹着“尾巴”走了。
　　Angie回身看看Pat，她脸上虽然一面的淡定，拳头却攥得很紧，显然心里也是有点发慌的，便挽起她的手，“我有时也骂他们，有些没那么过分我就瞪他们，不过打人我可真没试过。”
　　“那下次可得教你几招。这种人，你越退让他们就越过分，一定要骂回去、再不然就喊人，知道吗？”
　　“嗯。”Angie心里升起一阵暖意。在家里，阿妈也会教她避开咸猪手，但阿妈更多是要她别惹他们，也别惹事。
　　“喂，难道有很多人咸猪手你吗？”Pat问。
　　“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只是是最近突然多了…” Angie话说了一半，最近这段时间不仅咸猪手多了，过来跟她搭讪开她玩笑的人也多了，她都只是装聋作哑。
　　“我知道，大概是跟我有关。”
　　“怎么会跟你有关？”
　　“是我，跟你走得太近了。” Pat停住，慢慢低了头，神色看不出高兴还是难过。
　　“走得近，又怎么样。” Angie扁扁嘴，“女工之间要好的多得是。芳姐、桂芝，我们三个也很要好，都是好姊妹嘛。”好姊妹，一说出口Angie就觉得不妥，刚才那男人也是这么说，怎么会跟他说一样的话？真发昏了。
　　Pat不说话，Angie也不说话了。今晚月色很美，初夏的风潮潮湿湿地吹，把月亮裹上一层毛边。恐怕明天又要下雨了。两个人默默地走到巴士站，Pat像以往一样，先送Angie到站，再坐巴士回自己家。可是今天Angie已经到站，Pat迟迟没有走。
　　“Angie，你真觉得我们是好姊妹？跟芳姐、桂芝一样的好姊妹？”
　　Angie心里突突跳，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样吗？当然不一样，芳姐会跟她并排坐在巴士上，桂芝会摊开手帕里的瓜子让她一起嗑，但Pat会站在她身边，用身体和手围成一个小小的屏障守着她、护着她。Pat跟她们不一样，不仅仅是头发短一点、爱穿裤子的区别。
　　“不一样吗？”Angie心虚地笑笑。
　　“Angie，我喜欢你。你知道我的意思。”Pat努力装作很平静，但她的声音在颤抖，她必须一口气说下去不能停顿，“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孩，我也从没想过对不对、该不该。自从认识你，每天早上从起床那刻我就高兴，因为今天能见到你、明天能见到你、后天也能见到你，我只想天天都能见到你、看着你笑，跟你说上一两句话我就整天都轻飘飘的，能陪你去上课、帮你多做一两件工，我、我……” Pat觉得自己嘴笨得没救了，什么今天、明天、后天，平时看那么多电影和大戏都白瞎了，关键时刻一句都用不上啊。
　　“我一直很孤单。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你孤单——虽然你那么漂亮，总有男男女女围着你，但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没人真正陪伴你，是吗？” Angie还是没有给任何反应，她转过脸躲进路灯的阴影里，纤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了星星般的眼睛。Pat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图什么，但不说出来，我心里实在憋得很，如果让你感到不自在了，告诉我，我会离你远远的。”
　　说完，正好巴士也到站了。Pat扭身上了车，跑到巴士最后坐着，一眼也不敢看Angie。
　　车启动，“阿Pat！阿Pat！” Angie在车后喊她，Pat不敢回头，无论什么结果，让她第二天再听答案吧，就算是梦也可以多做一晚不是吗。直到过了十几分钟，Pat才发现，原来自己坐错了车。